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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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止在這裏住久了,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少爺,真是個少爺。周雲起想著。一聽到有家務活,就習慣性嘴上抹蜜腳底抹油,要是不能糊弄過去就溜之大吉。無關懶惰與勤勞,被寵大的孩子都這樣。

顧奶奶和顧爺爺年紀都大,眼睛不好,時常要小孩子幫忙找找東西。顧爺爺說:“童童,幫我去找找哪裏還有熱水瓶,去拎過來。”

顧行止正又要和周雲起一起出去瞎跑,一聽有活,趕緊跑到院子裏大聲喊:“有沒有熱水瓶,快出來自己到廚房去。”然後又跑到衛生間:“有沒有熱水瓶,快點自己到廚房去,其他地方的熱水瓶聽見了也一樣啊,自己去。”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般順暢,喊完了就跑到門口,一勾周雲起的脖子,笑呵呵地說:“我們走。”

都說三歲看到老,周雲起覺得十八歲的顧行止肯定是個紈絝。周雲起翻了個大白眼,將顧行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格下來,順手抓著他的後領子:“你去後面的小樓裏找找,我看看院子和前面房間有沒有。”沒等顧行止反駁,就將他拖進屋裏。

事實上,周雲起說的話顧行止也不會反駁,而且指哪打哪,特別乖。

找完熱水瓶,周雲起才和顧行止兩人勾肩搭背出去瞎跑。所謂瞎跑,其實就是出去禍害禍害這家人的桃樹那家人的梨樹,或者周雲起帶著顧行止去看看這最原始的鄉村風景。最近他們發現了一棵無人占有的野生桑樹,按理說這個季節已經過了桑樹結果的時候,但可能是因為這棵樹長在背陰處所以到現在還長著果實。雖說是無人占有的,可是他們發現應該有一批潛在的競爭者。樹上的每一顆桑葚長在哪裏,是生還是熟都已經被兩個小家夥看得一清二楚。好幾次眼看著哪幾顆桑葚紅得發紫,就快能吃了,可是下一次來就沒有了。而且那吃得幹幹凈凈的模樣,肯定不是麻雀所為。

周雲起倒無所謂,可顧行止不知從哪裏學過來一副村霸的模樣非說這樹從現在開始就屬於他的私人財產,抱著樹一臉心疼地說,寶寶,你辛苦了。然後一旦得空就拉著周雲起過來,守株待兔。

受了這幾天,一個人也沒碰到。周雲起百無聊賴地蹲在那裏 ,嘴裏叼著一顆狗尾巴草,牙一咬一咬地使那狗尾巴草顫動著,看著晚霞燒紅,聽著顧行止滿嘴胡話。

“你平時喜歡聽歌嗎?”

“喜歡啊。”周雲起叼著一顆狗尾巴草有些含糊不清地道。

“那你喜歡聽什麽歌?”

“什麽都聽吧。”聽到最多的可能是2002年的第一場雪,因為大街小巷所有店鋪都在放這首歌,除了音樂課之外周雲起唯一接近音樂這種藝術的途徑。其次聽到最多的應該就是顧奶奶收音機裏的蘇州評彈。生存尚且艱辛,又談何精神上的富足?

“這樣啊。我表哥他們特別喜歡一個叫小甜甜萊布妮的歌手,你知道嗎?”

周雲起斜睨了顧行止一眼,那意思估計在說你看我知道嗎。然而好像這樣的反應正合他意,顧行止眼睛雪亮地站起來,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清清嗓子,俯視著周雲起說:“接下來就由甜甜的我為你帶來一曲甜甜的‘baby one more time’,希望你聽完以後心裏也會甜甜的。”

給他一道目光,他就是今晚的主角。

人生如戲,周雲起的演技著實不差。以周雲起的性格是萬萬不肯承認自己沒見過沒聽過的,可是一些顧行止帶來的新奇東西他的確是聞所未聞,那怎麽辦呢?周雲起只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用審視的眼光看著顧行止玩或者聽他說。敏銳的洞察力使他很快就能抓住事物的關鍵,到時候再大尾巴狼似的點評兩句就能把顧行止糊弄過去。

Oh, baby baby

How was I supposed to knowThat something wasn't right hereOh, baby baby

I shouldn't h□□e let U goAnd now U're out of sight yeah顧行止邊唱邊跳他的“萊布妮”,童聲唱起歌來有點雌雄莫辨的味道,小小的肺活量也使得歌聲失了點中氣,再加上顧行止那扭得和大蟲子似的模樣——美國豐胸傻大妞的感覺沒有,但估計是個隔壁王二家的大傻子。

跳完一曲,顧行止氣喘籲籲問:“怎麽樣?”

