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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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山,無論是從千佛還是山的角度來看它都是不稱職的。一座海拔三四百米的小土坡,作為這座城市裏唯一的高地,矬子裏拔將軍,得了一個山的名號。山上有大大小小二三十座寺廟,從山腳均勻地分布到山頂,一路煙熏火燎,遠遠看去,仿若神山,故而又得了一個千佛山的稱號。當地旅游局打出“山不在高,有‘佛’則靈”的廣告,在短時間內吸引力一大批外來游客。

當地人麽,都知道,這土坡原名叫紅泥坡,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用不了十五分鐘就能走完全程,那些寺廟也不是真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類的遺跡,都是違章建築,不信去看每座廟的門口都寫著“禁止燃火”的牌子,裏面香火蠟燭卻樣樣俱全。可是怎麽辦呢,沒有這些寺廟就沒有千佛山的美名,沒有點特色誰會來這小土坡,沒人來就沒收入,沒了收入守林人的工資都發不出,所以就且禁且燃吧。

小土坡搖身一變成了千佛山,就和隔壁家王二狗子一夜間成了顧傾城,知根知底的人是不會在五一小長假去湊這些個熱鬧的。顧行止是個例外,可能是因為和顧傾城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真的不要進去燒個香嗎?”爬到半山腰,顧行止第十三次向周雲起發出邀請。

周雲起擺擺手,示意他自個兒玩去。顧行止故作嘆息道現在的年輕人一點信仰也沒有,就乖乖自己拿錢買香火去。

其實來爬山的年輕人居多,燒香拜佛的年輕人也不少,一個個都挺像模像樣的三拜九叩、口中念念有詞,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零錢投入功德箱裏,佛祖菩薩天王都來一遍。

現在每個人的戶口本上寫的基本上都是無宗教信仰,可是諸天神佛的概念卻是早已彌散在世間,它們仍然是精神崩潰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周雲起找寺廟的墻角找了個陰涼的花壇就地坐下,和旁邊拴著的呼哧呼哧喘氣的大黃狗面面相覷。大黃狗看了周雲起一會兒,百無聊賴地轉過腦袋,來了廟裏不燒香不求簽,怕不是個傻子吧。

大傻子周雲起再過一個多月就要參加中考,基本確定保送的顧行止拉他出來爬山,美其名曰減壓。

當年上一個高中的約定誰也沒再說出口,可是他們都知道彼此記得,這三年各自都像暗自較勁一樣學習。

顧奶奶始終還是沒有搬走,中風在床的顧爺爺兩年前好過一次隨即又立刻迎來第二次中風,這一次他徹底癱瘓在床。幸好當初沒有搬走,不然到小區裏這拉屎撒尿的還不知道要怎麽伺候。

顧行止依然是每年暑假都會來爺爺奶奶這裏過上一段時間,有更正當的理由逗留長達大半個月的時間。他會把自己學校印發的講義試卷和一些還不錯的課外習題帶給周雲起,自己美滋滋地做上小老師。

而對於周雲起來說,顧行止在這裏的這段時光是最輕松的卻也是最心疼的。每天多做上那麽幾道題對於一個需要養家糊口的人來說,反而是一種休息,比起一頭紮在無邊瑣碎的工作中,做題時的那種清心寡欲簡直是一股清風吹到心田。

周雲起不需要養家糊口,他只需要養活自己,賺錢上學。田豐收是不可能出錢讓他上高中的,看在他成績還不錯的份上忍了這麽幾年讓他完成九年義務教育已經是莫大的恩賜。周雲起想要繼續讀下去,除了政府那少得可憐的補助,只能靠自己。

前幾年,小川哥大學畢業出國深造,再也不會回這個小地方當網管,他走的時候和周雲起嘮叨了一通未來是信息時代,互聯網的存在就是為了信息資源的合理分配,信息的收集挖掘分析都將是時代的未來。

一個一個字蹦進周雲起的耳朵裏,大腦卻對處理它們無能為力,可是“未來”兩個字就像鉤子一樣死死勾著他,他舍不得放它們出去,所以這些那時看來毫無意義的文字在他腦內徘徊盤旋直至今日,他依然在小川哥留下的那些書籍裏尋找答案。

如今,他接替了小川哥的工作,光榮地成為了一名網管。他的工作時間包括所有的雙休日、法定節假日和寒暑假,當然僅僅如此老板是不會收這麽一個小屁孩的,周雲起的日常工作包括了收錢、修電腦、打掃和拉客人一系列事務,工資日結。顧行止一來,周雲自然要陪吃□□陪嘮嗑,偶爾把顧行止作為“家屬”攜帶去網吧工作,還會被顧行止旁敲側擊念叨要上進要專註啊。

這五一三天假期的工資又泡湯了,想到這裏周雲起懊惱地把頭埋進胳膊裏,把顧行止三個字在牙齒間碾壓了一番。他最大的壓力就來自於錢,顧行止這是屁的減壓分明是在增壓。周雲起就著這個姿勢琢磨了一會兒怎麽把這錢再給賺回來,想來想去再怎麽賺這三天的虧損都是不爭的事實,無奈地擡起頭想把佛門裏虔誠的顧行止拉出來揍一頓。

雖然不知道顧行止具體在佛前苦苦求了什麽,但從結果上來說還是有用的——至少現在周雲起沒有沖進去動手。周雲起望著門檻,看絡繹不絕的香客跨進去又踏出來,直到他的目光漸漸失焦,他等的那個少年才慢慢走出來。

