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雨勢終於減弱。夜空一片迷蒙，雨水在跳動的光火中看來，就像一根根五彩的絲線，自天際垂下。山莊前院，數百張羊皮毯鋪展開來。眾人傍花而坐，三三五五聚在一起，一邊吃著熱騰騰的食物，一邊閑話家常。將近半個月的大雨，他們已很久沒有這般愜意，此刻都十分歡心。

從洩洪現場趕回，我全身都已疲憊不堪。士燮所提供的地點近乎完美，洩洪工程最多兩三天就能完成。本想直接回去睡覺，看著小樓內仍亮著燈火，心裏有種異樣，突然間變得不可收拾。

一名丫環正提著澆花用的小桶，準備送入樓中，我忙走過去，從丫環手裏要過水桶。躡手躡腳地進入小樓，水晶燈映照下的光影，顯得幾分清冷。

花藤纏繞，花香四溢，花君卻仍溫淡如故，專心修剪著花枝。小樓內只有他一人，他就像一粒閃爍的星，獨立在這片花的世界裏。那張俊逸高貴的臉頰，在群花掩映下雍容華貴，又帶著幾分令人難以靠近的淡漠。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兀自輕輕道：“先從北面的花澆起，記住我平時說過的話，要一點一點，不要錯過任何一株。”

他顯然將我當成那名丫環，我微微一楞，身子凝滯，他立刻察覺異樣，疑惑地回過頭來。

我也在同時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看你還沒有睡，想過來和你說聲謝，順便想幫一下忙，不是故意打擾。”

我本不是一個含羞的人，可不知為何，面對他的目光，臉頰竟滾燙如火燒。我生怕自己的樣子被他看到，一說完便將臉低了下去。

花君凝視著我，眼中沒有一絲感情，過了半響，才客氣地說道：“上卿大人言重了。大人蒞臨，是在下之幸，何來打擾一說？”

我聽完，只覺心中更塞，這般說辭根本就是刻意敷衍，想劃清界限。可轉念一想，我們又幾曾親近過，我對花君心存好感，但沒有權利要求他同樣對我好。暗自嘆息著，我卻沒有放下水桶，照著花君剛才的話，從北面開始澆水。

花君目光微變，似乎想說什麽，最後也只是沈默。他轉過身繼續修剪花枝，我也不再開口，小樓內寂靜無聲，小樓之外的世界更似被隔絕開來。兩人背對著背，各自忙碌，就好像根本沒有關系。

將北邊的花叢澆完，我松了口氣，轉頭去看花君，只見他正費力地將兩根纏繞在一起的花枝分開，然後將其中一根剪了下來。他的動作很小心，手中似乎不是花枝，而是情人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傷害到對方。

“這裏有這麽多花，你每天都要親自照顧？”我不喜歡這種沈默的氛圍，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在小樓內回蕩，緊接著小樓又恢覆寂靜。我的手一點點握緊，生怕他不回答。

他沈默了很久，才淡淡道：“反正無事可做，交給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他這次的語氣已沒有方才冰冷，雖然他並沒有看我一眼。他將剪下的花枝放在一旁的圓桌上，用絹布包好，之前兩次見面，他也會做同樣的事。

心中疑惑，或者只是單純想要了解他的想法，我再次問道：“你將剪下的花枝收集起來，有什麽特別的用意？”

花君搖了搖頭，輕拂著那些剪下的花枝，眼中帶著一種我無法看透的深沈，“花枝本無罪，但為了能讓整株花開得更好，不得不將多餘的部分剪除。這樣做已是殘忍，剪下來的花枝，自然該好好對待。”

這樣的道理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些詫異，隱約覺得他話中有話，想了想，最後又問道：“你要怎麽做？”

花君擡起頭，目光在滿樓繁花之間游動，最後凝聚成一點，“天地萬物，皆有靈性。花枝既折，便如人之身死，應當讓它回歸屬於它的地方。”

他說得意味深長，我更聽得十分黯然。眼前之人，對花這般愛護，明明那麽溫柔，為何我和他說話，總覺兩人之間橫亙著一道冰冷的墻？

是我的錯覺嗎？還是他有意如此？

我終究不敢多問，最後只是輕嘆道：“花君有心，此處繁花能有你這樣的主人，想來也很幸運。”

花君面容一肅，“花開本無主，更比人自在。愛護有之，主人之名，在下不敢妄居，充其量……只是朋友罷了。”

我喃喃道：“朋友二字，難在一心。與花為友，少了凡心計較，倒是樂得輕松。”

花君微微一楞，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忽然將話題轉開，“比起上卿大人為眾人四處奔波，在下的確輕松許多。”

我聽不出他究竟是稱讚還是嘲諷，只好勉強說道：“若非花君讓出山莊，眾人此刻仍要困在雨中，此事最大的功勞是你。”

此話一出，花君的面容又恢覆淡漠，我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偏偏不明白到底錯在哪裏。正暗自懊惱，花君忽然嘆了口氣，輕輕道：“抱歉。”

我本來冷了的心，莫名一暖，面色卻不變，因為不敢有太多期翼，淡淡道：“為什麽要道歉？”

花君看起來竟有些窘迫，“在下……似乎讓上卿大人不高興了。”

“是你讓我不高興，還是我讓你不高興？”我咬了咬牙，將心中的疑惑說出。話一出口，又覺得太過冒昧，立刻後悔起來。花君遲遲沒有回答，我更是又羞又氣，最後冷冷道：“你不想回答就算了，當我沒問。”

話音方落，花君便著急道：“不是你，不是你讓我生氣。”他說得很認真，也很誠懇，那雙深沈如水的眼眸裏，竟充滿焦慮。

我一時愕然，忙將視線移開，不敢去看他的臉，低聲喃喃道：“我知道了。”

持續數日的暴雨，在此刻停止。陰雲散去，久違的月亮終於露面。月光透過小樓頂部的水晶頂棚照落下來，照在了我和花君身上。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原本尷尬沈滯的氣氛，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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