“還不錯,你再多練練,不然到後面只能聽見你喘氣兒,唱的都聽不清。”

在顧行止聽來這是一個多麽誠懇而真摯的建議,他牢牢記在心中。現在,周雲起對顧行止覆雜的感情中,嫉妒那一份在慢慢減少,喜歡那一份在慢慢增多。他其實很感激這個城市裏無憂無慮的小少爺帶來的新鮮空氣,那種讓人愈發神往的自由自在的氣息。

以前的每一次周雲起都想,如果是他,他會做得更好。如果是他有那樣的機會,他也會說很流利的英語,他也可以拉著咿咿呀呀的二胡。你看甚至都沒有什麽訓練,他的奧數也學得很好。可是,現在他恍然間明白,不會的,他即使有機會也不會是顧行止那個樣子。他永遠也不會就這樣旁若無人的開始唱唱跳跳,那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和唱唱跳跳背後的那種心情有關。他說不清,只是腦子有著這樣一個結論清晰但是邏輯模糊的念頭。

“我們回去吧,今天估計也不會有人來了。”周雲起腦袋裏被那個念頭纏著,想著找事情換換腦子。顧行止雖然沒有逮到那個人,但對於今天的表演他也是滿意的,屁顛兒屁顛兒就跟著周雲起回去了。

肢體語言表達是一種較文字語言更為原始、更為直接的表達方式,文字語言在不同種族不同地區有著天然的隔閡,但是肢體語言不同。開心會笑,喜歡會擁抱,這樣的表達似乎在自然界都是共通的,它似乎將個體最真實原始的情感完完整整地共享給世界。瘦小敏感的周雲起,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覺到了抗拒——他拒絕這個世界窺探自己的內心。他偏好文字語言的表達,有選擇性的而且模棱兩可,像顧行止那樣大開大合地揮舞著臂膀仿佛能擁抱世界一般張揚灑脫,於他,卻像脫掉了最後一件遮羞布一樣羞恥。

周雲起像個沒事人一樣走著,藏得很好,顧行止自然也沒有發現。遠遠地就能看見顧爺爺坐在躺椅乘著晚風一搖一搖的,收音機裏琵琶聲順著東南風飄得很遠。顧行止百米沖刺一樣加速跑到顧爺爺跟前,奶聲奶氣喊了聲“爺爺”,一把拿起白色搪瓷茶缸,裏面晾著涼白開,顧行止咕咚咕咚牛飲了幾口,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停下回頭問周雲起:“你喝不喝。”

周雲起搖搖頭。顧行止再接再厲仰頭喝光一杯子涼白開,茶杯一擱,轉頭奶聲奶氣地喊“奶奶”去了。周雲起默默跟在後頭,拿熱水瓶給杯子裏續上小半杯水,這樣涼得快些,然後和顧爺爺打了聲招呼說先回家了。

顧爺爺帶著金絲邊的眼睛,嫌棄地看了看那放在一邊搪瓷茶杯,想著養孫子不如養條狗,可惜周雲起那麽好的孩子竟然沒爺爺,自己這麽好的爺爺有這麽憊懶孫子。越想越氣,洩憤般在那扇著大蒲扇。

夏天是最漫長的季節也是最短暫的季節。有的時候。午後燥熱的空氣裏彌漫著嘈雜的知了聲,會讓人懷疑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酷暑折磨。但有的時候又過得這麽快,暑假作業還沒來得及寫,電視劇也沒有播完,一眨眼就又要上學了。在這場痛苦開始之前,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顧行止小朋友一年一度的生日。

顧行止以前的生日都是和爸爸媽媽一起過的,最早以前這是家裏聯絡人際關系的一場盛事,生日本身就是個由頭和他也沒有多大關系;最近幾年雖然還是會有很多的陌生人來參加他的生日聚會,但是父母也會允許他邀請一些朋友一起來玩。他以為這是政策的寬松,殊不知父母早已在為他的成長鋪路。

這是第一次,他的生日和爺爺奶奶還有一個周雲起一起過。那天是周六,顧家爺爺奶奶一如往常得早早起床買菜,顧奶奶買完菜沒有在老年球場裏打球,顧爺爺連一局象棋都沒看完就回家了。顧奶奶去把酣睡中的顧行止叫起來,顧爺爺則在廚房煮長壽面,臥了個溏心雞蛋。

顧行止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童童,起床了。”

第二句話是:“童童,生日快樂。”