這個年紀的顧行止和周雲起一樣,已經出現了瘋漲個頭的前兆。就算他們的胃口好得出奇,皮肉的生長速度還是遠遠跟不上骨頭的腳步。少年人身體裏的骨頭仿佛到了時候的竹子,日新月異地噌噌噌上竄,臉上的嬰兒肥也用來填補缺失的血肉也還是不夠,所以顯得格外清瘦。陽光一照,立體的五官投下淡淡的陰影,青黃不接的毛頭小子恍然生出一種鄭重成熟的氣質。可顧行止的細皮嫩肉又像是要給陽光照穿了似的,整個人是鑲了金邊的通透明凈,一切都是坦坦蕩蕩清清白白地展示在你眼前。

顧行止嘴含笑意地朝周雲起走來,像哄孩子一樣對周雲起說道:“走吧,上山給你買菠蘿吃。”

“那你快走。”

“不要急嘛,這麽多香火都沒熏走你的浮躁。”

顧行止總有辦法在三句話裏換來周雲起一個白眼,於是兩個高瘦子晃晃悠悠地繼續爬山。

這座小土坡周雲起和顧行止兩個人用了三個小時才爬到山頂,實實在在提前感受了一下老年生活。

山頂,除了這兩個字本身的意義意外,沒有任何值得嘆息稱道的東西。想要登高望遠,還不如去市中心的國貿大廈,那才是俯瞰城市全景的最佳位置。這裏的菠蘿比山下貴三塊,冰淇淩貴5塊,普普通通的礦泉水也要賣十塊錢一瓶,可是人們還是樂此不疲地花著錢,仿佛貴出來的不是價格,而是他們爬上山的附加價值。

某些能夠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是少年,比如顧行止,總是能夠在這樣一片庸俗的景色中看出一點山河湖海天高地迥的開闊來。即使他腳上的鞋子不知道踩了多少不知名的物體,雪白的鞋面上已經留下了五個人兩條狗的足跡,這個少年依然心平氣和地坐在一塊石頭上吃著貴了三塊錢的菠蘿。

“你覺得精誠高中怎麽樣?”

“挺好的。”

“我也覺得挺好的。”

優質生源的搶奪戰早已從五月份就開始硝煙彌漫,當然戰場只局限於外國語中學這種初中,在周雲起的學校裏再好也是沒有機會的。

本市的高中基本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一所私立中學兩所公立中學,一本的錄取率常年的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每一年的市文科狀元理科狀元都被這三所高中包攬。所以在學生家長做選擇的時候,更多的是看歷年省狀元和清北的人數,即使這些名額與他們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顧行止的初中和那所私立高中大概是姻親的關系,每年私立高中大半的人都是從他們那兒升上去的,顧行止本來也想換個環境,所以不會考慮那裏。那麽只剩市一中和精誠中學,市一中地處繁華的市中心,老師多采用放羊式教育,升學率可能是用補課費撐起來的。精誠中學則是在城市的另一處大郊區,周圍的一些小區和商場都是因為學校才興起的,大多數學生都是寄宿,老師抓得比較緊。從客觀形式上看來,精誠中學最適宜兩人的條件。

“你選最適合你的就好。”不用管我。後半句話周雲起沒說出來,他沒有那個底氣。

“就精誠高中吧,他們最近兩年勢頭很好,去年和前年的市狀元都是精誠的。”

“競賽呢?你不是搞競賽的嗎?”

“也挺好的。”但是終歸不如市一中,那裏的老師教學任務不重,有更多的精力鉆研競賽這種路子。

顧行止想得開,反正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競賽這玩意兒還得靠自己鉆營。

“對了,我覺得你可以去試一下計算機的競賽,你電腦玩這麽溜,我看可以。”顧行止被周雲起帶去過網吧幾次,其實每次周雲起就坐在櫃臺後面編程。

“嗯,有機會試試。”就是哄大傻子的。

周雲起就是在小川哥扔給他的那些舊書裏自學的,再加上平時網上論壇貼吧的指南,會了一些野路子。他對這玩意兒能不能參加競賽毫無興趣,競賽可以推動人類智慧的上限,但是實際上卻是毫無價值。這是知識這種東西的通病,只吸收不輸出,那就是一堆廢紙。它只有以某種形式變現的時候,價值才會隨之產生,對於周雲起,那就比如代碼變鈔票,代碼才是有用的。

顧行止和周雲起兩人迎風解決了五六串菠蘿,汁水黏在嘴邊上,難受得很。兩大小夥子沒有帶濕巾紙的習慣,敗家的顧行止去買了十塊錢的一瓶的礦泉水來洗嘴巴。末了,感覺好不容易來一趟,總是要把能吃的都吃了才不枉此行,硬是買了冰棍和玉米,逼著周雲起塞進嘴裏。

真正意義上的吃飽喝足,用腸胃彌補眼睛的遺憾,兩人開始下山之旅。頂峰的存在,表面上志得意滿的成就感,底下卻是一望無邊的空虛。因為知道,從今往後,只有下坡路,真的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心關難過。

當然現代人有現代人的智慧,比如纜車。這個小土坡的開發者牢牢抓住了人民群眾的心理,在小土坡的上也拉起了纜繩。

“咱們坐纜車下山吧。”顧行止這會兒是能坐著絕不站著的狀態。

“走下去。”周雲起很清楚顧行止是怎樣的貨色,現在吃得飽飽的回家就不想吃晚飯,臨睡前又會餓,餓了就吃宵夜,吃完又得拉著他聊天消食,說不定半夜十二點還能一起去軋馬路的。

“坐纜車吧,吃飽了不能立刻走,會胃下垂的。”

“走下去。”

“坐纜車…吧。”

“走。”

顧行止洩氣,攬著周雲起的肩,把身體大半的重量都壓倒他身上:“走就走吧,周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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