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都是峻嶺，雨幕深沈迷蒙。山上樹木尚未長出新葉，光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猙獰。

我小心翼翼地走著，冷風夾帶雨水掠過臉頰，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腳下一滑，忽然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山石銳利，劃破我的手掌。血流不止，痛苦難忍，我卻只能爬起身子，繼續前進。心中思緒洶湧，莫名紛亂。總覺得這一切並不是巧合。

冥冥中，仿佛有人不希望我再回到昨日的山莊。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傳來一陣嘯聲。我擡頭，只見一只老鷹正在空中盤旋。老鷹的爪子上綁著一段紅綾，顯然有人飼養。它在我頭頂盤旋了幾下，慢慢朝不遠處的山嶺飛去。我心念一動，急忙跟上。

繞過那座山峰，周圍景象立刻豁然開朗，昨天的山莊，此刻正靜靜坐落在前方。

“傷口不深，但如果不想留下疤痕，最好還是將桌子上的藥抹上。”

再次來到小樓裏，花君仍在專心修剪花草。他的語氣十分疏漠，臉上表情算不上冰冷，可也不似昨日溫存。

我不清楚自己離開這段時間，究竟發生過什麽，只覺花君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想問又不知該以什麽立場問。怔了半響，只好拿起桌子上的藥膏。我上藥的時候，花君還是沒有在開口，我也更加確定剛才的想法。

“你早知我會來？”小心翼翼開口，我用眼角密切註視著花君臉上的表情。

“知或不知，上卿大人不是都已經來了嗎？”花君的語氣還是那麽疏離，他如此稱呼我，顯然已知道我身份。

莫非這就是他對我冷淡的原因？

不喜歡做無謂的試探，我直截了當地問道，“我是不是打擾到了花君？若是有，我現在就可以離開。”

花君仿佛沒有聽見，兀自撫摸著身前的花枝。我只當他不會回答，正要準神，他忽然輕嘆道：“你可知，花和人相比起來，最大的區別是什麽？”

我輕輕搖頭，花君臉上浮起一絲淺笑，有些殘酷的笑，“花只要你對它好，就會開得好，只要你肯付出，便能有所回報。而人，有時就算你對他再好，為他做再多事，也有可能會反咬你一口。”

他對我說這樣的話，是在暗示什麽？他果然不想見我？

我聽出他的話外之意，心驀地一涼。

“你以為我在說你？”花君又輕嘆了一聲，原本冰冷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可我仍看不明白。

他將一截花枝剪下，放在桌上，轉頭看向我，眼中帶著一股深意，又仿佛充滿憂慮。昨天和他見面，只覺他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人，如今再見，才發現我對他根本就不了解。

我不知該說什麽，卻明白不能繼續浪費時間。

“雖然有些冒昧，智嫣此次前來，其實是想請花君打開山莊，接納流離失所的百姓。”我一臉認真地開口，原本就很緊張的氣氛，在這一刻幾乎凍結。

花君看著我，淡淡道：“我若不肯呢？”

冰冷的回答，莫名揪心。他的目光，更看不出任何波動。我咬著牙道：“昨日之情，智嫣尚未回報，自是不敢強求。花君若不答應，我也只能另尋他處。”

花君默然半響，沒有說話，又將臉轉開，自顧自地修剪起花枝。我見知道他無心幫忙，心中不禁一陣失落。小家老從樓外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粥，還有幾塊精致的點心。

“你在外面轉了一個時辰，吃過之後再離開吧。”花君再次開口，仍聽不出聲音中夾帶的感情。我暗自一驚，原來他知道我在外面轉了很久，那為何最後才派出那只老鷹。他果然是有心想要回避我？

一股酸澀沖湧心頭，好不容易才讓自己保持住鎮定。我和他本就只是萍水相逢，沒有資格要求他什麽。

事到如今，也沒有理由生氣。

“多謝花君好意，我還要回去安置眾人，不用麻煩。”我淡淡說著，準備離開。

花君沒有勸阻，不急不慢地說道：“你現在不吃也無妨，可以回來後吃。”

我剛轉身，又猛地停住，回頭疑惑地看著花君。花君並未看我，他將手中花枝用素絹包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這才又說道：“莊內花草對在下而言，十分珍貴，我唯一的要求，只希望眾人亦能小心愛護。”

“花君的意思是……”我眼中充滿驚喜，見他沒有否認，急忙朝著他躬身一拜，“花君高義，智嫣代全城百姓謝過。”

“你昨晚沒有留下來，我還沒有回報你先前的恩情。這權當是回禮。”花君冷冷開口，似乎生怕我會誤會，緊接著又解釋道：“我不喜歡欠別人什麽。”

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心，又被澆涼。

心中恍惚，我卻不知自己為何心痛。跟著小家老離開山莊，思緒仍留在小樓裏。這些年我遭受的冷遇並不少，昨日那些村民對我的誤解，我都可以棄置一旁。為什麽獨獨對他，如此在意？

回神，才發現山莊正面的峭壁正在移動，峭壁中藏有機關，可以將路口封住，我先前找不到這裏，顯然便是這個原因。

士燮不愧“晉國雙秀”之名，的確是一名幹吏，才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將全城百姓都聚集起來，有條不紊地朝城南移動。他一路引導、寬慰，與眾人一起踏著泥濘，迎著風雨，也的確是一名愛民的好官。

我看著這一切，有些欣慰，也有些羨慕。士燮能重新振作起來，這本是好事，可兩相對照，我難免自傷。我並沒有靠近眾人，一直站著很遠的地方，昨日的遭遇仍在眼前，我不想又因為自己，引起眾人不滿。

將百姓帶到山莊，我和士燮都松了口氣。雖然莊內房間有限，大部分人只能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休息，不過這裏並無水患，食物也很充足，只要等洩洪工程完成，洪水退去，眾人就能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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