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 馮雪對著鏡子敷泥膜，司年的視線平直的越過方眷的肩膀看向她身後玻璃門上蜿蜒落下的水珠。

熱氣熏騰, 人近在咫尺, 馮雪還在外面，說完了陳啟的家事，她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 年年, 你出差那天方眷來家裏找過你。”馮雪嘆了口氣，“要說我和陳啟，好歹也是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雞毛蒜皮的事多就算了，你和方眷都分手這麽久了，結果一回國還是這麽著，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啊？總這麽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啊。”

方眷知道司年是在躲自己, 可窗戶紙沒捅破, 她還能裝著不知道，現在聽見馮雪這麽說，她心裏的酸澀上頭，低頭看著司年。

司年被熱氣熏蒸的嫣紅的臉頰垂下去, 眼神沒什麽焦距地看向地面，頭頂浴頭的水滴到了司年的頭頂，又順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至前額。

方眷的手探過去，輕輕拭掉了司年頭頂的水滴。

沈默, 依舊是沈默。

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這些天像是無頭蒼蠅似的茫然是從何而來, 從前司年不痛快, 從來都是冷嘲熱諷的懟回來, 尤其是和她針鋒相對的那段時間，司年也從來沒在口頭爭執上吃過虧。

可回國之後，司年變了，變得不對勁。

不管是在酒會上灌她酒，還是酒後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不管是在她手機上安裝定位，還是死纏爛打的追到榕城。

在自己做了種種讓她討厭的事情之後，她都應該和自己大吵一架的，而不是一臉倦怠的輕飄飄揭過。

沒有期待、沒有指望的人才不會生氣，司年這是對她沒有期待、沒有指望了嗎？

她這是連生氣都懶得再生了嗎？

不可以這樣的，不能這樣的！

方眷從來都以，把司年惹生氣為榮，因為司年是班裏脾氣最好的人，後來是因為司年只會對親近的人發脾氣。

現在的方眷不應該讓司年陷入這樣死一樣的平靜裏！

方眷急了，她扭過司年的手臂捆在背後，湊上去親吻司年的唇。

她忘了之前計劃好的循序漸進、忘了早就計劃好的申辯與反駁、忘了要謹小慎微地哄司年開心，哀莫大於心死，她現在只想讓司年生氣！

無聲的拉扯之間，不知怎麽撞開了浴頭的開關，熱水嘩啦啦的落下來，掩去了那細微的聲響。

司年被方眷推到墻根，這地方淋不到什麽水，可熱水從方眷的頭頂澆下來，又順著她的下巴，到底濕透了司年的前襟。

仗著司年不敢弄出大的聲響，方眷緊緊把司年扣在懷裏，又借著水聲的遮掩，那個吻越來越深入。

司年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親得有些大腦缺氧，她克制著有些急促的呼吸，背抵著冰冷的墻面，心中也不清楚方眷這突如其來的暴動是怎麽回事，她在躲她，這不是方眷早就知道的嗎？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爆發出來？

直等到司年有些喘不上氣，方眷這才微微放開她，兩個人依舊呼吸可聞，方眷啞聲道，“你現在...就這麽討厭我？”

方眷眼眶猩紅，不知是被熱氣熏的，還是被熱水澆的。

不等司年回答，外面的馮雪在馬桶上坐下了，她接了桶水泡腳，目光百無聊賴地看向簾子之後濕氣騰騰。

“你現在回來了，她肯定還會找上門來，而且，年年，我跟你說句實話，你覺不覺得，方眷和五年前...不大一樣了？”

方眷把司年的雙手制在了身後，浴頭也關了，她氣急敗壞地等著馮雪還有什麽大論，馮雪也沒讓???*她失望，接著道，“五年前吧，我雖然也怕她，但是感覺只要我不主動招惹她，她也不會故意給我找麻煩，雖然生人勿近了點，但是熟了之後，感覺她還是挺好的，講義氣、講道理，也不會平白無故遷怒別人。”

