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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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陳正德帝十年十月十日，宜嫁娶。
大陳朝最炙手可熱，權傾朝野的兩家就在這一日喜結連理。
雲丞相家的長子，雲錦陽，和尹太傅家的長女，尹清姿。
雲尹兩家皆是官宦世家，又是子女的終身大事，又怎麽能不好好辦一辦呢，於是一時間全京城的百姓嘴上談論最後的話題已然悄悄由東家長西家短變成了這件事。
“李家大嬸兒，你聽說了麽，雲丞相家的聘禮聽說光是擡到尹府就讓十個大漢挑了一個上午呢，乖乖。”張家的大嬸兒一邊幫自己才剛滿月的小孫子換著尿布，一邊對著對門兒的李家大嬸兒說著。
“怎麽沒有聽說，我看集市上的紅綢緞都要被他們兩家買光了吧。”李家大嬸兒剝著手裏的白菜笑道。
“哎，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聽我們家老張說，他們兩家用的紅綢子都是專門用大船從蘇州那兒運來的，可不是從集市上買的。”張家大嬸兒糾正道。
“有錢人家的就是不一樣，什麽都是大手筆。”李家大嬸兒不禁嘖了一聲。
“可不是。想我們家大牛娶媳婦兒的時候直接用一頭黃牛就把新娘子馱了進來，哪有這麽多講究。”
“算了罷，就你們家還能和丞相家比，人家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要什麽有什麽的。”李家大嬸兒不禁噓了她一聲。
張家大嬸兒也並不放在心上，也笑道，“那是。”
婚禮的主人公，此時的雲尹兩家都非常忙碌。
眼看雲家的花轎就快到門口了，自家女兒房間的門還沒有開，尹夫人也有些急了。
“吱呀”一聲，尹清姿閨房的門終於是開了。
尹夫人撩起深紅的裙擺走了進去，看到鳳冠霞帔的女兒，不禁有些想要落淚。
但是今天畢竟是女兒的大喜日子，又怎麽能哭哭啼啼，尹夫人勉強拉起嘴角向女兒道：“清姿，娘有幾句話想要和你說。你要仔細記住了。”
“嗯。娘您說。”尹清姿也覺得眼角有些發澀。
“過門以後，最重要的就是丈夫。兩個人過日子最重要的互相理解，互相遷就。千萬不能還像在家裏一樣耍小姐脾氣。”尹夫人道。
“嗯。”尹清姿低聲道，聲音裏滿是哭腔。她在家裏一向是她說一別人不敢說二的，這番嫁到雲家之後不知道以後還會碰到什麽難以應付的事情，未來的丈夫，公婆又是怎樣的性格，自己又要怎麽做，自己是一點準備都沒有，想到這裏便心亂如麻，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一切都要好好的。”尹夫人一邊拉著女兒的手走出女兒的閨房，一邊最後囑咐道。
“娘。您也是，多保重。”尹清姿道，“下次有空女兒一定回來看您。”
“誒，我能有什麽不好的。你也別老是往這裏來，叫公公婆婆看見了不好。”尹夫人連忙擡手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是。女兒走了。父親母親你們多保重。”尹清姿隔著厚厚的蓋頭看不到母親的表情卻也知母親心裏不好受，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轎子已到了尹府門前，只得最後向父母最後道別道。
“嗯。”也是一身深紅袍子的尹南秋勉強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一旁的尹夫人早已泣不成聲了，卻叫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和吵鬧的鑼鼓聲遮了過去。
看著女兒的花轎越去越遠，尹夫人不由握住丈夫的手，眼淚卻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尹南秋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夫人的手，溫言道：“女兒大了，終究是要有這一天的。”卻自覺聲音也有些變了。
“嗯……只是希望錦陽能好好待她。”尹夫人靠在丈夫懷裏低聲道。
撇去那些拜堂成親的繁文縟節不說，就說說那最奢華的晚宴吧。看著自己的姐夫雲錦陽舉著酒杯輪流到每張酒桌上被勸酒，雖然知道姐夫一向是八面玲瓏，見到這番情景，尹清然卻還是不由得笑出了聲來。
“清然，你笑什麽。”
“啊哈，沒什麽，沒什麽。”尹清然一轉頭，撞上了坐在自己身邊的雲錦書星河璀璨的眸子,忙道。
雲錦書一笑，也由得他去。
“錦書，我問你個事兒。”尹清然笑嘻嘻地向雲錦書道。
“什麽事兒？”
“這番你大哥成家立室了，不知道何時輪到錦書你啊？”
“……清然你這麽盼著我成家立室？”雲錦書眼神暗了暗。
“再怎麽說，這畢竟是人生頭等大事。連學堂裏小書童都會背，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那清然你呢？”雲錦書轉頭端起酒杯，逼著自己不去看清然殷切的眼神。
“我麽，哈哈，錦書你比我大，我自然是在你之後了啦。”尹清然笑道。
“目前我是沒有這個打算。”雲錦書頓了頓，“我哥哥他已經是吏部尚書，官場得意，我卻連科舉都沒有參加，不要說成家立室這些個虛的東西了。”
