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嵌在墻壁上的水晶反射，形成一片絢麗斑斕的景象，襯著滿樓花影，恍如仙境。花月相映，細影扶疏，最是撩情，我只覺自己的心也跟著驀地開朗。

自回晉國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情。我被眼前景象所迷，忍不住隨著光影移動，輕步旋舞起來。

我今天穿得是一件印滿蘭花的青白色長裙，腰上束著一條鵝黃色的絲帶，將身子收束得很緊。我的身形本就十分纖細迷人，樓內光影朦朧，照在身上飄渺虛幻，就好似傳說中的山鬼，畫卷中的仙子。

轉了幾下，猛地想起這裏還有別人，我急忙停住。紅著臉去看花君，才發現花君也正看著我。

月色迷人，人比月色更迷。兩人目光相對，凝視著彼此，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這一刻的砰然心動。

我心中驚動，忙將視線移開，恰好瞥見一把古琴。琴在花架後，我先前兩次並未註意。琴身略舊，擦拭得卻很幹凈。琴弦在月光下，發著一種耀眼的銀光。

我在新鄭的時候便很喜歡彈琴，此刻心中千波泛動，忍不住走了過去，輕輕撥弄了一下

琴身雖破，聲音仍清越非常。花君聞聲，目光微微一變。

我察覺他神情有異，立刻將手移開，低聲道：“抱歉。”

我只怕花君生氣，將此刻的氣氛又破壞，心中暗自後悔，他卻淡淡笑了一下，緩緩道：“沒關系。”

我放下心來，試探著問道：“這是你的琴？”

花君搖頭，反問道：“你喜歡彈琴？”

“嗯。”我點了點頭，壯著膽子問道：“我能不能再試試這把琴？”

花君依舊笑著，“隨意。”

我聽罷，立刻在琴前的木凳上坐下。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弄，一陣曼妙的旋律立刻緩緩蕩開。琴聲似細柳春風，鶯鳥粉蝶，在煦暖的陽光下纏綿，又似山澗清泉，秋日冷雨，清冽中帶著一股蓬勃。我雖是女子，心中卻非全是女兒心事，是以琴聲一起，便如洪流奔洩，無所拘束。

彈了一會，一陣笛聲傳來，竟與我的琴聲相應。不過笛聲不似琴音多變，倒是別有一番清凈深遠的意味。

吹笛子的人自然是花君。

兩聲相協，鶯鳥粉蝶也罷，清泉激流也好，都消融在一種美妙純凈的音律中。樂聲在小樓內回蕩，有聲恰似無聲，我們兩人也沈浸在了這份寧靜怡然之中。

過了一會，琴聲和笛聲同時停止，兩人這才回神。

“你的笛子吹得真好。”我盈盈笑著，想了想，又輕輕搖了搖頭，“不對，這哪是笛聲，分明是入林清風，朗夜皓月。”

花君將笛子收起，蒼白的面容山也帶著一絲笑意，“上卿大人心懷天下，琴聲包羅萬象，不輸男子胸襟。在下的笛聲單一乏味，怎堪謬讚。”

“是你本心如一，我才是隨意賣弄罷了。”我一臉認真，緊接著皺眉道：“我不喜歡你這樣叫我。”

花君怔了怔，猶豫一下，緩緩道：“嫣兒姑娘。”

我又皺了皺眉，花君目光閃動，過了半響，才說道：“嫣兒。”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我幾乎聽不到。我不想他與我客套，才會讓他直接稱呼我的名字，可如今我反而有些臉紅。

我們認識才不過兩天，我剛才的要求，是否顯得太輕佻了？

思緒紛亂，更多的是心虛，我低著臉頰，忙將話題轉開，“你喜歡吹笛，為什麽這裏要放一把琴？”

花君臉上浮起一抹哀傷，語氣卻依舊溫柔，“這是家母生前之物。”

我微微一楞，低聲道：“抱歉，讓你想起了不開心的事。”

花君搖頭，“問或不問，都不能改變發生過的事實，你無需自責。”他的語氣很隨和，顯然沒有放在心上，他眼中帶著一股深意，卻叫人捉摸不透。

緊接著，他也將話題轉開，“我看你好似很喜歡此琴，若不嫌棄，不妨收下。”

他突然這麽說，我一臉意外，急忙搖頭道：“智嫣不過是一名外人，先夫人的遺物，我怎麽能要？”

花君淡淡道：“琴若無人彈奏，便只是擺設。家母愛琴，我想也不希望此琴這樣埋沒。”頓了頓，目光閃動，“再說，你也算不上外人。”

不是外人，那又是什麽？

我心中這樣想，猶豫地看著他，就是不敢問。雖然和他相處，我心中總有一種親近的感覺，可有些事太過奢望，終究只會失望。

“故人，似是久別重逢的故人。”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花君忽然開口，他的語氣好似無心，目光卻偏偏凝視著我。

我只覺心中一陣亂跳，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可眼前這張面孔，我若見過又怎會忘記？心中疑惑，我忽然說道：“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花狄。”

“你從小就住在這裏？”

“為什麽會問這個？”

“好奇。”

“是。”

最終還是將琴收了下來，我躺在床上，心仍不能平靜。箐兒走進房間，催促我早點休息，瞥見桌上的琴，不禁皺眉。

“小姐，這是？”

“朋友送的。”我隨口回答，箐兒卻一臉吃驚。她將身子湊到我身前，眼中充滿疑惑，將手放在我額頭，然後又貼在了自己額上。

“小姐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不是從來不會隨便接受別人的東西嗎？當初離開新鄭，子良公子要送你琴，你都沒有要。你說的這位朋友是誰？”箐兒說得是事實，這些年我一直排斥和任何人靠近，就算是姬據，我也不想欠他什麽。

即是如此，又為什麽會收下花狄的東西？

“小姐，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什麽人了吧？”箐兒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生怕錯過我臉上的任何表情。

“不許亂說，我們只是……朋友。”我將臉轉開，不讓箐兒看見。嘴上這樣說，心裏卻在劇烈震動。

我知道這種感覺，絕不是朋友之間的感情，可那又會是什麽呢？

“小姐，你要是喜歡上了別人……若是這樣……那君上該怎麽辦？他不是很喜歡嗎？”

想到姬據，我一時楞住。當初我口口聲聲說無心它事，拒絕了他，如今竟有所動搖，這豈非等於欺騙他。無論姬據也好，花狄也好，都不是我該貪圖的。將箐兒打發走，我渾渾噩噩地睡去。

這一夜過得好快，醒來時天已亮，外面又開始下雨。

迷迷糊糊中，只聽見有人在用力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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