“現在看，她那時候就是一青春期需要關註的小孩兒，你對她好，她就別別扭扭的對你好，還嘴硬的不承認。”

“你們倆在一起那會兒，說實話，我還挺驚訝的，但是驚訝之後，又聽你說，是她主動的，我就覺得，嘖，這人能處！我還記得，你那時候跟我說，你都不知道該怎麽辦，結果她就拉著你，跑顧蘭時面前表白，還在顧蘭時生日那天。”

馮雪說著說著把自己說笑了，笑完她又長長嘆了口氣，“只是誰也沒想到，方眷居然當著你的面，和別的女生摟摟抱抱！”

馮雪用力踩著泡腳桶，像是洩憤似的，“王八蛋，自己出了軌，和你分了手，現在又弄出那副心死如灰的樣子來幹什麽？你當初割腕的時候沒見她站出來，和家裏鬧翻，孤立無援的時候沒見她站出來，呵，什麽‘假裝分手’，就是明擺著在耍你，結果她美滋滋滿世界的玩了五年，可你好不容易都熬過去了，她又來招惹你！”

閨蜜永遠是比當事人還清楚戀愛細節的人，所以哪怕她的對象是個女生，自古勸分不勸和的規矩也不例外。

電光火石之間，方眷頓時領悟了司年要把自己藏起來的原由，她來不及傷懷，眼前更急切地，還是馮雪對她腳踏兩條船的指控。

“我沒有！”

外面的馮雪頓了頓，“...我好像，聽見方眷的聲音了。”

司年好容易才從方眷手裏把手臂掙脫出來，她有些僵硬的道，“沒有啊，幻聽了吧？”

“可能吧。”馮雪嘆了口氣，“說起她我就生氣，血壓蹭蹭的漲，比看了一部《南明史》還讓我血壓上頭！”

馮雪倒了洗腳水，又去刷牙，含糊不清地道，“剛剛說哪兒來著？哦對，她現在給我的感覺不一樣了！”

馮雪叉著腰，“她現在不是方眷，是鈕祜祿方眷！我和她就見了這麽三次吧，除了第一次她看起來還有點正常，後面兩次，我都感覺她好像隨時要發瘋。”

“你這次躲了她這麽久，等她找到了你，還不知道怎麽樣呢，年年，要不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上班吧，我和陳啟把你送到辦公室，否則，我真怕她對你做出什麽事來。”

沒有人比司年更清楚發了瘋的方眷會做出什麽事來，司年深吸了口氣，她沒看一臉低迷的方眷。

“你放心，我說過了，我不會再給她第三次傷害我的機會了。”

馮雪終於洗漱完畢，回臥室去了，司年試圖推開方眷，可方眷紋絲不動地，甚至更收緊了手臂。

衛生間裏的回聲放大了方眷的聲音。

“我不會再傷害你了，我真的，發誓！”

“那個女生跟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她之前和我一個初中，後來跟一群混混玩，意外有了孩子，有次放學回家，我撞見那個混混在打她，我就上去幫了一把，後來那個女生流產了，我打了120。”

方眷的語速很快，“後來就有人傳是我把人打出血的，但是那個女生求我別把她懷孕的事說出去，所以電影院遇見的時候我沒和你說，那次在學校，是她說她要去別的地方生活了，來見我最後一面，說謝謝我。”

“我沒想抱她，更不喜歡她，就隨口問了一句她一個人走，她就說和她女朋友，我就，我就想起你了。”

“也不是流產想起你，就是，就是她們兩個也是女生，我就...司年，這麽多年，我真的只喜歡你一個。”

說完，她似乎猜到了司年要說什麽，緊跟著道，“對顧蘭時就是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我那會兒身邊就他一個朋友，所以他喜歡你的時候我不痛快，我覺得我身邊只有他一個，他身邊憑什麽要添別人？”

