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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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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六年級畢業的時候,周雲起教顧行止騎電動車。照理說,這小電驢和自行車一樣都是兩個輪子兩個手柄的,會騎自行車就容易學得很。當然,這只是理論上。

顧奶奶家的電動車左手邊的剎車壞掉了,只有右手邊的剎車還可以用,周雲起就帶提了一下,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右利手。顧行止還嫌啰嗦,催促周雲起快上車。

周雲起跨坐上去,不敢拉著顧行止的衣服生怕到時候兩個人都失去平衡,就拉住座位後面的橫杠。

“坐穩了啊,我開了。”

“你放松點,油門卷慢——”周雲起的半個慢字還在口腔徘徊,顧行止就“唰”一下沖了出去。

“老大爺,我辦事您放心。”說著顧行止化身游龍,再卷一把油門,兩人策“驢”狂奔。

小電驢在村後面的一條水泥小道上風馳電掣,帶起夏日炎熱的風,吹鼓了顧行止的白色T恤,像只起飛的大鳥。

“哈哈——”

“看路——”

“路在何方,路在腳下——”

“羊,羊,羊——”

“就用三九皮炎平——”

“路口,有羊,剎車。”

“什麽——”隨風飄揚的感官剎時回到顧行止身上,前方路口果然有一只山羊慢吞吞地走了出來,站在路當中,朝他們囂張地宣誓主權:“咩——”

羊腸小道,沒有讓羊讓路的道理。以顧行止的水準,他們讓路估計就是沖溝裏去。

“快,剎車。”

“哦,哦。周雲起,這剎車怎麽拉不動。”

“左邊壞了,右邊右邊。”

“啊啊?”不知怎麽的,顧行止一緊張就變成了左利手,任憑周雲起在耳邊大吼大叫右邊,他也只管往左手上使力。

“剎車啊——”

眼見著就要撞上那只山羊,情急之下周雲起啟用人肉剎車。那時候他的腿還不算長,才堪堪能踩到地面,他只好身子向右歪道,右腳用力踏住每一寸地面以制造更多的阻力,黑色的舊跑鞋與粗糙的水泥地一路摩擦直至鞋底微微發燙。

一時間小電驢像是三個輪子的兒童代步車,還是短了一條腿的那種,歪歪扭扭地前行。周雲起乘勢在顧行止右邊腰上捏了一把他的癢癢肉,顧行止往還有一個方向一躲,右手條件反射般緊了緊,拉住了剎車。

“咩——”

車輪距離羊肚子大概還有一根羊毛的時候停了下來,此羊嘲諷地對著顧行止又叫了一聲,叫完便慢慢悠悠走到路的另一側吃草去了,放以前也是一位臨危不懼、惹事生非的大將。

“嚇死我了。”顧行止長長地舒了口氣,他回頭看周雲起,被那鮮血淋漓的腿嚇了一跳。

周雲起的右腿被一路上被轉動的腳蹬子刮摩,小腿肚上大約是蹭掉了塊肉,滿腿都是血。

“對不起,我……”

“來,和你的小電驢說再見吧。”周雲起把顧行止的頭按回去對著小電驢的車頭,“你們以後估計是要永別了。”

“再見。”

“我是想接你回家吃飯來著,所以開了小電驢。你放心,我都沒敢卷油門。”憶及那段血淋林的經歷,自知理虧。

“嗯,反正小命是你自己的。你就戴個棒球帽當頭盔?”

“我走得急,忘了。”

周雲起坐在電動車上,用審問的眼神瞥了一眼顧行止。那個臭小子真話假話對半分,就算扯謊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大佬,夕陽刺眼,您當心。”顧行止狗腿地獻上自己的墨鏡駕到周雲起的鼻梁上,隔絕了他目光的掃射,自覺地坐到了後面,兩手扶在周雲起肩膀上,“走,開路。”

周雲起卷起油門,小電驢依然是那輛小電驢,只不過老當益壯,力道一點都沒減,輕輕松松竄了出去。

這個點路上是下班高峰期,路上汽車、摩托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小鄉鎮裏也不分什麽機動車和非機動車道,大家都是見縫插針、你來我往,是一場大型而又混亂的圓舞曲表演。周雲起一路上騎著小電驢左突右突,基本維持勻速行駛,竟然也沒落了下風。顧行止回頭看看,本來開在他們旁邊的一輛白色豐田現在竟然被遠遠甩在後頭,深陷泥淖不能自已。他腦袋裏莫名想起 《三傻大鬧寶萊塢》的配樂。

