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關燈
風歇雨止,只有廊檐樹梢還不時滴下水珠。華燈初上,王都在燈火搖曳中,端莊地巍峨著。

顧蘭亭同京玉在回府的路上。

因兩人是半途落跑出來的,車馬都未有來得及備。兩人便一路從東六條街,走到了東二條街。

今夜的月亮低低的,仿佛掛在翹起的檐角上,特別有人間味。仿佛是從蒼茫的人海中,放起來一盞圓燈籠。

燈籠安靜地隨著他們走。

京玉走在顧蘭亭身前兩步,顧蘭亭幾次想上前去,又猶豫,終究沒有跟上去和他並肩。

坊市都已經關門落鎖,石板大街上空蕩蕩地響起木屐踩在上面的清脆聲音。

而這聲音,其實也只有顧蘭亭自己的。

京玉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仿佛落在地上的不是木頭,是棉花。

顧蘭亭搖搖頭,他大概是瘋了。不過是看見京玉臉上顯出光紋,就東想西想,把京玉的所有事都懷疑個透,還沒完沒了了。

說不準只是染了什麽怪疾,臉上才顯出那些古怪東西。

可是……京玉長得這樣漂亮,完全不該是人有的容色,身世來歷又一概保密,還養著一株永不落敗的瓊花……顧蘭亭糾結地踩著步子,木屐聲踢踏踢踏,毫無章法。

前邊拐角處閃過燈火。

顧蘭亭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被拉住閃進旁邊巷弄的陰影裏。

一隊巡邏的兵士提著燈籠正從前方經過。

兩人一動不動,顧蘭亭背靠著墻,京玉一只手還抓著他手腕,一只手壓在他耳邊,整個人幾乎壓在了他身上。

“別動。”京玉低聲喊,熱熱的呼吸直接噴到顧蘭亭的耳朵裏。

顧蘭亭僵立著,不敢再動了。

“奇怪,方才明明聽見有腳步聲。”巡邏兵甲拿著燈籠四處晃了晃,嘀咕道。

“莫不是你聽錯了罷?”巡邏兵乙打個呵欠。

“現已經閉市了,哪還有人敢在街上走動?”巡邏兵丙也說。

“怕是活得不耐煩,要常大人親自教導教導了。”

其他幾個巡邏兵打了個抖。

顧蘭亭耳朵動了動,小聲說:“原來姑父在他們眼裏,這樣有威名……”

“噓。”京玉低下頭,很有人間味的月光落在他眉間,看著比剛才柔軟了很多,“你想同你姑父喝茶談心麽?”

顧蘭亭果斷搖頭,結果一個用力,轉頭的時候,後腦勺給撞在了墻上。

“嗚!……”顧蘭亭剛叫了半聲,一只手迅速捂住了自己嘴巴。

“剛才你們聽見什麽聲音了沒?”巡邏兵甲弓背彎腰逡巡狀。

“有啊,”巡邏兵乙手一指,“喏,那裏剛剛躥過一對耗子。”

一隊人窸窸窣窣地走遠了。

顧蘭亭微微松了口氣,呼吸落到京玉的手心裏。

京玉很快松手,從巷弄裏退出去,那點人間月光從他臉上挪開,微微泛涼的眉目一下變得遙遠很多。

顧蘭亭怔怔的,還感受得到剛才京玉指尖突然一下顫抖了。

“快些回去罷。”京玉淡淡地說。

“嗯……哦。”顧蘭亭忍住了想去碰碰嘴巴的沖動,磨蹭著走出來。

京玉繼續甩他兩步距離,先往前走了。

顧蘭亭在後面跟著跟著,漸漸覺得有些委屈起來。

京玉頭也不回,像是完全不理會後面人還在不在一樣。

顧蘭亭上前兩步,牽到了京玉的衣角。

“不過是說你變難看了,至於這樣生氣麽?”

京玉回頭,臉色扭曲了下:“你還敢說?”

顧蘭亭安撫地笑:“無事無事,我又不嫌棄你。”然後往他臉上仔細一看,“再且,你的臉不是又好了麽?”

剛剛有所好轉的臉色又黑了,京玉要把自己的衣角抽回來,顧蘭亭當然不松手,京玉扯了扯,硬是扯不回來。

“……”

京玉微微嘆口氣:“我臉上生出那樣東西,你不駭怕麽?”

顧蘭亭躊躇了下:“要說實話麽……”

京玉嘴角抽了抽:“算了,你閉嘴。”

顧蘭亭閉上嘴。

京玉指尖碰了碰光滑如玉的一張臉,表情莫測,顧蘭亭看著他,緊張地又揪緊了衣角。

“你是不是想問我,這是怎麽一回事?”京玉輕輕地問。

顧蘭亭用力點頭,並且不待京玉開口,先諒解地說了:“我明白的,我懂你為什麽總不同我說你的來歷,和你來王都的緣由了。你要治病,又是這麽詭秘的頑疾,怎麽能同別人提起。你不同我說,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嫌棄你,其實我不嫌棄,雖然實在是難看了些……”

顧蘭亭在京玉的目光下漸漸消聲了。

“你再說難看兩個字。”京玉有些咬牙切齒。

顧蘭亭忙不疊點頭:“再不說了,保證不說。”

心裏卻覺得好笑,世上果然沒有一個美人是不在意自己的美貌的,越美貌的越在意。

京玉也不出其外。

這讓他覺得,京玉十足的有紅塵氣。足以讓他將那些怪力亂神的猜想統統拋在腦後。

京玉覆雜地看著他,是坦白,還是瞞騙,瞞騙又要以哪種說法瞞騙,種種想法在腦海裏交織,最後嘆口氣,道:“既然你曉得了,我確是患了一種病……”哽了一會兒,京玉默默忍下委屈,他的真身怎麽就成了一種病了,語氣憂桑,“這病也委實不能讓人曉得,我到王都來,是秘密行事。”

“這你盡管放心,我自是不會同別人透露一兩分的。”顧蘭亭忙又保證道。一邊為京玉感到憐憫,一邊為自己一猜一個準感到幾分得意。

“……”京玉勉強牽了牽嘴角。“那太好了。”

一點好的語氣都沒有好麽。

“那京玉你平日發病次數多麽?”顧蘭亭擔憂地問,“這幾月來我也只見過你發病這一次,不知道發一次病,對身體有多麽大的損耗。”

發你妹的病。

京玉不動聲色地磨牙:“自我吃藥之後,發病的次數已經少了許多。”

“太好了,”顧蘭亭懇切地,“請千萬不要放棄治療。”

老子不需要治!療!

幹巴巴:“當然會,好、好、治、療、的。”

顧蘭亭認真地點頭:“如此最好了,我很擔憂你。”

京玉頓了頓,看著他含著隱憂的眼睛,眼底慢慢柔軟下來:“嗯,我不會有事的。”

隔著幾條街之外的七白樓,妖嬈艷麗的女掌事,坐在三重閣之上,人間的月亮,落在女掌事有如飛蝶的眉尖。

水月姬仰頭望月,微風過處,似有花香襲來。

隔著幾條街之外的常府裏,那株盛開的瓊花,落下一片葉子。

京玉疼得眉心微微皺起。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