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諸侯之女並無敬稱，姬雪寧十多年前嫁給趙朔，我稱她夫人也是利索當然。姬雪寧聽罷，卻連連搖頭，“這麽叫太生疏了，你要是願意，就把我當姐姐吧。”

我本就對她印象極好，自是歡喜，笑道：“夫人若不嫌棄，這是智嫣之幸。”

“還叫夫人？”姬雪寧一臉嗔怪。

“啊，是雪寧姐。”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姬雪寧瞥了一眼姬據，眼波流動，“看你們的樣子，莫非正在逛街？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我驀地一楞，低聲道：“我們……只是碰巧遇到，沒有什麽打擾不打擾。”

“碰巧？”姬雪寧幽幽笑著，“絳都成千上萬的人，唯獨你們兩人這般碰巧？看來緣分二字，也不是白說。”

我本想搪塞，反被姬雪寧捉到話頭，整張臉都變得通紅。但我不想被誤會，忙又正色道：“智嫣既已入朝，所做所行，只願不負卿位。至於其他的事，不願多想。”

姬據看著我，怔怔道：“阿嫣……”

我將臉別開，不願去看姬據的表情。姬雪寧則淡淡道：“嫁人生子，是我們女人的命。你現在還年輕，這麽說倒也無妨。可再過幾年，芳華老去，你就知道如果能有一個人真心愛你，該有多好。你不珍惜，早晚要後悔。”

相同的話，我早就不知聽箐兒嘮叨過多少次，立刻回道:“後不後悔，端看己心。智嫣從不奢求，也不怕錯過。”

姬雪寧不置可否地一笑，“在男人眼裏，女人不過是衣物首飾。男人的世界太覆雜，你走得這條路，未必容易。”

這的確是事實，自古以來，女人便被當做男人的附庸。所謂天下，也只是男人的天下。一般女子若想打破規矩，只會招來非議。

可我不在乎。

我道：“天生萬物，本無優劣等差。男人自以為是，看不起女人。他們這樣想，女人何必一定也這樣認為。他們將女人視若衣物，女人更該爭一口氣，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好讓他們知道自己錯得多麽離譜。”

這些話我已壓在心中很久，當初我因為是女人而無法繼承家門，只能任憑擺布，如今身居卿位，又怎會輕易就範。

我說完，才發現姬雪寧正一臉欣慰地看著我。她眼中充滿明銳的光，緩緩道：“我早就聽人說我們晉國出了一名了不起的女上卿，看來傳聞並沒有錯。其實我也聽不慣男人的那些道理，誰說女人就該待在家裏相夫教子，我們要是認真起來，他們還未必比得過呢。”

她突然改變態度，我一時間有些糊塗，她看在眼裏，又解釋道：“剛才我只是想試一下你，你千萬不要介意。”

原來姬雪寧和我一樣，也十分好強。她的父親晉成公即位前，曾長期流落在外。她跟著成公，自小不受深宮戒律束縛，加上經常參加各種應酬，眼界既開，心性自然和一般女子不同。她嫁人之前，已是絳都交際圈中有名的人物，嫁人之後，依舊經常出入各種應酬場合，與人談笑風生。趙朔生性柔弱，家中也都由她做主。

我不料姬雪寧的想法竟和我相同，心中又驚又喜，兩人說了一會，越發投機，提起褒姒妲己，也都憤憤不平。

姬據在一旁靜靜聽著，並未插嘴。姬雪寧瞥見他，失笑道：“哎呀，我們只顧著說話，差點忘了這裏還有一個男人，這些話要是被他聽到可不好。”

我回過神，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頭去看姬據，才發現他臉上並無表情。剛才以為他和姬雪寧是情人，先入為主，將他的沈默當成親密。如今再看，又覺得事實並非如此。他唯一的開口，是因為我，而不管姬雪寧對他如何，他都好像不怎麽領情。

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姬據初識時，他眼中總是不經意間浮現出的痛苦。回到絳都以來，姬據一直對我十分熱情主動，我差點就忘了過去的那個他。

是不是在他心裏，也有荒蕪的地方？

姬雪寧大概早就習慣了姬據的態度，沒有絲毫不悅，瞥見姬據手中的花冠，好奇道：“這精致的做工？這是哪家作坊的？”

姬據微微一楞，下意識地朝我看了一眼，方才道：“這是角力比賽的獎品。”

我低著臉頰，不敢開口。姬雪寧仿佛明白了什麽，輕嘆道：“錯了錯了，要討女孩子歡心，可不是這樣子的。”

姬據皺了皺眉，“那要哪樣？”

姬雪寧笑道：“這就要你自己去想嘍。”

姬據又陷入沈默，只是靜靜凝視著我。我心中亂跳，仍低著頭。這時馬車已駛出鬧事，趙嬰齊在外面詢問接下來要去哪。我生怕繼續交談下去，氣氛會更加尷尬，順勢說道：“已經很晚了，雪寧姐若不介意，我想先回去。”

姬雪寧道：“那先送你好了。”

我搖頭道：“不用，你們慢慢聊，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姬雪寧笑道：“難得我們這麽投緣，我想跟你多說會話，你不用跟我客氣。”她邊說邊拉起我的手，又在我耳邊小聲嘀咕道：“再說你若執意下車，只怕有人會不顧傷勢陪你。”

果然，她剛說完，姬據便道：“你要下車？那我也下。”

我用手搓了搓衣角，輕輕道：“算了，我也還想和雪寧姐再說會話。”

姬據道：“你們女人的心思，真得說變就變。”

姬雪寧嘻嘻笑著，朝我吐了吐舌頭，“隨便改變心思，可是我們女人的特權。”

我臉頰更紅，更不敢擡頭。之後的時間，始終沒有心思說話，總覺得只要有姬據坐在一旁，自己的心就不能動彈分毫。

車子來到智府，姬雪寧將隨身佩戴的玉釵遞給我，“第一次見面，我也沒有準備什麽，這是當年我出嫁，公父親手交給我的，現在我把它轉贈給你。”

我有些遲疑，“既是先君之物，嫣兒怎能隨便收下。”

“我把你當妹妹，你把我當姐姐，姐姐的東西你也不願意要？”姬雪寧將玉釵塞到我手裏，根本不容我反駁。

我見她這般誠懇，只好不再推辭，略一思索，也從身上找出一塊玉佩，“我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這塊玉佩帶了十多年，也請雪寧姐收下。”

姬雪寧歡喜地接過，“好妹妹，那我們改天再見。”

我點頭，準備下車。姬據見狀，正要跟上，姬雪寧一把將他拉住，“你傷口上的藥還沒有幹，給我乖乖坐好，要不然我明天就告訴荀老將軍。”

她說完，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知道她有心幫自己解圍，急忙離開。

回到家中，這才松了口氣，心卻不禁疑惑，明明自己對姬據沒有那種感情，為何和他在一起，竟會莫名緊張？

難道在我的心裏，有自己並未察覺到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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