——zoobi doobi zoobi doobi pum paara旋律是翻糖漿一樣粘膩歡快的節奏,畫面是皮婭抱著蘭徹的腰高速騎行在印度混亂的大街上,晚風吹起了皮婭飄飄的長發,就像此刻吹散了他額前的劉海。由於他把墨鏡給了周雲起,自己只能把大半個臉都藏在周雲起的背後,鼻尖和周雲起的T恤若即若離,始終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游弋在此間。顧行止偷偷地把視線改成透射模式,掃向周雲起的肩膀,寬大T恤隱約透出少年人肩線,線條是平整,手感是瘦削的,有一股淩厲的堅實可靠。可能對於付出信任的人眼中,對方的肩膀永遠是偉岸的,所以皮婭抱著蘭徹的時候也是緊緊的、踏實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顧行止甩甩頭,把那鬼使神差的想法離心掉。

“你看通知書沒有,八月份要入學分班考試。“

“知道,但沒仔細看。”

“你這一天到晚地工作,還有沒有時間覆習?”

“覆習?”

“對啊,肯定得先覆習,但是考試內容估計不會局限於初中知識,所以還得再自學點高中的課程。”

周雲起當然沒有時間又要覆習又要預習的,他本來是在網吧早八點晚八點的作息,為了顧行止要過來,才和老板商量一下改成了早六晚四的時間表,晚上能陪顧行止轉轉。

“我把高中的數理化英語的書都帶過來了,咱們一起看看唄。”在顧行止的理念裏,既然都已近上了同一個高中了,那就肯定要在一個班啊,強化班。

“行吧。”在那隨風而逝的嘆息裏,周雲起看見的就是唰唰而來的顧行止,嘩嘩溜走的時間,和金錢。

他們到家的時候,飯菜都已經擺好放在桌子上,顧奶奶人卻不在。

周雲起把車推進小車庫裏,顧行止進門就大叫:“奶奶,我們回來了。人呢?”

“應該在後面給爺爺餵飯吧。”

“哦,我去看看。”顧行止這個小白眼狼,說是來看望爺爺奶奶的,一來就去找周雲起壓根沒想到臥病在床的顧爺爺。

“在你叔叔那間房子裏,我和你一起去。”

顧爺爺在小兒子出殯那天中風倒下,後來再也沒有能獨自站立起來過。也曾經好過一段時間,但是中風本來就是個反反覆覆的毛病,沒過多久又躺下了。這一旦又躺下,麻煩就接踵而至。先是語言功能喪失、再是大小便失禁、腿部肌肉萎縮,直至現在,顧爺爺只能躺在床上任人伺候。顧瀾曾經勸顧奶奶說把老爺子送到專業的養老機構去,這樣既可以讓老爺子得到更好的照顧,顧奶奶也可以輕松一些。顧奶奶不依,她說這都黃土埋到脖子邊了還丟棄老伴的道理,她要送他最後一程。

可是這一送,就送了這麽好幾年。這病啊,就是一塊砂紙,磨掉了多年累積的光可鑒人的幸福表面,露出生活本來猙獰粗陋的面目。現在,就是不知這砂紙是磨人命的速度快還是磨感情的速度快。

顧行止推開房門,一股腥臊味猝不及防地鋪面而來,他不由得皺了皺眉,也依然神色如常走進去,而後才發現這腥臊味是被裹挾在花露水的清涼之中的,不過適得其反,愈發襯托得這腥臊味無處不在。

顧爺爺靠在床頭,顧奶奶一口一口給他餵飯,顧爺爺嘴角歪斜基本上是吃一半漏一半,顧奶奶則不厭其煩地用紙巾給他擦著嘴角。

房間裏的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一張床,床頭一個櫃子放著些瓶瓶罐罐日常用藥,床尾擺著個老式的櫥櫃,上面有個大屁股的電視機。小兒子家沒有裝數字電視,只有六個頻道可看,顧奶奶常年調到中央一臺,有啥看啥。

顧行止走到床前叫了一聲“爺爺”,顧老爺子灰敗的眼珠慢悠悠地轉到這個方向,慢動作一般迸發出驚喜的眼神。

顧爺爺咧開嘴角笑,示意他是認識自家乖孫子的,他這一笑剛剛的一嘴東西又漏掉了大半。顧奶奶忙不疊地給他擦嘴,其實哪裏來得及擦,其餘的都流到了圍兜上面。這老爺子到底癡沒癡,誰也說不清楚。兒子孫子、以前的老朋友來了他都認識,可是有時候屎拉在褲子裏他也非要扒著圍墻出去走走。可能是中風在他體內植下了一套自成體系的邏輯,旁人不懂。

