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 26 章

關燈
第二天早上,顧行止的哈喇子流了周雲起一手臂,周雲起也沒時間和他計較。周雲起要去上學,顧行止要去戴孝。

四月艷陽烤在人身上一點不比七八月差,按理說這過世的人還年輕,應該在家裏多留上幾日,可是這溫度實在不留人。第二天就得出殯。

一大早又是鋪天蓋地哭聲,顧行止有點看出哭的門道來。凡是有客人到,女眷們就得扒著棺材哭,不管有沒有眼淚嚎得要大聲,等對方出完奠儀再過來安慰嘆息兩句,這才完成了一個迎客的儀式。

客人到齊,道士作法,家人磕頭上香,禮成出棺。

顧瀾走在最前面,將一個裝滿白米飯的小酒盅摔裂在地,清脆的碎瓷聲伴隨喪樂響起,年輕力壯的四個男人擡起棺材由道士引領著走向靈車。

林歌遠和顧行止扶著顧奶奶跟在其後,老人腿軟無力幾乎不能行走,全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都湧到了手上,那兩只手緊緊扒著棺木的一邊,嚎啕大哭不讓放行。

林歌遠在勸,顧行止在拉,楞是誰也不能讓一個老婦人松手。他們的血脈透過薄薄的棺材木相連著,兒子未能盡的孝、母親遺憾的愛皆承載在這血脈中,死人和活人由此傾訴由此告別。此刻若是放手,那麽便是今生今世的灰飛煙滅,餘生何處話孤苦思念。

顧爺爺尚且還能站立,可兩旁的小輩也不敢撒手。一人兜裏揣著硝酸甘油片,一人虛扶著護在後頭。

老爺子走上前兩步,握住顧奶奶蒼老斑駁的手:“時間差不多了,走吧,你讓他安心走吧。”

“你也是,好好看清路,餘下的路可不能再走岔了。”老爺子一手摸了摸透明的棺材蓋,又輕輕拍了拍以作警示,還有那只握著顧奶奶的手將對方緊扒在棺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到自己的掌心裏,一家人的血脈融會貫通,逝者不可留。

顧爺爺向前輕推棺材,示意四個年輕人走吧。

在前方轉悠的老道士松了口氣,就怕這家也向上一家那樣,家裏人舍不得,最後抱著棺木哭了一個多鐘頭,又趕上路上堵車,到殯儀館人家都不給火化了。現在這個年頭,閻王爺能等,活人還不一定能等。

顧爺爺兩手扶著老伴緩緩站起,彼此手上都是粗糙幹燥的皮膚,世間哪有比這更安心的觸感。兩雙紅腫的眼睛對視著,似乎在告訴對方,別怕,就算黃土埋到脖子,那也是你一捧我一捧,前腳後腳總是在你旁邊。

兩位老人相互扶持著走在棺木後頭,走過院子走過門廳,走到灼灼艷陽之下。

怎麽會這麽熱呢。老爺子想瞇上眼睛,可紅腫的眼皮壓根合不上,再想邁一步,腦子裏倏然有股熱流乍裂湧動,腿腳都不是自己的了,昏天黑地下身失禁。

“老頭子,老頭子!”

“爸,爸,你醒醒。”

“爺爺,爺爺,你怎麽了?”

“老大夫快來看一下。”

“掐人中,掐人中,涼水有沒有。”

登時送葬的隊伍亂成一團,樂隊在前面走得快,一點兒沒察覺後面人少了。幾百米開外守在靈車旁邊人一聽樂隊來了,趕緊放炮準備發車。後頭的人看前面擠成一堆不走,以為又是老兩口哭鬧,舉著花圈元寶抱怨。一些老人家又在一旁使勁催促,生怕真的錯過時辰小鬼會怪罪,到時候連帶整個村子的人都倒黴。

顧瀾的一個頭兩個大,村裏的赤腳醫生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看看,說是腦中風,趕緊送醫院。

這哪裏還有多餘的人力物力給送醫院,各司其職都送葬去了。

最後實在沒辦法,顧瀾帶著顧奶奶去殯儀館,林歌遠開車載著田豐收和姑婆一起送顧爺爺去醫院。

一大隊送葬隊伍中分流出一小支,去往另一個白色的地方。

顧行止在一片嘈雜擁擠中擠掉了白色粗麻頭罩,還沒來得及去撿就被一位叔叔的大黑皮鞋踩了上去。顧瀾一把撈過人群中的顧行止,讓他拿著遺像站到隊伍前面,一起跟著做法事的道士走。

這一鬧,道士腳下就根踩著風火輪,本該是哭送走完家門口的最後一程,現在卻趕得像急行軍一樣,有的老人腳程跟不上,一支隊伍從村頭拖到村尾。乍一看,頗有十裏長相送的架勢,可惜蔓延人群中的不是思念是焦躁。

