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的是箐兒，得知安置在前院的百姓發生沖突，我急忙穿好衣服趕了過去。來到現場，只見一名婦女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在人群中哭泣。

士燮、梁習也在這裏，正一臉為難，勸解著眾人。士燮看到我，急忙迎了上來，“嫣兒大人，你總算來了。”

我疑惑道：“發生了什麽事？”

士燮指了指婦女懷中的男孩，一臉悲慟地嘆道：“痢疾，那個孩子得了痢疾。”

所謂痢疾，即是麻風病，這是一種與饑餓、洪水密切相關的病癥。此癥因為容易傳播，又沒有有效的治療措施，人們對它皆畏之如虎，一旦發現病患，通常只有將之燒死。

我見士燮、梁習俱有難色，心知眾人必是在為如何處置男孩而猶豫。我身為，這件事的決定權在我。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事，要讓我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而且對方還是一名孩子，我一時間也有些猶豫。

那名婦人死死抱著男孩，眼中充滿痛苦。我看著婦女，這才認出她是先前在河邊襲擊我的人。她不久前才失去丈夫，如今孩子又遭此劫難，不禁令人唏噓。

“下官以為，應以眾人的安全為重，還是……還是按照老辦法處理吧。”眼見我遲遲不說話，梁習終於忍不住開口。言下之意，是要燒死男孩。

我聽後眉頭一皺，士燮更是猛地瞪了一眼梁習。梁習面色不變，躬身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總不能為了一個人，而讓所有人面臨危險吧？”

他的話並的確沒有錯，士燮咬了咬牙，最終沒有反駁。男孩的母親原本滿懷期望地看著士燮，見他沒有開口，整個人都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可她還是不願放棄，緊接著又哭喊道：“求求你們放過這個孩子，我只剩下他了，不能連他也失去。”她一邊說話，一邊用力叩頭，額頭撞破，鮮血直流，也不在乎。她身旁的男孩一臉懵懂，根本不知發生什麽，只是看著母親在哭，也跟著大哭起來。

“不是我們不想幫你，誰叫你的孩子偏偏得了痢疾，這就是命。你還是離他遠一點的好，小心被他傳染。”

“對啊對啊，不能為了一個孩子，讓眾人跟著受累。”

“我想孩子的父親若在，也會以大局為重。”

母子兩人的哭聲混在一起，本就淒慘哀惻。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說，伴著哭聲，更讓人覺得悲哀。這樣的景象似曾相識。當年母親倒在雪地上，我也曾哭了很久。那些路人的態度，也和此刻這些人沒什麽兩樣。

人只要事不關己，便往往可以冷酷到極致。所謂的大局與犧牲，只是隔岸觀火的侃侃而談罷了。

“將這個孩子，先安置到別院去。”我下定決心，突然開口，所有人都一臉震驚。我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梁習失聲道：“上卿大人，你……”

我截口道：“我這樣做，不只是因為同情。痢疾雖能傳染，但只要將他隔離開，也不至於影響眾人。這個孩子是剛剛發病，也許還有機會。”

其實我心中何嘗不知，男孩活下來的幾率根本不足一成。這些話只是一個幌子，因為我不想和其他人一樣冷血。眾人仍有疑慮，我也懶得再說。我的話就是命令，這段日子我已逐漸明白這個道理。

中午過後，雨勢更急。風從窗外吹入，帶著一股濕冷之氣。院外的紅花被風摧折，變得蕭疏許多。春天才剛剛開始，空氣中竟有了秋天的味道。

剛把這兩日的思緒整理了一遍，士燮和箐兒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大家的情緒都已安定下來，所幸尚未發現其他病患。莊內幾處水源，我也派人清理了一遍。所有器具，都用開水燙過。我想疫情應該不會再擴散。”士燮眼中布滿血絲，這兩天為眾人奔波，他一直十分賣力。

箐兒緊跟著說道：“那名孩子的病情也沒有加重，這會兒在房中睡得可香了。”

我聽完，兀自點了點頭，轉問道：“韓兄那邊，可有傳來消息？”

士燮道：“尚無。不過以韓厥大人的能力，洩洪一事應當會很順利。”

我沒有答話，照理說的確不該擔心，可心中又總覺得有些不安。看著窗外思索半響，我士燮留守山莊，命人駕車，決定洩洪現場。

車子離開山莊，經過曲沃城，只見城墻幾乎坍塌，城內到處都是洪水。原本熱鬧的街道，如今面目全非。墻垣斷裂，廢墟之間只看得見幾只孤鳥。曲沃本是晉國重城，才不過半個月的時間，竟蕭條至此。

這個世上的繁華勝景，都會有衰亡敗落的一天。可道理是一回事，親身體驗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心中感嘆，只好讓車夫從城北繞行。誰知來到半途，車子忽然停住。

“上卿大人，車子陷進了淤泥裏，大人要是不介意，還請先下車。”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我忙將身子探了出來。

車輪的確陷入淤泥，地上積水，卻反射出一片白光。

我察覺情況不對，立刻借探身之勢，跳下馬車。就在這一瞬間，一名壯漢也從車廂上撲了下來。剛才的白光，正是他手中的刀光。

車夫站在旁邊，自然不可能看不到壯漢，他並未提醒我，顯然和那名壯漢是一夥。

“你們是什麽人，想做什麽？”我心知落入圈套，脫身不易，只好盡量穩住對方。我開口質問，壯漢和車夫冷冷瞪視著我，都沒有回答。我這才發現眼前兩人外表雖與常人無異，身上卻似少了一點什麽。

可到底是少了什麽，我一時又說不清。

刀光凜寒，殺氣陡漲。壯漢和車夫一起出手。我明白對方的目的是我的性命，心中不禁一凜。身子翻動，彎身同時，將藏在靴子裏鐵蒺藜取出，朝迎面而來的壯漢拋去。壯漢不閃不避，硬挨了幾下，胸口血流不止，臉上竟沒有任何反應。

我終於明白他們身上少了什麽，他們的意識似乎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副行屍走肉。暗自驚奇，只好抽出腰上匕首，準備殊死一搏。

就在這時，身後又暴起一片刀光。

刀鋒將我的發絲削掉幾縷，我回頭一看，身後又出現幾名壯漢。對方人多勢眾，我自知不是對手，一邊纏鬥，一邊朝旁邊樹林移動，想借林中的地形，減緩這些壯漢的攻勢。

可前腳踏入林中，伏兵又起。

對方布計周密，根本不給我活路。我縱有再多心計，面對這群木頭般的殺手，也無從施展。手臂被冰冷的刀鋒劃破，劇烈疼痛反而讓混亂的大腦愈發清晰。

我知道自己決不能死在這裏，豁盡全力奔逃起來。

不料腳下一滑，前面竟是一處陡坡。

我自坡上滾落，身子撞到樹幹，意識逐漸模糊。最後，只隱約聽到幾聲哀嚎，然後是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叫著我的名字。

是誰，是誰在呼喚我？

或者……這只是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