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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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們就一步一步知道一寸光陰一寸金、白駒過隙、逝者如斯這些詞,那時候對於這些詞語的認識完全停留在抽象層面上的“時間過得很快,是很寶貴的”,但是映射到現實的生活中,我們卻毫無知覺。

並不是所有人對於時間的衡量都是用秒分時日月年作為標度的,農耕經濟時代的人們眼中時光的流逝是谷雨、驚蟄這些節氣,文人墨客則浪漫雅致得多,他們說的是鶯時、槐序,多年以後的顧行止和周雲起則會用每周的測試和每月的月考來計算那段艱苦歲月。而對於現在的周雲起,他的時間標度是夏日裏的漫天晚霞,日覆一日的光陰與滿懷期待都在此間流逝。

二年級的暑假,他還是堅守著在顧家蹲點的工作,當他蹲點時他在想什麽呢?他最想的事情肯定是顧奶奶和顧爺爺什麽時候回家,其次會思考出超越同齡人的迷茫和掙紮,再擠出點時間想想顧奶奶給他講的奧數題——不用紙和筆,就擡眼望天空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期待著顧行止的到來,即使他不來,周雲起也沒有失落的感覺;即使他不來,周雲起也時不時瞟一眼那條蜿蜒的小路,看看有沒有一只金色大鳥。

這一年,是始終沒有失落,也始終沒有金色大鳥。

三年級的暑假,周雲起不用再在顧家蹲點了,他由臨時工轉變成了正式工。顧奶奶辦了一個暑期補習班,就在那間本來堆雜物的屋子裏。上午補小學和初中的銜接課程,這樣六年級的學生和初一沒學好的學生都可以來聽,下午為馬上升初三的學生補課,收費比較貴。周雲起一天到晚賴在補習班裏聽講,不收錢還有空調吹,小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周雲起是從村裏人的流言蜚語中知道顧奶奶開設補習班的原因的,因為缺錢。他們家本應該是最不缺錢的,在其他人家一年的收入總和只有幾千塊時,顧家的資產可能就有上百萬。在這裏的井底之蛙看來那可是一座金山銀山,兒子孫子好幾輩子就算無所事事那也可以吃喝不愁。

鄉下人也不懂什麽通貨膨脹、人民幣貶值,他們只會說“錢是越來越不值錢了,現在的青菜比以前的豬肉都貴”。

就是在這樣一句句怨聲載道中,顧家的金山銀山縮水成了保險櫃裏的存折□□,不覆當年盛景,但瘦死的駱駝終歸比馬大,照理說不應該為錢發愁。更何況顧家還有個出息的大兒子。

問題就出在顧奶奶家的小兒子吸毒賭博,欠下幾百萬的賭債,幾次三番進戒毒所。本來家裏的那些積蓄和老兩口的工資都用在填平他的賭債上,現在小兒子又借上了高利貸,還不上,黑社會揚言要剁手剁腳,他只好收拾包裹跑路。只是苦了這兩個老人,一輩子操勞,到頭來還要擔驚受怕地替兒子還錢。還的不是高利貸,是兒女債。

當然誰也不知道事實真相到底如何,這只是其中最正常的一個傳言。

周雲起坐在教室的最後,上午聽顧奶奶講講銜接課程,還能磕磕絆絆聽懂一些;下午講的就完全聽不懂了,他就在那裏寫自己的暑假作業。村裏頭的那些留言都發展出18個版本了,有點說顧家的小兒子已經因為欠錢被剁了手指,有的說其實沒有出去躲債一直在和某個女人姘居,連吸毒感染艾滋病這種版本也有。這種時候,人類的想象力、創造力、傳播能力都顯示出驚人的力量。周雲起把18個版本都聽了一遍,雖然那時候他對交集一點概念也沒有,但是發現共同點就“欠錢吸毒”四個字,那估計就□□不離十了。

他看著講臺上的顧奶奶,戴著老花鏡、搖桿挺得筆直,板書上的字比他們語文老師寫得都要好看,雖然他聽不懂但是也能為顧奶奶清晰洪亮的嗓音感染。他想,兒子吸毒賭錢又怎麽樣,還不是比那些嚼舌根的老太婆強上千百倍?

一個人的價值要是只能在繁衍的後代上體現,那也是可悲。

這時候不遠處一輛四軲轆的小車正沿著蜿蜒道路、背著燦爛晚霞駛過來,車上的顧行止看著這一路上風物依舊,內心升騰起一點信心。

當周雲起正以顧奶奶講課聲作為背景音樂寫暑假作業時,他感覺恍惚間聽到了汽車的發動機聲音,旋即又自我否定,肯定是幻聽,這兩天四驅兄弟看多了。他穩了穩心神,繼續埋頭寫作業。過了一陣,門口傳來一陣煩躁的喇叭聲,似乎是在催促主人快來開門——不是周雲起的幻覺。他猛的一擡頭,正巧撞上講臺上顧奶奶投過來的眼神,他心領神會急忙跑出去開門。

一個高大的穿著西裝的男人和一個很白的像觀音菩薩一樣的男孩子逆光而來,熟悉的模樣恍然如夢。

“叔叔好,奶奶還在上課。”周雲起側身將顧瀾和顧行止引進屋去,到廚房裏給兩人倒了水。

顧瀾沒有像上次一樣迫不及待,他似乎在等顧奶奶上完課,一邊與周雲起聊些有的沒的。

“小周你今年也上三年級了吧?”

“對,開學進去就上四年級。”

“最近我爸媽身體還好吧?我也實在忙不能一直呆在身邊照顧著。”

“顧奶奶挺好的,就是最近上課比較多,嗓子一直癢。”估計也真是不關心,否則怎麽都會問到周雲起頭上。

“平時家裏就你們三個一起吃飯?”