被叫早起的顧行止腦子暈暈的,聽到祝福只知道朝人傻樂呵。這一次破天荒的周雲起來顧家的時候,顧行止已經坐在八仙桌旁邊吃早飯。

“爺爺奶奶早上好。”周雲起對著在外面捆柴火的老兩口打了招呼就進門看見顧行止,他在八仙桌對面坐下,很是詫異這少爺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嘿嘿,你要吃面嗎?嘿嘿嘿。”

“不用,我吃過了。”而且這少爺竟然還心情不錯,平時早起個五分鐘都要有起床氣。

顧雲起一邊吸溜著碗裏的面,一邊時不時看看擡頭看看周雲起,滿眼的笑意。周雲起琢磨著這傻小子今天是撿到錢了還是腦袋被門夾了。對了,今天有雅典奧運會的開幕式,所以他這麽樂呵?

吃完面,本來是應該兩個人一起寫作業的時候,誰知顧行止非要先即興來一段二胡獨奏。周雲起支著下巴看顧行止鋸木頭,覺得那飄揚的音符一個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竟然有點……生日快樂歌的味道。等等,剛剛顧行止是在吃面來著。

“今天你…過生日?”周雲起問得小心翼翼。

“嘿嘿。”顧行止一雙眼睛笑成彎月牙,滿意的點點頭。

等到一曲終了,周雲起才幹巴巴地道:“生日快樂。”

“謝謝。”顧行止倒是一如既往容易滿足。

一個小插曲過後,周雲起和顧行止兩人面對面,各自寫著自己的暑假作業。雖說顧行止很能找事情,有事沒事就拉著周雲起要這裏看看那裏走走,但是寫作業時也能坐得住,是真的一絲不茍、專心致志的模樣,從小養成的習慣就很好。

周雲起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準備些生日禮物,但是現在準備時間也來不及,再說那個小少爺也不缺什麽,估計也無所謂吧。還有真的會像電視裏一樣唱生日快樂歌嗎,看上去很傻的樣子。

這天下午顧行止也沒有拉著周雲起到外面廝混,兩人老老實實呆在家裏玩了一下午汽車人模型和各種各樣的樂高積木。

晚上重頭戲來了。顧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四個人根本吃不下,她還讓周雲起回家時給他媽媽和奶奶帶點,大熱天的不吃掉也容易壞。吃好飯,顧爺爺拿出本來冰在冰箱裏的生日蛋糕,這個蛋糕只是很普通的奶油蛋糕,比不上之前爸爸媽媽買的任何一個蛋糕。顧行止自己插上蠟燭,周雲起給他戴上蛋糕附送的生日帽,顧爺爺點蠟燭,顧奶奶關燈。

晚風拂過門樘吹了進來,在顧奶奶的帶領下,三個人一起給顧行止嚎了一曲生日快樂歌。蠟燭的小火苗躥動著,把顧行止的臉連帶著眉間小紅痣都染成了暖黃色。他兩手緊緊抱拳,閉著眼皺著眉,似乎是很用力地了個願望。

他說,阿拉丁神燈,我明年暑假還想來爺爺奶奶這裏。

雖然沒有幾層高的慕斯蛋糕,也沒有很多生日禮物,但是這裏過生日真幸福。不用看著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喊叔叔阿姨,不用乖巧微笑地聽著他們或真心或假意的誇獎,鬧哄哄地敬酒環節能把一個生日宴延長數倍的時間,到最後耳朵疼腦仁疼。過生日就像打仗一樣累。

而當周雲起端著顧奶奶和爺爺給的剩菜回家時,他嘴裏回味著蛋糕的味道——其實並不好吃啊,甜得發膩。就像那個小少爺過的日子一樣,他不置可否,慢悠悠走回自己那個黑黢黢的家。

顧行止的生日過完沒幾天,他爸爸就來接他回去了。走的時候和來的時候一樣急匆匆的,連飯都沒有吃。周雲起和顧奶奶顧爺爺一起目送車子開走,顧行止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揮手道別:“爺爺奶奶再見,周雲起再見,我明年再來。”

來的時候仿佛是乘著五彩晚霞,走的時候也像是奔著那晚霞而去。後來他們在一起這麽多年,顧行止在周雲起心裏最直觀的映像卻仍是那一朵朵晚霞。

可惜要麽是生日願望不歸阿拉丁神燈管,要麽是大嘴巴的顧行止不小心在最後一刻將生日願望講出來不靈了,總之,第二年的夏天,顧行止並沒有能如願來到爺爺奶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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