天空中陰雲攢聚，夜色朦朧。雨下個不停，庭院裏古槐兀立，風吹樹動，顯得格外冷清。

屋外一片淒迷，屋內燭光閃動，卻蘊著一股暖意。

“香氣內斂，入口即化，似有陳韻，而不鎖喉。想不到嫣兒不只深精醫術，對茶道也頗有研究。”花狄將手裏的茶放下，目光落在我身上，輕輕一笑。

我回之以笑，為他添滿杯子，淡淡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故有此香，嫣兒不敢居功。”

花狄道:“好馬需伯樂，妙曲要知音。若無巧手，再好的茶、水，也是徒然。”

不知是因為屋裏太熱，還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我只覺臉頰滾燙如火燒，忙將話題岔開，“就算這樣，也不比花君心思細密，明察秋毫。”

“是你身在局中，才一時沒有看清。”花君小口品酌著杯子裏的茶，語氣雖輕，面容卻突然凝重起來，.“所謂的痢疾竟是有人下毒，這種事換做任何人，都無法相信。我有派人調查，毒下在山莊的井裏。此毒毒性奇特，會根據每個人的身體情況，或早或晚發作，山莊內中毒之人恐怕不在少數。”

香霧縈繞，一片迷蒙。我看著杯子裏的茶，眼中也帶著一層迷霧，“但此毒並不致命，對方的目的不是殺人，他們一定另有計劃。”

花狄道:“先前的殺手，應該和他們脫不了幹系，他們無心殺人，卻不包括你。”

我道：“也許是我的存在，影響到了他們。”

花狄凝視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憂慮，“你既知此點，便該明白，繼續留下只是徒增危險。”

我微微一楞，“花君想要我丟下其他人，獨自逃走？”

花狄嘆道：“權利場上的紛爭，遠比你想象的覆雜。此事既是有心人設計，你我也許早在局中。你的職責是治洪，如今已有成效，何必再冒險幹涉分外之事？上書晉侯，闡明原委，讓他派人調查，豈非更好？”

權利場上危機四伏，相同的話，姬據也曾說過。姬據對我有情，他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可花狄呢？他又為什麽要我離開？

我疑惑打量看著花狄，想要從他臉上尋找答案。那雙黑白相間的眼瞳，幹凈如墨染的宣紙，竟沒有一絲雜質。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這樣太過失禮，我忙將視線移開

“花君的意思，智嫣不是不懂。只是回稟君上，來回少說半月，遷延日久，恐怕變數將生。再者，我既身為上卿，晉國之事，又豈有分外之說？”

花狄的臉色慢慢沈了下去，緊緊盯視著我，不知在思索什麽。我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他這麽一看，更是面紅耳赤。暗自惱怒，為何偏偏在他面前這般心虛，倔強地對上他的視線，可緊接著又是一陣無法控制的心跳。

“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好像並未察覺我的窘態，花狄忽然問道。

我收束心思，沈吟道：“對方想要殺我，無疑是怕我幹涉他們。我既中毒，索性將計就計。”

心中思量，只望他能給我一些建議。誰知花狄聽完，臉上竟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變得很冷，與我忽然陌生了好多。我心中驚愕，氣氛壓抑，又不敢問。

過了一會，他才緩緩道：“你心有決斷，我也無話可說。”說完，立刻伸手轉動輪椅，打算離開。他的動作有些急，似乎是生氣了。輪椅撞到後面的矮幾，我忙起身想去幫他。

“不必麻煩。”他再次開口，語氣更冷，我的心也涼了。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他要這樣對我？呆呆站在原地，最後只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第二天醒來已是中午，只覺全身疲乏。我知道這是體內毒素在起作用。雖然知道自己中毒，但我怕莊內有細作潛伏，並沒有給自己解毒。肚子有些餓，想叫箐兒拿點吃的過來，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來人是韓厥與士燮，他們都是我可以信任的人，昨晚便知我中毒一事。此刻他們本該在山莊內監視，來到這裏，便意味著有事發生。

“昨晚莊內忽然出現一個流言，說城東廢宅內水神顯靈，有人在那裏施粥。據說只要喝了他的粥，身上的痢疾就會康覆。到今天中午為止，已有將近一千人離開山莊，前去求粥。”韓厥一臉憂心，眾人既非得病，痢疾之事也沒有對莊外公開，有人施粥，顯然居心叵測。

我目光閃動，幽幽道：“看來對方已開始行動，目前以弄清這一切的背後主使為要。”

士燮道：“下官已派梁習帶人混入難民之中，應該很快就有消息。”

一切都在掌握中，剩下的只是等待。我輕輕松了口氣，沖著外面喊道：“箐兒，你在嗎，進來一下？”

韓厥道：“我們剛才過來的時候，好像並沒有看到她。”

“她不在外面？”我眉頭微皺，忽然臉色一變，猛地從床上跑了下來。我本就沒有多少力氣，情緒又太激動，身子跌跌撞撞朝前撲去，將床邊的矮幾都碰倒。

韓厥、士燮俱是一驚，急忙上前將我扶住。士燮疑惑道：“上卿大人，發生什麽事了，你為何這麽著急？”

我咬著嘴唇，恨恨道：“昨晚只顧著和你們商量對策，我忘了告訴箐兒莊內的痢疾只是中毒。她說過會在外面守著，便絕不會輕易離開。如今不在，只怕也和其他人一樣，去了城東。”

韓厥怔怔道:“箐兒姑娘也中毒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但為了我，她同樣會去。”

士燮安慰道：“對方若想殺人，絕不會如此麻煩。我想箐兒姑娘此去不會有危險，上卿大人你先冷靜一下。”

我知道他的話並沒有錯，可此事關系箐兒，我的心又怎能平靜？這個世上，我只剩下箐兒一個可以親近，如果她有什麽意外，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會變得怎樣。

入朝為官，一步步走到現在，本以為這條路只需要自己的決心，可現在我才發現，除了決心，也許我還需要付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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