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氣氛變得有些壓抑。士燮開口，語氣低沈平淡，一語話落，竟不再開口。他垂手站立，面容憔悴，神情蕭索，臉上皮肉甚少，枯黃發黑，就像常年吃不飽飯的乞丐。若論相貌，他其實也不醜，甚至依稀看得出年輕時的風華。他本來身長九尺，頗為健壯，偏偏有些駝著背，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我看在眼中，不禁有些失望。本以為士燮少負才名，家世資深，縱然沈潛十年，也該風神依舊。如今見面，卻和傳聞大相徑庭。

韓厥首先回過神來，恭身行禮，“小生韓厥，還請士燮大人多多指教。”

我反應過來，也跟著行禮，心憂洪災，顧不得多想，開口便道：“士燮大人坐守曲沃，不知如今水患如何？”

士燮朝我看了看，仍一臉木訥，“自汾水決口，已有七十三人死亡，三百二十四戶人家房屋被毀，九成災戶分散在城北三處村落，剩下皆在城內。另外北墻有六處坍塌，大水已進入城中。雨勢不停，最多半月，全城便要被淹沒。”

他的話並沒有什麽問題，可他的語氣很奇怪。確切的說，根本沒有絲毫緊迫感，似乎單純在陳述一件事。他身為曲沃大夫，如今百姓遭殃，本該心急如焚，這樣的態度，著實令人意外。

我心中疑惑，更有些不滿。不過士燮畢竟是士會之子，我也不好隨便開口質問。箐兒哪管這些，皺眉道：“你這人好怪，曲沃發生這種事，你治理曲沃，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

她問得太直接，我生怕士燮會被激怒，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想要如何圓場，士燮便道:“是在下讓姑娘見笑了，抱歉。”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說話的語氣依舊平淡，視線在地上毫無焦點地移動，沒有一絲波動。

我又驚又疑，箐兒楞了楞，緊接著嬌喝道：“你還好意思說，難道你根本都不在乎？”

“有上卿大人和韓副使在此，一切風波想必都能平息。”士燮沒有正面回答，但臉上也沒有絲毫心虛。他平平淡淡地說著，這樣的話若是換了別人，難免讓人覺得是在阿諛諂媚，可他的態度，根本不可能是在討好別人。

箐兒瞪大雙眼，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這件事和你根本沒有關系，你懶得插手？”

士燮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微微一躬身，諾諾道：“如有需要，下官自然會盡力。”

箐兒眼睜得更大，不再說話。因為她已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麽，士燮都只會客氣回答，不會生氣，不會心虛，也不會自責。

我本以為士燮看不慣我是女子，才故意刁難，如今才意識到並非如此。士燮根本就對一切事情都漠不關心，他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心中疑惑，我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麽開口。

最後又是韓厥打破了沈默，“既然士燮大人這麽說，那就你請帶我們到汾水決口之處勘察一下吧。”

我想起此行要做的正事，忙收束心思，點了點頭。士燮仍一臉呆滯，我也懶得再計較，讓箐兒先去客房休息，和其他人一起趕往河邊。

汾水是黃河第二大分支，位在曲沃西北。古時人們對自然的改造能力有限，晉國位處北方，少有水患，是以汾水兩側並無任何防洪設施。

“此次決口太過突然，眾人未及準備。如今暴雨不斷，洪水泛濫，百姓流離失所，一切都是下官無能。”爬上曲沃城西的山坡，正好可以俯瞰汾水，兼顧城內景象。士燮帶著我們來到這裏，語氣雖然多了一分自責，不過面上依舊麻木。

我聽他說完，目光立刻沈了下去，凝視著遠處的決口，並沒有立刻發表意見，而是將視線轉向韓厥。

韓厥也在左右張望，過了一會，輕嘆道：“這裏的情況，比我們先前預料的嚴重。水勢太強，很難堵住決口。此處地勢偏低，更不能有效排洪。唯今之計，只剩下一個辦法。”

士燮並不說話，那名叫做梁習的文官又驚又喜，急問道：“什麽辦法？”

韓厥目光一凝，“再造一個決口。”

士燮面色仍不變，梁習卻嚇了一跳，怔怔看著韓厥，喃喃道：“再造一個決口？一個就讓曲沃變成這樣，若再加上一個，災情豈非更重？”

韓厥一臉認真，他平時明明十分謙卑溫和，此刻眼中卻充滿堅定的光，緩緩道：“梁習大人並未明白小生的意思，再造一個決口，地點自然不是這裏，而是要選在上游。如此便可讓洪水到達曲沃前，先行洩掉。”

梁習猶豫道：“這種做法下官以前聞所未聞，若是弄巧成拙，造成更多傷亡，又該如何？下官以為，還是該以防堵決口、疏散民眾為主。”

韓厥搖頭道：“當年舜帝命鯀治水，他也是單純防堵，最終失敗。只憑人力，便想將洶湧的洪水堵住，談何容易？大禹治水，以疏導為主，才解除水患。治水需依水性，與其堵，不如洩。”

在來曲沃的路上，我已和韓厥達成共識，這套方案也是我們所想。北方水利不興，人工引水的做法的確很少有人知道。不過在南方的楚國卻有先例，楚國名臣孫叔敖修建的芍坡，便是如此。

梁習一時愕然，不再反駁，我看在眼裏，這才開口，“洩洪一事迫在眉睫，無論防堵還是逃走，都只是消極的做法。此事難處，唯在擇地。只要地點恰當，縱然失敗也不會釀成災禍。士燮大人與梁習大人對曲沃的狀況更加了解，此事還需兩位協助。”

士燮無所謂地點了點頭，應和了一聲，算是答應。梁習無奈，只好嘆道：“既是上卿大人的意思，下官自當從命。”

方案既定，接下來便是尋找洩洪地點。此時天色將黑，梁習提議明日再找，我和韓厥卻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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