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眾人沿河而行，轉眼來到一處村落。村子因為靠近河道，早已被沖毀，景象慘不忍睹。村邊聚集著不少人，俱都一臉愁苦。曲沃雖是大城，貧者仍不再少數。這些人世居在此，只靠著幾畝薄田度日。如今家園被毀，他們沒有能力重建，更不別提離開生活一輩子的土地。

雖然官府為他們分發了禦寒衣物與帳篷，可只要雨勢不減，洪水不退，一切便都是徒然。

河邊一處高地，部分村民聚在一起，正向河神祈禱。

我入朝為官，雖無韓厥那般為國為民的決心，但看著百姓受苦，我也十分不忍，便想著上前慰問。村民發現有人靠近，紛紛轉過頭來，看見士燮，忙上前叩拜，看到我，卻齊得一楞，眼中竟充滿驚懼與憤怒。

“就是她，她就是傳聞中迷惑君上的妖女。”

“明明只是一名女人，卻要繼承卿爵，她簡直比褒姒驪姬還要可怕。”

“她違背周禮，一定是她惹怒老天，老天才會降下這種災禍。”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完全沒有顧及我在現場，似把我當成了這次洪水的罪魁禍首。我只覺身子凝固，思緒凝固，沒想到，沒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別人眼裏竟是如此不堪。

“這不是嫣兒姑娘的錯。”韓厥開口為我辯解，聲音立刻被那些村民蓋了過去。議論聲不止，越到後面，越是無法入耳。

世人庸碌，總以為自己了解的便是真相。清者自清，可有幾人，能忍受被誤解、排斥的痛苦？

我咬了咬牙，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是我選擇的路，我不願做被大樹保護的紅花，如今又怎麽能退縮。

人群仍在議論，一名老人指著我，要我立刻離開。我和他目光相對，臉上已恢覆平靜。

“你……你想做什麽？”發現我不退反進，老人頓時慌亂起來，他十分恐懼，看來的確打心底裏將我視為妖女。

我沒有開口，知道解釋多餘，無言沈默，只是繼續朝前走著。風吹起我的長發，雨水沾濕我的鬢角，我的衣服被淋濕大半，鞋子上沾滿淤泥，樣子有些可怕，但也美得驚心。

村民原本一臉憤慨，將前路死死堵住，此刻都散開。因為他們已發現，眼前這名年不過十九歲的少女身上，有著一種他們根本無法抗衡的力量。

眼見我要離開，一名中年女人驀地沖了出來，“如果不是你這個妖女，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災禍，是你害死我家男人，我要你償命。”

她對我的恨意顯然超過其他人，手中握著一把匕首，直朝我撲去。我並未驚慌，只把身子微微一斜，女人便撲空。這裏原本就靠近河邊，女人踉蹌幾步，腳下地面因雨水坍塌，竟朝著湍急的水面落去。

她殺人不成，自己反而落入危境。

我離她最近，最先反應過來，無法坐視不管，忙上前將她拉住。就在這時，我腳下的地面也變得松散起來。地面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就算我此刻松手，也已來不及逃開。

該怎麽辦？

眾人看在眼裏，尚不知情況嚴重，我卻已下定決心，反手將女人朝後拉去。身形交錯，女子重新回到安全的地方，我則快速落向水面。

只是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突如其來的巨大沖力，只剩下身體被撕裂的痛苦。腦中一片空洞，全身都是徹骨的冷。奮力抓住一根枯木，很快又無力地松開，身子逐漸下沈，才發現所謂求生意志，在大自然的強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意識逐漸迷茫，眼前竟浮現出姬據的面容。我本以為自己對他沒有任何眷戀，可現在竟那麽想再和他見上一面。

最後，我只覺得手心傳來一陣溫存，像是抓住了什麽，又像是……被什麽抓住。

醒來時，我正趴在河邊，懷裏抱著一塊枯木。剛才恍惚中，以為有人來救自己，原來都只是夢。想想也對，他現在應該正在千裏之外，怎會跑來曲沃？

我苦笑著起身，只見天色並不是很黑，自己顯然沒有昏迷太久。這裏水流不急，想必離落水之處有一段距離。周圍都是山丘，地勢崎嶇，我分不清方向，只好沿河岸前行。走了一會，前面有一道十幾丈高的峭壁，無法攀越，又只好繞路。

雨水落在身上，冰冷刺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雙腳越來越重。迷迷糊糊地朝前倒了下去，身體竟沒有任何疼痛。

是因為太過麻木了？可為什麽總覺得有一雙手輕拂著自己的臉頰？

再次睜眼，周圍仍沒有人。我輕嘆一聲，想不通自己今天為何總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回過神來，才發現不遠處有一點燈光。

在四面峭壁中間，是一片狹小的平原，平原中靜靜坐落著一座莊園,院墻高聳，看不到裏面景象，燈光是從掛在門口的燈籠裏發出。

我來到莊園前，只見門上朱漆已剝落大半。門上沒有匾額，兩邊也沒有任何擺設，看起來十分寒酸。荒山野嶺，深夜暴雨，整座宅院都顯得有些詭異。但我此刻又累又餓，沒有其他去處，只好硬著頭皮扣響了門上銅環。門內沈寂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有人出現，才傳來一陣腳步聲。門被開啟的瞬間，發出一陣“吱呀”聲響，就像地獄裏的鬼唱。

一名面黃肌瘦、身形佝僂的小老頭緩緩探出身子，上下打量著我，最後和善地笑了起來，也沒有問我姓名來歷，開口便道：“姑娘請進。”

他如此客氣，我反生疑慮。

小老頭看出我的心思，忙道：“小人是這裏的小家老，敝莊位在荒郊，經常有迷路的旅人經過，看姑娘模樣，想必也是如此。莊內簡陋，姑娘如不嫌棄，倒是可以稍作休息。”

我聽罷，這才放下心來，躬身行禮，“那小女子便打擾了。”

莊外荒涼詭異，進入莊內，氣氛立刻改變。莊內景象不但富麗堂皇，而且充滿生機。現在不過初春，莊內已是姹紫嫣紅，百花齊放。我叫得上名字的便有幾十種，叫不上名字的更多出數倍。東面一座峭壁，有流水自壁下流出。旁邊鑿出一座水池，一只巨大的水車嵌入峭壁，不斷轉動，發出清揚的水花聲。數條人工河道將水引入莊內。萬花叢中錯落排列著幾片房屋，這些房屋大部分都被花與水環繞，構造更與外界完全不同。

我心中暗嘆，只道此地主人必非常人，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不知貴主人如何稱呼？”

小家老道：“我家主人最愛時花，雅號花君，眾人也都這樣叫他。”

“花君？”我兀自喃喃。那時的我，根本無法想象，即將遇到的這個人，將會在自己一生中產生多麽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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