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飛快，轉眼已走了半個月。再次離開那個從小長大的地方，我的心態已有所不同。上次離開，背負著對父親的恨，未來只有無法掌握的被動。而今，往事不覆，未來也落在了我手中。

不過一個多月，一切就都改變。坐在車中，我感慨萬千，思緒湧動，本該是少年得意，可不知為何，總有種空落落的感覺。

離開絳都時，姬據和眾人在城門外為我送行，我心中也莫名多了一份牽掛。明知自己還要回來，偏偏就是不舍。

外面正在下雨，楊柳隨風輕拂，在細雨中迷濛。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箐兒趴在車窗邊，嘴裏無心呢喃，這只是應景的句子，落在我心頭，竟分外沈重。

離別是苦，最叫人傷神。但心中若無情，又怎會痛？難道在絳都，現在仍有我依戀的東西？

“這場雨下了好久，好像根本不會停。小姐你一路上都不怎麽說話，就跟這雨天一樣，讓人看不透，猜不透，又忍不住擔心。”箐兒忽然回頭，眼中充滿憂慮，打斷了我的思緒，頓了一下，又道：“難得我們一起出來，小姐應該好好放松一下自己。外面的景色這麽美，現在正是春天，到處開滿鮮花，這樣的景象絳都很難看到。”

景色的確難見，我卻沒有心思欣賞，輕輕搖了搖頭，“我們這次出來，不是為了游山玩水。不要忘了，現在曲沃不知有多少人被洪水困擾，無家可歸。”

箐兒嘟著嘴，幽怨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可小姐你如果不先打起精神，又要怎麽幫助其他人？”

“我沒有不精神。”我嘴硬地說著，將臉轉開，不想繼續和箐兒爭辯。箐兒無奈，只好又朝窗外望去。

這時韓厥恰好乘車趕了上來。曲沃之行，姬據答應讓我找一名副手，我與韓厥最是交好，更知他的抱負，自然選他。

此刻韓厥身上的衣服已被雨淋濕，但他仍筆直站立，一手扶式一手拉著韁繩，目光炯炯地註視前方。

箐兒上下打量著他，皺眉道：“這個人也真怪，外面一直下雨，他放著好好的安車不坐，偏偏要坐什麽輕車？”

安車、輕車都是古代馬車的類別。輕車無棚，乘者需要站立。安車有棚，乘者可以坐臥。周朝盛行馬車，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輕車為男子使用，安車為老人和女人使用。韓厥向來守禮，乘坐輕車本也無可厚非。但此刻正在下雨，他這樣便的確有些固執。

我看在眼裏，並不理會，我一向不喜歡被人勉強，同樣不喜歡勉強別人。箐兒卻一臉困惑，朝韓厥招了招手，“餵，呆子，你真得不想進來？”

韓厥正專心駕車，聽到箐兒的話，先左右張望了一眼，確定周圍沒人，方才一臉恭敬地轉過身，拱手道：“箐兒姑娘方才是在與小生說話？”

箐兒不耐煩道：“這裏除了你，還有誰這麽呆頭呆腦？”

韓厥憨憨一笑，“箐兒姑娘客氣了。這點雨小生無妨，男女有別，授受不親，這是周禮所定，小生還是在外面的好。”

箐兒眼睛睜得老大，氣鼓鼓地說道：“你居然說我客氣？你的周禮當中沒有說，不要睜著眼說瞎話？”

“周禮有說不能欺人，但睜眼說瞎話倒未曾提過。”韓厥認真思索了半響，十分認真地回答。

“你……”箐兒就像被人塞了一口黃連，根本說不出話來。她性子倔強，韓厥越是這樣，她越不肯罷休，目光轉動，故作生氣道：“莫非在你眼裏，我和小姐都是醜八怪，你嫌棄我們，才不願和我們一起乘車？”

韓厥聽罷，立刻慌亂起來，手中韁繩險些滑落，連連搖頭“不是不是。兩位姑娘都是翩翩佳人，小生怎會嫌棄？”

箐兒眼中帶笑，嘴角仍高高翹起，嗔怪道：“哦？佳人？口說無憑，除非你肯進來。”眼見韓厥仍一臉為難，她又板起臉，“你若不肯，就是欺人。”

她故意借韓厥剛才的話來逼他，我也只當韓厥會就範。誰知韓厥咬了咬牙，竟一臉堅定地說道：“箐兒姑娘怎麽想小生，小生都無所謂。兩位姑娘的名節更重，小生決不能冒犯。”

我和箐兒都聽得目瞪口呆，箐兒恨恨道：“你要是不肯進來，別人說不定會說我和小姐冷血，故意讓你淋雨。小姐如果生氣，會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後悔。”

韓厥驚詫道：“嫣兒姑娘真有這麽多辦法？”

“何止，我們家小姐的辦法多著呢。”箐兒見韓厥當真，越說越起勁。

我無奈，忙推了推箐兒，苦笑道：“那也沒有你厲害，一句話就能把人吹上天。”

箐兒捶了捶我的腿，抱怨道：“小姐，我和他開玩笑，你幹嘛要幫他？人家都說了男女有別，再怎麽樣我們也才是同類吧？”

“誰叫你把我扯進來，我這叫大義滅親。”我忍不住抿嘴一笑。

“小姐，你欺負我。”箐兒一臉委屈，語氣卻很歡快，“我是看你和那呆子都不怎說話，想活躍一下氣氛罷了，我才是忍辱負重。”

“好好好，是我不對，行了吧。”我苦笑著搖了搖頭，“不過你也少欺負韓兄，這種玩笑，他可是會當真的。”

我邊說邊朝韓厥看去，卻發現他正呆呆地看著前方，根本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箐兒也有察覺，杏眼一瞪，怒道：“餵，你又在發什麽呆？”

韓厥回神，目光仍註視著前方，“你們看那邊……”他的語氣很重，我心也跟著一沈，忙將車簾拉開。

只見前面有一片村落，村中房屋倒塌，被沖得面目全非。田裏積滿洪水，更是一片狼藉。就連行車的道路，也被大水覆蓋，車子走在路上，就好似船在水中漂浮。

繼續前進，越是人多地方，景象越慘不忍睹。屋舍被毀，生活在這裏的人仍在，他們無處可去，面對被大水沖毀的家園，眼中只有驚慌與迷茫。

雨還在下，眾人只好聚集在村外的荒林避雨。痛哭聲、嗟嘆聲不絕於耳，水面上飄動著不少家禽屍體，更顯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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