“…是的,顧奶奶一直留我吃中飯和晚飯。”周雲起不太懂這話什麽意思,總不能嫌他吃他家兩口飯吧。

隨後都是顧瀾在與周雲起閑聊家長裏短,顧瀾問老兩口平時日子怎麽過,經常細節到幾點幹什麽。雖說做兒子的是應該關心老人日常起居,但是細節到這份上看著像是監視而不是孝順,但一時周雲起也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也只能如實回答。

坐在一旁的顧行止插不上一句話,有點坐如針氈、百爪撓心,他不明白父親哪有那麽多話和周雲起說。好在顧奶奶沒一會兒也下課了,學生一波一波走出去,向著顧奶奶道:“顧老師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顧奶奶站在門口,微笑著目送走最後一個學生,才有空來招呼自家親兒子和孫子,“今天留下來吃晚飯吧,我打電話叫老顧多帶幾個菜回來。”

“童童,要過來住幾天啊?餓不餓?走,先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老人家盛情難卻,拉著顧行止往廚房走,要給他拿好吃的。顧行止只能暫時放棄和周雲起說話的打算,先招呼顧奶奶。被拉走的時候他還戀戀不舍地看來周雲起一眼,可惜對方看著桌上的水杯發呆並沒有接受對方的來電請求。

顧瀾這邊看顧奶奶下課了也就沒再拉著周雲起問東問西,只說:“小周待會兒和我們一起吃飯啊,顧行止一直念叨著要過來和你玩呢。”

周雲起點點頭,便說要去廚房幫幫忙,換了顧行止出來和自家老父親大眼瞪小眼。

總算,顧爺爺騎著二八自行車也回來了,家裏開始熱鬧起來。飯桌上,老兩口關心孫子的多,又是感覺瘦了給多夾菜又是問著日常學習起居。

吃好飯周雲起幫著收拾桌子,自從顧奶奶開辦了這個補習班,他就自覺承擔起洗碗的任務。顧奶奶今天卻趕著他和顧行止出去玩,說今天大隊裏會放露天電影,讓他和顧行止早點去搶個好位置。顧瀾也在一旁幫腔說:“對,你們兩個出去走走,小孩子之間也有話說,“顧行止不知道自己老父親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善解人意,幾欲感激涕零。

周雲起總覺得今天顧奶奶是有意要趕他們兩個小的出去,估計有話要和顧家大伯說。不然剛剛舟車勞頓回來的孫子疼還來不及怎麽舍得讓他出去玩。再說,顧瀾的狀態給人感覺也不對,雖然周雲起與他的接觸不多,但是憑直覺顧瀾不是一個那麽有耐心陪伴父母的人,他給人的感覺目的性很強。

大人們都這麽說,兩個小孩也不好在說什麽,特別是其中有一個點頭都要把腦袋點下來了。

“奶奶,要不要給顧行止帶瓶驅蚊水,晚上那邊蚊子多。”

顧奶奶覺得是,支使老頭子去拿驅蚊水。顧爺爺拿來驅蚊水,還給兩個孩子一人順了一根冰棍,叮囑兩人路上小心。

周雲起想得沒錯,顧家三個成年人的確有話說。兩個小孩一走,熱絡的氛圍一下子就沒了。顧奶奶面無表情地再將桌子擦擦,給爺兩倒了茶自己去洗碗。

顧瀾自知從父親那裏也套不出什麽話,不是他父親老奸巨猾而是顧老爺子一輩子只顧在外面賺錢,家裏大大小小的事他從不過問也從不操心,全部都由顧奶奶一手經辦。

父子兩個有一搭沒一搭扯一些工作情況的閑話,顧奶奶洗好碗端出來冰鎮的西瓜,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顧瀾拿起一片西瓜,直截了當地問:“媽,你到底知不知道顧濤藏在哪裏?”

顧老太太不說話,意思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媽,現在還來得及,錢我可以幫他還,我也可以幫他找最好的律師,現在還來得及。”顧瀾提高嗓門,“媽,你別老糊塗啊。”

“怎麽和你媽說話呢?”顧老爺子發話,但他也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一直以來他只管滿足兩個孩子各種在媽媽那裏滿足不了的願望,管教從來都不是他的職責。他也想不明白啊,同樣的爹媽生養的,為什麽大兒子如今能這樣有出息,小兒子卻還要爹媽操心。

顧奶奶心裏也難受,大兒子說的她會不懂嗎。她一生好強,小時候還沒多少女孩子可以讀書,她就和班裏的男生爭第一,功課是第一體育也是第一。等到工作嫁人了,教書她要當骨幹教師,生了兩個兒子,家裏料理得體體面面的,丈夫也一路順順當當當上了廠長。她一生嚴以待人更嚴於律己,大兒子她管教得緊,從小沒少挨她棍棒伺候;可對於是小兒子,卻給予了所有的溫柔與放縱,到頭來應了那句“慈母多敗兒”的老話。但是能怎麽辦呢,那麽多年的愛多已經付出,即使培養出的是個失敗品,她舍不得,也不甘心。承認這個兒子犯的錯誤,就是讓她承認她人生的失敗。燈塔怎麽可能接受最黑暗的地方就在自己背後呢?

“你也別在我這裏問了,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把他找出來。要是你能找到他,隨你發落,我再也不管。”老太太不可能一大把年紀了還看小兒子進看守所、進戒毒所。現在的她不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民教師,她可以像潑婦一樣滿地打滾哭鬧喊叫,對抗著世界上每一條想要傷害她兒子的條條框框,是為了兒子也是為了自己。

顧瀾也算是看懂了,多說無益,這個老太太犟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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