終於棺材上了靈車,顛簸在坑坑窪窪的石子路上。顧行止出神地望著車窗外,那是一大片空地,上面面三三兩兩地點綴著幾戶人家,人家旁無不是堆得亂七八糟的木材。顧行止回憶片刻,覺得眼熟。一輛跟在靈車後面的轎車突然加速超車,八成是覺得晦氣,靈車司機正準備轉彎,被這突然沖出來的小轎車嚇了一跳,猛打方向盤,車裏的活人死人都由於慣性甩向一邊。司機看向那揚塵而去的小轎車,嘴裏很恨地罵了一聲生殖器,可又不敢大聲,怕驚擾了亡魂。

顧行止想起來了,那飛揚的尾氣勾勒出熟悉的面貌,狗哥和黑胖家似乎就住在這裏,上個暑假他來玩過的。那個時候這裏的人均占地面積可能不比上海北京多,現在怎麽一片荒涼?遠遠地依然清晰可見,黃土地上有過重物積壓的痕跡,可能是曾經堆得整整齊齊的木材,也可能是墻或者桌椅。那些地方呈現出鐵銹紅,從顧行止的角度看上去就像染得劣質的布料。沒有長出草,說明才剛剛搬走沒多久,沒過多久就已經是一片廢墟。

還沒有等顧行止想明白這意味著什麽,靈車就晃晃悠悠駛向遠方,帶走了這一片思緒。

好在路上和殯儀館內還都是比較順利的,沒有堵車也沒有錯過時間。顧行止和奶奶還有一大群親眷都等在外面,透過一方小小的電子屏幕看火化的過程,外面是人世,裏頭是陰間。等顧瀾親手取出弟弟的骨灰,一切終是塵歸塵土歸土。

人世走一遭,好事做一點壞事做一點,皆不過是過眼雲煙,只有那骨裏血裏的血脈親情生生在世世在。一場葬禮,形式的意味遠大於紀念,是為了給活人看也是為了折騰活人。不過這樣也好,活人被死人折騰一通,忘了他僅剩的些許的好,斬斷凡塵牽掛,死了的走得瀟灑,活著的少些傷心。

晚上的時候,顧行止想起白天看到的舊木材市場,問道周雲起是怎麽回事。

周雲起雲淡風輕回了一句“搬走了”。

“搬去哪裏了?”

“回老家了。”剩下的那些舊木材都便宜了田豐收。

顧行止想說這裏不是他們的家嗎?想想這裏的確不是他們的家啊。他們在這裏沒有一個正式的房子,他們不會說本地軟糯的方言,更關鍵的是他們沒有戶口在這裏。

他們的家,在埋著先人屍骨的青山腳下。他們像候鳥一樣來到這裏,不是受到體內磁場的感召,而是一紙政策,隨波逐流。現在又是一紙政策,被動驅逐。這樣看來,政策這玩意兒,還不如氣候靠譜,至少年覆一年有跡可循,政策呢是人心是發展,九曲玲瓏十八彎,不是這些大字不識的人能琢磨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熙熙攘攘的人多,得利的就那麽幾個。

“爺爺沒事吧?”一陣沈默後,周雲起主動換了個話題。

“似乎不太好,中風。”

又是一陣沈默,現在每一件事情似乎都在走向衰敗。

“…你們家都要搬走了是嗎?”黑暗中周雲起突然問道。

“嗯?”

“就是你奶奶和爺爺,你家這邊要拆遷了是嗎?”

這個年頭有點關系的能拆走都拆走了,這個死角落的鄉下能有什麽發展?顧奶奶倒像是個怪胎,這麽多年一直守在這犄角旮旯。

“你怎麽知道?我沒聽我爸說起過啊。”

“我猜的。”一半是周雲起猜的,現在拆遷是大勢所趨,加之顧奶奶的喪子之痛,未必再會留在這個傷心地;還有一半是周雲起聽到的,晚飯的時候他聽到顧瀾和隔壁桌的大隊書記在談論房子面積的情況,都這個地步了,那八成就是定了。

“嘖,你操心這事幹嘛呀,這事估計還在天上飄著呢。”顧行止伸手去摸周雲起的板寸刺頭,嘴上這麽說著他其實心裏也沒有底。掌心的熱度和腦袋貼合著,似乎這樣能給彼此一些安慰。

“嗯。”那等這件事落到實處,你基本上就能就能被砸下去當地基了。

周雲起沒有坐過地鐵,也沒有坐過特快,現在卻能感受到飛馳而過的列車帶來的陣陣迅疾冷冽的風。是時代這輛列車轟轟前行,向他這個擠不上追不上只好站在月臺上瞭望的人示威,任憑他伸長了手也夠不到一點點尾巴。師長和朋友,上了車各奔前程,揚起的風穿過他的指尖,帶走堪堪長出來的希望。

半晌無話後,顧行止開始自顧自說起來。

“搬走也沒事,我暑假來住你家。”

“和你擠一張床睡覺。”

“寫作業就在外面的八仙臺上。”

“就是吃的方面有點為難。”

“你可以帶我出去吃。”

。……

還好,前面的站臺上有個傻子在等他。

上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