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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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雲起和顧行止這邊氣氛也實在尷尬。顧行止心裏那叫一個冤,他覺得自己好不容易養熟了一只小野貓,可是出門一段時間再回來,那貓就不認識他了,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那貓愈發有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一路上兩人舔著冰棍,顧行止拼命找話題聊,但是周雲起似乎決意當一個話題終結者。

“你平時在家都幹什麽?”

“寫作業。”

“不出去玩嗎?”

“不出去。”

拉倒吧,我能相信你不跑出去瘋,當然顧行止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畢竟是他食言在先心懷愧疚。周雲起真的是因為他去年暑假沒有來而在生氣嗎,可能他早就不記得了。現在兩個人只是正常的因為時間空間的距離疏遠了而已,是人世間關系終結的必經之路。

周雲起一半的心思在顧奶奶那裏,他想他們三個人的聊天的內容肯定是和顧家小兒子有關的,他關心小兒子的事情會不會對顧奶奶造成什麽影響;另一半的心思還呆在顧行止這裏,他就想找機會對顧行止說兩字“狗屁”。現在他也學過英語了,當初顧行止教的那些都是錯的,狗屁;他現在有機會上網了,他知道了那個女明星叫“小甜甜布萊尼”而不是什麽“萊布妮”,狗屁;顧行止明明說第二年還會來的,結果去年沒來今年卻來了,狗屁。

兩個少年行至公社門口,一大片空地上支著白色幕布和放映機,擺著幾條長凳,這幾條凳子待會兒肯定是不夠的,只是現在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還在吃晚飯,他們到得實在早。兩人找一條凳子坐下,周雲起啃完冰棍將木棒子往遠處草叢一扔,使了挺大的勁。他將滿腹心思都轉移到這裏,審訊似的開始談話:“你現在還練二胡嗎?”

“練啊,但是這次沒帶過來。我就是因為第一個暑假一直沒練二胡,所以我媽才不準讓我過來的。”顧行止有點委屈。

“那你今年不用練了?”

“我練完了過來的。”

“你這次準備呆多久?”

“半個月左右吧,過完生日走。”

周雲起“哦”了一聲之後就沒有後續了。顯然他對顧行止的失約是耿耿於懷的,不然也對不起他那一副小肚雞腸。平時這種情緒被巧妙地隱藏在深處,確保絲毫不影響日常生活;但當當事人出現在這裏,那種意難平的情緒就顯露無疑,坦白地露出了他的小獠牙。要整治,可是怎麽整治是個問題。不能打架,那是給顧奶奶鬧心;罵人,沒意思不實在;總不能像個大姑娘一樣抓花他臉吧,看著那白白嫩嫩的小臉,他還真有些舍不得。

周雲起琢磨著怎麽整治人的時候,顧行止想著怎麽把人拉出去玩,玩著玩著不就開心了,開心了不就想起來以前是怎麽哥倆好的麽。

一條凳子,兩副心思。周遭逐漸嘈雜,來早的還能擠擠坐在長凳上,來晚的要麽自己帶小板凳要麽就在後頭站著。周雲起和顧行止本來兩個人占著一整條板凳,可是隨著人越來越多,兩人之間距離一再被壓縮,最後弄得周雲起和顧行止緊緊靠在一起坐在板凳一頭,還有一頭坐著一個連周雲起都臉生的男人。

周雲起不是顧行止那麽心寬如海的,他出門會記路,識人會記臉,在顧行止看來無關緊要的東西周雲起總會情不自禁地記在腦子裏。可是旁邊這個和他們擠在一條凳子上的男人他還真的沒見過,也有可能是附近村子裏過來看電影的,但是這麽一個劉海蓋著半張臉、褲子上都是破洞的時新小年輕竟然會跑到這裏來看電影,也是奇怪。

周雲起坐在顧行止和那個陌生男人的中間,甚至能聞到那個年輕人身上薄薄的汗臭味,周雲起已經覺得自己的領地遭到了入侵。這麽想著他就不自覺往顧行止那邊擠了擠。顧行止看周雲起一臉肅穆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在生氣,自覺往邊上挪了挪,誰知周雲起又擠了擠,沒辦法誰讓自己理虧了呢,顧行止只好再往旁邊讓。

幾次三番,周雲起和那個陌生男人之間總算有了一個拳頭的距離,這多少讓周雲起有了一點安全感。顧行止卻擡起頭,月光下眼睛裏泛著細碎的光,帶著哭腔說到:“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別擠我了行不行,我知道錯了。我半個屁股都在凳子外面了。”

周雲起給那天上皎潔的月亮翻了個白眼,只好自己又一屁股擠在陌生男人身邊,讓顧行止坐回凳子上。

電影放的是沖出亞馬遜,周雲起之前在學校裏看過,現在旁邊又有個讓他感到不安的陌生人,他脊背繃直,如果有毛的話估計早就炸起來了,多半的心思都放在警醒上面。

顧行止一如既往地不著調,看完了特不屑地說:“不就是英雄救美嗎,俗套。”

周雲起沒和他理論俗不俗的問題,電影一結束他就站起來拉著顧行止走人。聞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身邊那個男人的人肉味,周雲起覺得顧行止簡直太清新了。

周雲起反應得快但是走得卻很慢,兩個人就像飯後散步一樣慢悠悠得逛著,周雲起還撿了個小樹枝在路邊拈花惹草。周圍的人也大多如此,散場了,各回各家,但也都是不急不慢地邁著柔軟的小步子,清風徐徐舒服得很,急什麽呢?

