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暴雨，汾河竟再度決口。河水匯聚在城北低地，在黎明時分沖垮了土墻，最終漫漶進了城內。

“水勢仍在不斷上漲，內城除了地勢較高的東南方，其他地方都出現災情。現在城內已鬧的沸沸揚揚，百姓們一片慌亂，部分甚至已逃出曲沃。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出三四天，只怕全城都要被大水淹沒。”

議事廳內，隨著梁習匯報完災情，我和韓厥的臉色也沈了下去。事出突然，更遠遠超出了我們一開始的估計，必須盡快思考對策。

“洩洪地點尚未確定，只怕也來不及確定了。早知事情變成這樣，小生昨晚就該先選好地點。”韓厥一臉悔恨，恨恨地跺了跺腳。

“你是為了找我才耽擱此事，這一切本是我的責任。”我同樣懊惱，不過沒有消沈，語鋒一轉，立刻說道:“事已至此，後悔無用，唯今之計只好棄城。”

韓厥、梁習聽罷，俱是一驚，梁習失聲道：“上卿大人，此話當……當真？曲沃可是僅次於絳都的大城，歷代先君宗廟俱都在此，若是棄城，等於對先君不敬。這可是褻瀆公族的重罪。”

曲沃災情之重，他最清楚，可棄城所關系到的利害深淺，他更加明白。韓厥同樣反對，沈聲道：“此事的確有待商榷。”

我目光凜然，正色道：“如今暴雨不斷，曲沃隨時有亡城之虞，難道你們希望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賭註？”

韓厥愕然，沒有回答。梁習勉強一笑，“百姓自然可以撤走，但下官以為，宗廟斷不可棄，至少應有人留下。”

“誰？”我冷冷盯視著梁習，用一種逼問的語氣說道：“這樣的事要讓誰來做？你，還是別人？”

洪水漫漶，留下來的人必定兇多吉少。梁習雖然不同意棄城，可事關生死，也不敢亂說。他不回答，韓厥、士燮各自思索著什麽，也都沒有開口。

我目光掃過眾人，一臉決絕道:“我奉君上之命而來，只知以眾人安危為重。城內百姓也罷，你們也好，我決不能讓任何人陷入危險。”

梁習嘆了口氣，拱手道：“上卿大人一心為民，下官自是欽佩。但這麽大的事情，君上若是怪罪下來，又該如何？”

我面色不變，信誓旦旦地說道:“君上若是怪罪，我自會一力承當。稍後我便修書，將此事告知君上。”

梁習見我態度堅決，只好不再說話，可他仍不放棄，轉而朝韓厥、士燮看去，希望他們開口阻止。

韓厥凝視著我，緩緩道：“嫣兒姑娘當真要這樣做？”見我點頭，他目光一沈，用力握緊雙拳，一字一字道：“那就請嫣兒姑娘將我的名字，也列入奏章之中。”

我眉頭微蹙，“韓兄，你……”

韓厥截口道：“下官同樣身受君命，此事絕不該是上卿大人一個人的責任。”

我驀地一驚，韓厥雖固執守禮，總喜歡對我用敬稱，但他從不以官銜稱呼我，如今連語氣也變了，面容同樣恭敬嚴肅。他有心和我分擔，我心中微暖，卻明白決不能答應。放棄曲沃，置先君宗廟不顧，如此重罪，就算身為上卿的我也很難全身而退，更何況還有欒盾在一旁虎視眈眈。

受罰已是必然，至少我不希望再將韓厥牽扯進來。

“不必，這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我冷冷回應。

韓厥的目光也很冷，似是下定決心，“既然上卿大人不同意，那下官只好自行修書。”

我又急又氣，但知道韓厥不是會輕易改變想法的人。事情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正思索如何安撫他，士燮忽然走了過來

“也許，事情尚沒有到絕境。”士燮的語氣依舊平淡，不過多了一份審慎，目光也不再像先前那般暗淡。他顯然不是很習慣發表意見，說話的同時面容始終緊繃著，話音一落，立刻低下頭。

韓厥、梁習都一臉驚詫，因為士燮先前給人的印象，根本不會參與討論。我眼裏也驚訝，更多的是欣慰，我先前的話，到底沒有白費。

“士燮大人既有辦法，還請直說？”我朝士燮點頭致意，眼中充滿讚許。

士燮緊繃著的臉頰稍微放松了一下，定住心神，緩緩道：“據下官所知，曲沃西北有一片峽谷地帶，靠近汾水，如果現在立刻著手洩洪工程，最多兩天，應該就會有所成效。”

“既是這樣，棄城一事也就不用討論了。”韓厥松了口氣，轉頭看我，才發現我仍一臉沈重。

“洩洪之事，有士燮大人相助，自然不會有問題。”我輕嘆道:“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眾人仍要撤出曲沃。我還是那句話，不能拿眾人性命冒險。”

“話雖如此，但上書一事也可暫時壓下。”士燮眼中帶著一縷幽深，他話中有話，隱瞞絳都，只要最後保住曲沃，縱然有人想怪罪，我們也可以說曾派人留下守護宗廟，搪塞過去。我心中了然，也不是迂腐之人，輕輕點了點頭，並不說破。

梁習仍有些遲疑，“城內百姓眾多，更有不少老弱傷殘，如果撤出曲沃，眾人又該怎麽安置？”

這的確是需要思考的問題，我讓韓厥、梁習主持洩洪工程，讓士燮組織疏散百姓，自己找來車夫，徑直往城南而去。

要安置眾人，昨日的山莊自然是最好的選擇。我心中這樣想，一路上指點車夫前行，不料車子在荒野中轉了一個多時辰，竟始終看不到那座山莊。

“嫣兒大人，您確定是在這附近？”眼看雨勢越來越急，車夫開始有些動搖。

我心中疑惑，昨天離開時附近的道路並不覆雜，為什麽我們找了這麽久，竟都沒有找不到？心知事有蹊蹺，只好讓車夫停下，自己下車徒步搜尋。

雨勢很急，周圍景象一片空濛。我咬著牙，沿山坡慢慢前進，走了半天，還是沒有什麽線索。想回頭，才發現已分不清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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