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正躺在床上，身上疼痛難忍，傷口卻已包紮起來。床榻柔軟舒服，屋中沈香馥郁，而我手上，更有一種讓人心安的觸覺。視線輕移，花狄的面容有些模糊，雖然眉目依舊俊朗，眼中卻凝著一絲憂慮。

發現花狄正握著我的手，我不禁一楞，臉頰通紅，下意識想要抽開。箐兒察覺到我的動作，忙道：“小姐，不要亂動。”

我聽她開口，才發現花狄是在幫我處理傷口。不敢動彈，只好小心翼翼去看花狄，誰知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應。他沒有反應，額上卻都是汗珠，目光凝聚，每一個動作都很小心。我看在眼裏，心中泛起一股莫名情愫。

除了箐兒和花狄，韓厥、士燮也都在房裏，他們見我醒來，都松了口氣。我不敢隨便開口，直到花狄塗完藥，松開手，我這才疑惑道：“我怎會在這裏？”

箐兒道：“是山莊裏的下人發現車夫被關在柴房，花君擔心有人對小姐不利，親自趕去救你，最後在樹林中找到了你。”

我眼中波瀾驚動，恍惚地看著花狄。

原來……那不是夢。

我昏倒前，的確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那幾名刺客現在如何？”有些心虛，我生怕自己的心中的情愫被人察覺，忙將話題轉開。

士燮嘆道：“當時情況危急，對方正要對上卿大人下手，花君救人心切，命石敢連射數箭，如今已無活口。”

其實就算留下活口，也未必能有什麽線索。我不再追問，轉而看著韓厥，“韓兄呢？你又怎會在這裏？莫非洩洪之事發生意外？”

韓厥急忙搖頭，“不是不是，一切都很順利。小生是想回來和眾人匯報情況，恰好聽說嫣兒姑娘被襲擊。”他臉上充滿自責，輕嘆道：“都是小生不好，如果我早點回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我知道他是個耿直的人，這番話必是出自真心，忙安慰道：“對方有心針對我，就算我不去找你，同樣會被襲擊，這件事本與你無關。”

士燮皺眉道：“關於此事，下官也很好奇。襲擊上卿大人的，究竟是什麽人？他們這樣做，又有什麽目的？”

我搖頭，“對方的身份我不清楚，我只知他們好似都被控制，我和他們說話，他們根本沒有理會，就算受傷，也沒有任何感覺。”

韓厥怔怔道：“被人控制？這個世上有什麽邪術能控制別人？”

我自然也不相信，但一切是我親眼所見，絕不可能有假。眾人面面相覷，也都知此事絕不單純。唯有箐兒毫不在乎。

她端來一碗熱粥，柔聲道：“好了小姐，我們不要想這些煩心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韓厥附和道:“箐兒姑娘說的不錯，你的確養傷要緊，我們……”話未說完，他臉色驀地改變，其他人看著我，也都一驚。

我察覺情況不對，忙問道：“怎麽了？”

箐兒的手不斷顫動，囁嚅道：“小姐，你……”

士燮忽然打斷了她，幹笑道：“沒什麽，只是上卿大人的臉上還有一處傷口，花君可能沒有發現，眾人不必大驚小怪。”

“對對，這種小傷就算放著不管也沒問題，我們都先出去吧。”韓厥笑了笑，示意箐兒離開。箐兒卻沒有反應過來，仍呆呆看著我。

我自然看得出來，他們有事瞞我，心念一轉，將視線落在了花狄身上。

“嫣兒姑娘的臉上，似有痢疾之癥。”花狄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士燮、韓厥都一臉驚愕，他忙解釋道：“嫣兒姑娘並非愚人，我們就算隱瞞，也瞞不了多久，況且此事她有權知道。”

箐兒早已淚流滿面，泣聲道：“怎麽會這樣，小姐明明那麽善良溫柔，為什麽老天要這樣對待小姐？”

她說話的同時想去拉我的手，我猛地將手抽回。

“我累了。”我的語氣很冷，沒有任何感情，低著臉頰，不去看其他人的表情，也不讓其他人看到我的表情。

眾人明白我是怕傳染箐兒，氣氛一時凝滯。不知過了多久，花狄突然淡淡道：“讓嫣兒姑娘靜一靜也好，我們離開吧。”

箐兒用力搖頭，我只好將身子轉開。她無奈地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輕聲叮囑道：“小姐，我會一直守在外面，你要是有什麽事，隨時叫我。”

我沒有答話，箐兒依依不舍地看著我，最後被韓厥和士燮拉走。直到房門關上，我才驀地吐了口氣，然後整個人好似都在這瞬間虛脫，攤座在了床上。

我曾在生死間徘徊，死對我來說並不可怕。在我看來，為了心中理想，即便付出生命也是值得。

但如果不是為了理想呢？

好不容易才走上這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上卿之路，不止一次下定決心，無論遭遇任何挫折，都絕不回頭。我不要和母親一樣為了那虛妄的愛情，白白浪費自己的一生，可最後，我還是贏不過天意撥弄。

心中抑郁，根本無法思考。也不知又過了多久，一陣舒緩的笛聲忽然傳入耳中。像是經年未見的故友，驀地出現在眼前，又像是溫暖輕柔的春風，在摩擦我的臉頰。心中沒有緣由的湧起一股暖意，原本低落的情緒，竟逐漸平覆。

笛聲停止，門外響起一陣木輪聲，然後是箐兒小跑著離開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窗子被從外面拉開，一雙白玉般的手將食盒放在窗邊。

“裏面有你最喜歡的菜，你要是心情好些，不妨吃點東西。餓得太久，對身子不好。”花狄的語氣和笛聲一樣溫柔溫暖。

我先前並沒有告訴他自己喜歡什麽，此刻也沒有問他如何知道。只是覺得心莫名抽緊，一時竟無法回答。

兩人都沈默，笛聲卻再度響起，伴著春日裏淅淅瀝瀝的雨，伴著微風裏飄飄蕩蕩的新枝。

雖然隔了一道門，但我覺得花狄仿佛就在自己身邊。所有旋律，都是他無言的溫柔與安慰，亂了春意，更亂了情心。

吃完東西後，我靠在窗門上。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懶得點燈，索性就這樣繼續聽他吹奏。直到花狄開始吹得曲不成調，我這才終於回神，輕輕說道：“謝謝你。”

笛聲停止，花狄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你想通了？”

我點頭，“與其讓自己煩惱，不如珍惜剩下的時間。”

花狄道:“這才是傳聞中不輸天下男子的女上卿。”

我苦笑道：“也只有你這樣說罷了，別人眼裏，我只是個的女。”

花狄認真道：“如果一個人努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都可以被叫做妖魅，那這個世上，還有幾個人呢？”

我微微一楞，心中某處被觸動。當初遇到韓厥時，他對我入朝為官一事也曾大加讚揚，然而他是站在男女平等，皆堪為政的角度，而花狄此刻卻說出了我的心聲。

我入朝為官，自始至終想做的，都只是自己。心中感慨，忍不住問道：“那花君想做的事，又是什麽？”

門外沈默很久，最終沒有回答。他避開我的問題，只淡淡：“隔著門說話不方便，你將門打開吧。”

我猶豫，“你不怕被我傳染？”

花狄語氣忽然變得幽深，“你既恢覆理智，又曾學過醫，難道還沒有察覺自己的狀況。”

我聽出他話中有話，不禁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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