“你看,螢火蟲。”一群人走在沒有路燈的小道上,兩旁的香樟樹隨風發出沙沙的聲音,幾只螢火蟲翻飛在下面低矮的灌木叢中,像是在陪他們走夜路。顧行止驚喜的聲音挺大,引得好幾個人都同時看向那草地裏。

“明天晚上拿個瓶子逮給你。”周雲起敷衍道,他看著像是慢慢悠悠軋馬路,其實就是想混在這回家的人群中。他看見那個男人也是往這條小路的方向走,這條路只通向他們那一個村子,但是周雲起確定從來沒有在村裏看到一個打扮如此標新立異的男人。或者是誰家孩子回來看望爺爺奶奶的也有可能,但是謹慎點沒錯。

“那就不用了,在瓶子裏過一個晚上它們估計就都不行了。你知道螢火蟲是怎麽發光的嗎?”

顧老師的課堂隨時都能開課,好為人師的臭毛病一如既往。

“古人說腐草為螢,他們認為螢火蟲是腐爛的草木變成的。其實呢,螢火蟲是由特殊的發光器官的,那裏面的細胞裏由特殊的化學物質可以和氧氣反應,能量以光的形式散發出來。而且它們發光並不是發著玩的,成年的螢火蟲發光基本是為了,嘿嘿,求偶繁殖,嘿嘿。”

這些個科學名詞顧行止說起來一溜一溜的,周雲起終於有機會在心裏說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話:“狗屁。”然後好像是怕挨打一樣,一溜煙跑了。

“我說的是真的,你跑什麽呀。”顧行止也跟在後面,小旋風一樣追了出去。

那條小路的盡頭是麻將館,相鄰的一排是河南面的半個村子,他們要回家是要再走一段路從小河盡頭繞過去的。但是這一群來看電影的人肯定會在麻將館裏分流不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會和他們一起走回去,想到那個陌生男人周雲起總是不安心。

“你來麻將館幹什麽呀?”

隨即顧行止被周雲起一捂嘴,勾著脖子被帶到麻將館裏後面一間屋裏。

“噓。”周雲起拉開一小條門縫,透著層層疊疊煙霧偷偷往外看。顧行止趴在周雲起背上,學著樣子偷偷看。

房間裏有三桌麻將,幾個大老爺們一邊吞咽吐霧,一邊將麻將塊“砰砰砰”地摔在桌子上,隨即就有和牌的喊聲和洗麻將的聲音。他們誰也沒有過分註意這兩個孩子,只當是小孩子間在鬧著玩捉迷藏什麽的。

突然大門被猛地拉開,來者似乎是沒有想到這裏是麻將館,兩個人一陣楞神。其中有一個就是坐在周雲起旁邊頭發蓋著半邊臉的男人,還有一個染著一頭黃毛。

周雲起擡起頭看趴在自己背上的顧行止,顧行止也低下頭看周雲起,眼神交錯間,那兩個男人已經在前面一間裏四處晃悠。雖然一下子顧行止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這兩個人顯然是跟著他們兩個跑過來的,而且不懷好意。周雲起默默吞了口口水,異常冷靜地輕輕關上門,拽著顧行止再往裏間走,那裏似乎是個儲物間,放著很多鋤頭籃子一類的農具,周雲起拉開後門,後門就臨著那條小河。

依靠窗戶裏透出來的一點燈光,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幾級石階,面前出現一條小船。說是小船,其實就是將一個石油桶劈成兩半加以簡單固定,能漂浮在河面上的容器而已。這家開麻將館的奶奶會劃著這個簡易的小船撈水草餵鴨子,周雲起幫她撈過,主要是為了劃小船。

“謔,皮劃艇啊。”

“狗屁。”

周雲起先上船,兩腳分開站立以保持平衡,兩手去扶顧行止,並且隨著顧行止上船的動作自己調整站姿,確保這條小小的危船不會翻掉。

河寬只有五六米的樣子,稍微把方向傾斜個二十度就能直接到顧行止家。

周雲起劃槳,他還是擔心,那兩個男人會看見他們,即使追不上,僅僅是看見也讓他危機感爆棚。但是他又不能劃得太快,翻船可不是小事,水深兩三米也危險得很。

可是顧行止那腦子是豆腐做的、心是青石板打的家夥,還在喋喋不休:“那兩個男的是在追蹤我們吧,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欸,你說他們跟著我們幹嘛,打劫?綁票?”顧行止腦海中出現了007裏面的情節,一時間腦子裏出現了多種可能的作案動機以及他與周雲起是如何英勇逃脫的。

顧行止環顧四周,天上月光皎潔如水,地上河水星波點點,知了聒噪反倒越發稱得四野寂靜,兩岸人家燈火如豆,顧行止一下子洩了力,癱坐在小船裏:“我們好像在秦淮河裏劃槳哦。”

顧行止癱倒的時候弄得小船抖了三抖,把周雲起嚇出一身冷汗,罪魁禍首卻還兀自沈浸在有著靡靡之音的秦淮美景中。好在馬上到岸,周雲起先下,扶著顧行止下船時,終於說出了今天的第三句“狗屁”,也算是直抒胸臆了吧。

再說那兩個男人,跟著跑進了麻將館,可是裏裏外外都看了一圈沒找著那兩個小孩。麻將館的老板娘走出來,她看著這兩個人面生,現在這個點該打的都找好搭子打起來了,他們現在才急匆匆跑進來,不像是要打麻將的人。再說,這兩個人行為動作鬼鬼祟祟的,四處瞎晃悠,看著像公交車上的扒手。

老板娘便用帶著普通話口音的土話問道:“你們打麻將?我給你們湊湊人?”

兩個年輕人見已經引起註意,一邊眼神四處亂飄一邊搖頭拒絕,轉身走了。

老板娘越看越奇怪,怕這兩人是準備踩點晚上偷竊的,想想還是打個電話給公安局裏的兒子,讓他過來看看。這年頭,上面沒有個人,誰還敢開麻將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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