“可是自從我遇見你之後，你讓我覺得我身邊有你一個就夠了，別的好的壞的、香的臭的都和我沒關系。”

司年沒再掙紮，語氣也依舊的平和，“方眷，你還不懂怎麽和一個人好好相處。”

“我是不懂！”方眷急聲道，“我要是懂，我當初就不會放開你。”

“馮雪說的沒錯，前幾次，我是有點怪怪的。”方眷低下頭，轉為握著司年的手腕，“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可能是太怕你會拋棄我，太怕我這次會再次失去你了。”

“我承認，那個手機定位，除了擔心你的安全之外，我也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但是當初在榕城的時候，我真的只是想打個電話，確認你平安。”

“我用的新的手機號，我怕你知道是我會拒接，我也沒打算露面，我知道...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是到了沈昭昭家外面，我聽見你的呼吸聲...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聽過你安穩的呼吸聲了，我舍不得掛掉電話，直到，直到沈昭昭說出那些話。”

方眷哽咽的語氣添了幾分惡狠狠，“我當時感覺我整個人被雷劈了一樣，我之前在加拿大滑雪，雪崩被掩埋的時候我都沒有像那天那樣絕望過。”

“我快氣死了，我真的要氣瘋了，後來你打電話解釋...”

方眷破涕為笑，她眨眨眼，深吸口氣，“你不可能不知道馮雪的手機號，你知道是我對嗎？你知道是我，特意打回來和我解釋，你怕我誤會，是嗎？”

“我整個人就感覺死了又活了一樣，我本來應該悄悄走掉的，這樣你就不會發現我又做了一件讓你討厭的事情，可是我看見你出現在院子裏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想看你。”

“那一幕實在是太像是夢了，夢裏你總是站的離我遠遠的，也不肯回頭，每次我一沖過去，你就散了，但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臉。”

浴頭沒開，方眷臉上的水卻越多，她今天的情緒波動大到讓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可她已經不是五年前，只顧著自己的面子、嚴守著閉嘴裝酷的方眷了，她深知有些事需要“告訴”，她低著頭，緊握著司年的手，“司年，沒有你的這些年，我真的，真的每天都很難熬。”

“你當初不該對我那麽好，好到失去你之後，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都變得那麽可惡，過去的每一天，我都像是陷在了泥潭裏，你日記裏說不要讓自己變成這片泥沼的養料，所以我聽你的一直在掙紮。可我越掙紮，就好像陷的越深，我的手腳都不聽使喚，我去高空跳傘、去高山滑雪、去蹦極，我想拼命感受我身體的存在...”

“馮雪有句話說的沒錯，我和之前不一樣了，我也感覺我像是瘋了，我甚至在飛機顛簸的時候想著，我要是得不到你，能和你一起去死也不錯。”

“司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我知道我身上還有太多毛病，可我之前就偷看你日記、針對你、欺負你、不會好好說話，但你還是願意教我，我知道我還是不會和你好好相處，可你能不能再教教我？我這次一定好好學，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這話還真是強盜邏輯，司年輕嘆了口氣，“方眷...”

“至少...至少你今天別趕我走，我下飛機之後真的很難受，腦子裏亂哄哄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只有待在你身邊才能讓我覺得好受一點。”

說到這，她許是急了，說話帶著幾分不管不顧，“馮雪都知道我不一定會做出什麽事來，總之，你招惹上我了，你五年前就招惹上我了，你甩不掉我了。”

話落，方眷抽了抽鼻子，她的嘴巴在破罐破摔，眼睛卻在乞哀告憐，她通紅著眼眶，可憐巴巴又萬分懇切地看向司年，“...行嗎？”

司年頓了頓，她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先穿件衣服再說？”

作者有話說：

上有司年對姜艾“你口水快滴我嘴裏了”

下有司年對方眷“你能不能先穿件衣裳”

總之——令人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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