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開始，天空就一直陰沈欲雨。雷鳴陣陣，春祭剛過，便似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我進入中軍府，原本在庭院裏小聲議論的幾名官吏立刻避開了我。我雖解開天聽署的命案，但在大多數人眼裏，仍是一名異類妖女。我索性也不理會，兀自朝中廳走去。

中軍府名為府，實際只是一座小院，位在公府中央偏左的位置。這裏房間不超過十個，屬吏只有二十來人，卻是整個晉國的樞紐。中軍將平時在中軍府處理日常事務，對外發放命令，掌控晉國霸業。所以中軍府氣氛如何，往往便顯示著晉國整體的現狀。

進入中廳，我立刻感覺到一股壓抑氣氛。

韓厥正在案幾前整理竹簡，看我進來，朝我打了一聲招呼。

我心中疑惑，開口便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韓厥將一份竹簡遞到我面前，嘆道：“這是今早傳來的消息，曲沃暴雨不斷，汾水決口，城外田園已被沖毀大半，連縣城都要被大水淹沒。”

他所說的曲沃，曾是晉國最繁華的城市，早在絳都興起前，便有“天府”之稱。當年晉昭侯將曲沃封給自己的叔叔成師，結果尾大不掉。成師之孫晉武公借曲沃之資，最終取代晉昭公的後嗣，成為晉國國君，這也就是有名的“曲沃代晉”。

武公繼位，以曲沃為都。其子獻公時，將都城遷至環境更為優越的絳都。但武公一脈的宗廟仍在曲沃，歷代晉君死後也還是歸葬在那裏。曲沃在晉國人心中，既是宗廟所在，更是一種精神的依托。

我心知事態緊急，忙道:“伯父那邊，是否已有對策？”

韓厥道：“簡書傳來，君上便將荀老將軍叫去，現在正在商量。老將軍臨走時交待，你若是來了，立刻趕去議事廳。”

我官職雖低，但畢竟爵位是六卿。此事關系重大，自然需要我參與討論。我不敢怠慢，立刻轉身走了出去。來到議事廳，伯父、姬據、士會、趙朔、欒盾俱都到場。

姬據坐在大廳深處，面色鐵青，見我出現，只是微微頷首。很少見他這般嚴肅，我心也一沈。

自我成為上卿以來，還是第一次參加朝議，雖然人數不多，但我卻不敢大意，躬身道：“智嫣來遲，請君上、諸位大人恕罪。”

趙朔一臉和氣，笑道：“嫣兒大人你終於來了，快請入座吧。”

我點頭起身，正要坐下，欒盾冷冷道：“你的確來得太遲，身為上卿，竟如此倦態，莫非你只把六卿當兒戲？”

他這麽一說，凝重的氣氛頓時變成有些尷尬。我知道他有心針對自己，胥成之死是我查出真相，而結果和欒盾的判定完全相反，他會心懷不怨恨，也理所當然。

我不想在這裏和欒盾爭吵，只好欠身道：“智嫣以後自會小心，還請欒盾大人見諒。”

欒盾本是無理取鬧，我順勢認錯，他自無話可說。伯父幹咳一聲，趁機說道：“既然人都到了，那就開始吧。諸位想必都已知道，曲沃暴雨，汾水決口，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先君宗廟也受到影響，事態緊急，必須立刻解決。”

眾人各自斂容，趙朔首先開口，“邲之戰才過去數月，沒想到竟又發生這種事。自晉之有，汾水從未造成過任何災害，莫非這是上天的警示，晉國將有大難？”

國之大事，在戎與祀。周朝對神靈的敬畏，遠甚後世。大到天災，小到疾病，都要引申到鬼神。趙朔會這麽想，並不誇張。

欒盾沈著臉，緩緩道：“當年驪姬之禍將發，晉國便曾連日暴雨。獻公偏愛驪姬，廢除太子，導致晉國內亂數十年。如今景況相同，只怕是女禍再起的預兆。”

此話一出，氣氛又緊張起來。他言有所指，誰又能聽不出來。

伯父面色微變，“欒盾大人話中有話，何不直言？”

欒盾瞥了我一眼，“非是老夫有心針對，嫣兒大人入朝不及半月，天聽署便發生命案，如今曲沃又逢天災，豈會這般巧合？最近絳都內外已有流言，稱君上為美色所惑，先君之靈震怒，故才降下禍患。此事不可不慎。”

伯父沈聲道:“流言道聽途說，欒盾大人怎能當真？驪姬之亂，禍在權位之爭，嫣兒是襲承父位，而且尚未交予實權，怎能與之相比？”

欒盾輕蔑地一笑，“荀老將軍，你言過了。流言所生，是上天借百姓之口，欲告誡世人，豈是道聽途說？女子當政，已違背天理，百姓如今感到恐慌，繼續這樣下去，只怕民心將失。”

伯父有些猶豫，看了看我，沒有再反駁。我知道在伯父心中，仍無法完全認同我。他不能再為我爭辯，趙朔生性柔弱寡斷，更不可能開口。士會正在不斷咳嗽，有心無力，剩下的就只有姬據。

我這樣想的時候，姬據果然已開口道：“所以，欒盾大人意思是？”

欒盾斂容作揖，肅聲道：“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應立刻舉行祭祀，向上天禱告，同時取消嫣兒大人的爵位，以求禍患平息。”

姬據沒有表明態度，而是將視線轉向我，“你的想法呢？”

他的語氣輕淡，聽不出任何感情。我不禁有些疑惑，欒盾如此針對我，若是換了以前，姬據應該會開口袒護我才對，為何他現在這般鎮定？

雖然疑惑，不過我也並不在乎。我本就不想做紅花，這樣反而更好。心念既定，我將目光轉向欒盾，淡淡道：“欒盾大人認為女子當政有違天道？請恕智嫣愚鈍，不知何謂天道？”

“萬物圭臬，自然之理，便是天道。”欒盾想也不想，立刻回答，絲毫沒有將我放在眼裏。

他的回答很簡單，也很精辟，我嘴角帶著一抹輕笑，幽幽道:“那在大人眼中，天道是正是邪？”

欒盾道：“自然是正。”

我臉上笑意更濃，“欒盾大人認為曲沃之事是我引起，假如智嫣有罪，天道好公，大可讓我暴斃，又何必牽連無辜？如果牽連無辜，便是天道所行，這樣的天道，又有什麽值得推崇的？”

“這……”欒盾一怔，回過神來，即可反駁道:“天道渺不可測，豈是我等凡人可以參悟？”

我目光一凜，“既然無法參悟，又怎知誰是禍端？欒盾大人言之鑿鑿，敢問如何認定一切引我而起？”

欒盾語塞，其他人也都一臉驚詫，誰也沒有想到我初入朝堂，說話竟這般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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