“童童,你先和雲雲去吃飯,奶奶給爺爺餵好了就來。”

“嗯,好。爺爺你好好吃飯,我等會兒再來看您。”顧行止推著周雲起往門外走,這裏詭異的味道這人有些受不了,顧奶奶、周雲起習以為常的樣子又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唔,唔唔,唔。”一看顧行止要走,顧爺爺突然激動起來。

“你先讓他們去吃飯,吃好了再來看你。”

“唔唔唔,唔。”顧爺爺似乎是沒有聽懂顧奶奶的撫慰,竟然掙紮著要從床上坐起來。就是這樣,以前來看病的親戚朋友,都是來房裏看了一眼,呆不了五分鐘,就被請出去坐坐,說是先吃飯,吃好了再來看他。沒有哪一個再來過。

老爺子艱難地用枯瘦的手臂撐在床上,身體顫抖著,他已不太能夠控制自己的雙腿,費好大的勁他才把只剩一把骨頭的雙腿轉向床邊,他“呼呼”地喘著氣,身子一歪,口水就從歪嘴裏留下來了。

“唔唔,唔。”嘴巴裏說不出只言片語,只有口水源源不斷地流下。

顧奶奶看這老爺子要動真格,趕緊放下手裏的碗和勺,過去扶他。顧行止也不清楚怎麽回事,爺爺突然就“不乖”了,他站在原處不敢走。

老爺子一把打開顧奶奶伸過去的手,控制力道對他來說太覆雜了,他只是憑著本能揮過去。顧奶奶沒有防備,被顧爺爺大力掀得一個趔趄。周雲起眼疾手快扶了顧奶奶一把。

顧行止則去扶住床上的顧爺爺,顧爺爺一看是孫子,不滿的“唔唔”聲消失,咧嘴笑了起來,這讓他的口水更加一發不可收地流下來。

“您想出去走走是吧,來,我扶您,小心。”顧行止把顧爺爺的一邊胳膊繞到自己脖子上,把顧爺爺整個人都架起來。

顧奶奶好幹凈,就算顧爺爺癱瘓在床上也是每天至少給他洗一個澡的,房間雖臭,但是顧爺爺身上並沒有什麽惡心的味道。以前顧行止總覺得爺爺身上有一股檀木的清香味,如今再靠近,檀木已朽矣。

“我來扶這邊,你當心點。”顧行止沒有伺候人的經驗,周雲起過去幫忙扶住還有一邊,兩人合力將顧爺爺架住。

顧行止不禁好奇只有顧奶奶一個人的時候,是怎麽弄起這個老爺子的。

兩人配合著老爺子小步走到門口,那裏有個門檻,需要老爺子用力擡一下腳。顧行止幾乎是能感受到老爺子艱難的發力過程,架在他肩上的胳膊像鉛塊一樣緩緩下壓。

“嗯——”要跨出這道門檻的力氣實在在太大,老爺子喉嚨裏發出壓抑的憋力聲。

“噗——”

老爺子一腳踏上門檻,□□裏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瞬時房間裏的氣味是東風壓倒西風。

兩個少年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麽回事,顧奶奶沖過來拉過擱在顧行止身上的胳膊,對兩人說道:“我來弄,你們先去吃飯吧。”

顧行止和周雲起對視了一眼,都明白情況不太妙,兩人緩緩卸下顧爺爺的重量,慢慢走了出去。

顧爺爺看他們走了,沒吵也沒鬧,剛剛身子裏積聚的力量隨著“噗”一聲消散在空中,他失去了反抗的興致,又變得乖乖地的。垂下腦袋、垂下胳膊,他也不再想著能自己跨出這道門檻,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隨老婆子折騰去吧。

這裏方言把小孩叫做“老小”,老小老小,越老就越小,老和小是一樣的。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將你送回最開始的地方,無力、動不了、身不由己。

作者有話要說:

我知道看這文的大概就有屈一只手的指可數的朋友,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感謝你們付出的時間和耐心。六月到了,那就意味著大批ddl和考試的逼近,渣渣沒有那個精力浪了。加之今年要準備夏令營,所以大概要八月再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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