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晉國雙秀

關燈
風雨瀟瀟,眼前景象一片愁慘。我看著滿目狼藉的村落,臉上表情凝固,最後都變成了沈重。

村子旁的難民看到有車隊靠近,眼中都充滿期盼。我知道他們想要食物,我和韓厥心憂曲沃,一路急行,運輸物資的車隊仍在後頭,車上只有恰好夠用的幹糧。距離曲沃,只有半天路程,我索性下令將剩下的幹糧都分發下去。

“蒼天不仁,庶民何罪?為什麽要讓百姓們承受這種痛苦?”離開剛才的村落,韓厥仍在嘆息,我和箐兒同樣只沈默不語。

走了一會,前面路口出現一輛馬車,看樣子是車輪陷入了泥裏。駕車的是一名虬髯壯漢,他站在一旁,正用力抽打馬背,想要將車子從淤泥中弄出去。可惜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車內傳來一聲輕咳,聽聲音是一名男子。壯漢聞聲,忙一臉恭敬,小心翼翼地將身子湊到車邊傾聽,過了一會皺眉道:“這怎麽行?我不能將公子單獨留下。”

他說完,又拿起皮鞭,繼續抽打起馬背,自己也跟著推動馬車。那匹馬被他打得鮮血淋淋,可車子陷得太深,就是不動。

箐兒有些看不下去,嘟囔道:“車子無法動,讓裏面的人下來推,這樣豈非容易得多?為什麽要折磨馬?”她一向心直口快,故意說得很大聲,想讓那名壯漢還有車中之人聽見。

誰知壯漢根本沒有反應,仍繼續鞭馬。再這麽下去,那匹馬多半無法活命。韓厥看在眼裏,忙跳下車子,過去幫忙。我見狀,也跳下車。箐兒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跟上。

三人從後面推車,車子總算從淤泥中離開。壯漢發現有人相助,微微一楞,但他並沒有立刻開口。

他又將身子湊到車邊聽了一會,這才朝我們一鞠躬,緩緩道:“我家公子說,多謝幾位朋友仗義相助。”

“哦,他真有說?我們怎麽沒有聽到?”箐兒本來就很不滿,車裏的人離我們這麽近,竟不親自開口,她更是氣憤。

壯漢還是和剛才一樣,沒有任何反應。我怕箐兒再說下去,不好收場,忙將她拉到身後,轉而沖著壯漢笑道:“舉手之勞,兄臺客氣了。”

回到車上,箐兒忍不住抱怨,“小姐,你剛才也看到了,明明車裏的人下可以下來幫忙,他們非要搞得這麽麻煩,那匹馬真得很可憐。”

我搖頭輕嘆,“也許他們有什麽難言之隱,我們不了解狀況,何必多說?”

箐兒嘆道:“小姐做什麽事都喜歡為別人設想,替別人考慮,要是這個世上所有人都和小姐一樣,那就好了。”

韓厥看著馬車離開的方向,沈吟道:“小生倒是覺得,嫣兒姑娘的話並沒有錯。你們剛才可曾發現,那輛馬車的車簾、窗簾都是固定住的,顏色也很深,似乎不想讓人看到車內之人的長相。”

這一點我自然也有察覺,淡淡道:“是或不是,都與我們無關,還是趕路要緊。”

三人不再多說,繼續前進,傍晚時候,總算來到曲沃。

天色陰沈昏暗,這座曾作為晉國權利中心的古城,正兀自矗立在暮雨淒風中。城墻坍塌大半,洪水漫入城內,街道猶如河流。街上行人極少,只有幾名年幼無智的孩童在踏水嬉戲。他們不知洪水之害,天真的笑聲,襯著滿目淒涼,更叫人心酸。

大夫府邸同樣被水患影響,一片蕭條。我們要來曲沃的文書早就發出,曲沃大夫竟沒有前來迎接。只有一名叫做梁習的文官,引我們進入中廳,奉過茶後,便又找不到人影,

對方的態度有些冷淡,事已至此,我們也只能靜靜等待。來這裏之前,我已知曲沃大夫是士會之子,名為士燮。

士燮從小便有神童之名,曾得到過晉文公的嘉許。文公五年,晉國出兵討伐曹國。魏犨、顛頡求功心切,違背軍令。前者在戰鬥中受了輕傷,仍堪重用,文公憐惜其才,最終赦免其罪。後者傷勢沈重,於是便被軍法處置。

慶功宴上一片歡騰,當時士燮只有七歲,竟當著眾人的面,公開指責文公處置不公。雖說童言無忌,可文公畢竟是一國之君,又素有賢名,被尊為聖人,所有人都認為士燮會受到責難。有人勸士燮立刻賠禮道歉,士燮始終泰然自若。文公被他的氣魄震服,最終承認自己的過錯。士燮之名,也因此傳遍晉國。

士燮少年得意,方剛及冠便進入中軍府,擔任要職。據說他不但才思敏捷,熟讀三代經典,更是晉國數一數二的美公子,溫文有禮,令不少女子傾心,與郤至並稱“晉國雙秀”。

趙朔之父趙盾弒殺靈公,年僅三十來歲的士燮被賦予重任,前往洛邑迎立新君,也就是姬據的父親晉成公。成公即位,士燮進爵上大夫,離卿位僅一步之遙。

可就在這時,他竟忽然自請外放。

此事當時引起不小轟動,士燮前途正好,誰也不明白他為何離開。此後數十年,他在各地任官,始終政績平平,也沒有再回過絳都。

當初我要求繼承父爵,朝堂之上只有士會為我說話。我對士會心存感激,雖未與士燮見面,心中卻有幾分好感,很想看看這傳聞中的名士,究竟是個怎樣的一個人。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廳外才傳來一陣腳步聲,只見兩人走了進來。前面一人,是之前的文官梁習。後面一人,身長八尺,年紀在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滿是泥汙的深衣。

深衣是士大夫正式的禮服,更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有著許多穿戴的規定。可這人身上的深衣,下半部分都已卷起,塞進了腰中,左邊裂開,十分邋遢。

他的人同樣邋遢,一臉胡渣,頭發亂如草堆,就像街頭乞討的乞丐。眼看快要走到眾人面前,塞在腰上的衣服忽然脫落,他踩到自己的衣服,猛地跌倒在地。

我和韓厥看在眼裏,不禁愕然,箐兒更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我只當那人必會生氣,誰知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臉上表情竟似毫不在乎。

“下官士燮,見過上卿大人。”他平平淡淡地開口,語氣又低又沈,雙眼暗淡無光,眼皮耷拉,就像是剛剛睡醒,根本沒有一絲活力。

我怔怔看著此人,一時呆住。誰能想到這名外表邋遢平庸的男子,竟是“晉國雙秀”之一的士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