“說的也是。”尹清然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雲錦書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我看徽羽那小子這般的風流，卻也不見得真正對誰有真心。”尹清然話題一轉。
“哦？”雲錦書一楞。
“怎麽，我說的不對麽？”尹清然笑道。
“倒也不是。不過卻也不全對。”雲錦書夾了一塊松鼠桂魚到尹清然碗裏。
“那錦書你有什麽高見？”尹清然有些不服氣了。
想到那時在雲府道別時祁徽羽黯然的神色，雲錦書暗暗嘆了口氣，“那是他還沒有遇上真正喜歡的人。若是遇上了，那顆心怕是比誰都要真，真到不撞南墻不回頭，真到一定要尋到結果才肯罷手。”
“……可他不是還沒有遇到麽。”尹清然卻還是不肯認輸。
“誰知道呢。”雲錦書看著眼前的好友，不禁在內心嘆了口氣。
他總是這樣，整天替別人操心，卻總是忽略自己身邊的人，身邊那些觸手可及的感情。
雲錦書不得不承認，就連他這麽好的脾氣，遇到這般天然的尹清然，卻也總是無可奈何的很。
他有的時候真的很想不管不顧，一把抱住尹清然，然後告訴他，清然，我喜歡你。
但是他不行。
他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對尹清然存了這段心事，可是清然卻可能從來不曾想過，他的好友雲錦書會喜歡上他，不是那種朋友之間的感情，而是，真正的愛，像哥哥和清然的姐姐的那種，愛。
想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那種，愛。
還沒有等雲錦書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就已經覆在了尹清然的手上。
“怎麽了？”尹清然轉頭笑著看著看向雲錦書。
雲錦書一楞。眼前的人眼神此刻已經一半清醒一半迷離，臉頰也有些微微泛紅。想來剛才喝的酒酒勁已經上來了。
見到此番情景，便是一向冷靜的雲錦書也覺得心跳瞬間漏了兩拍。
雲錦書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清然，跟我走吧。”
話一出口，雲錦書驚覺自己大概也是醉了，恨不得收回那句話。但是尹清然的反應卻讓他驚得確信自己是醉了。
“好。”
雲錦書一思索，隨即恍然。也明白了。清然也醉了不是麽。
偌大的廳裏觥籌交錯，嬉笑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喝得忘記了今夕何夕自己是誰又在誰的婚宴上。什麽都是虛幻的，唯有酒杯裏的酒是真實的。
在雲錦書眼裏，還多了一樣是真實的。
眼前已然醉了的尹清然。
少了兩個人又怎麽樣，沒有人會在意。
“錦書，我們去哪裏？”在馬上，尹清然側頭問身後的雲錦書道。
雲錦書用手環住尹清然握住韁繩，笑著說，“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好。那我睡一會兒，到了叫我。”尹清然閉上眼睛，將自己全身的力量交給身後的人。
雲錦書低頭看著少年的睡顏，已然有些寒冷的風將少年的額發一點點撥亂。
雲錦書擡手將少年的額發輕輕撥弄上去，它卻又滑了下來，再撥上去，它又滑了下來。
果然，我心裏不由自主惦念的一直都是你。就算是現在你這樣靠在我的懷裏睡著了，我的眼睛也無法離開你片刻。
你就像一顆拋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裏激起一連串的氣泡，漂浮蕩漾。
和你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是想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再長一些。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不能再下去，但是卻已經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多麽的不可救藥。
於是就算可能我在你眼裏只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或是兄長，就算可能我知道我和你之間免不了一場離散的結局，但是我從來沒有過奢望，可能只是期望，期望你平平安安過完此生之後，還能依稀記得，有一個名叫雲錦書的少年曾經這樣守候過他。
不，便是不記得了也沒有關系，若是你在憶起我的時候是痛苦的回憶，那還是不要憶起的好。
雲錦書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終於擡起頭看向了前方的路。
等尹清然醒來的時候，東方已經微微泛白。
尹清然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個人懷裏，自己身上蓋著的是雲錦書的披風。昨晚明明沒有喝多少酒，但是頭卻痛的厲害，就像是有人曾經拿著針紮過一般。他微微睜眼四下一望，便認出了自己在什麽地方。
等神智略微清醒了些，他才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大對。
自己居然被錦書摟著睡了一個晚上？！
這這這……
他長這麽大連女孩子都沒有摟過，反而被錦書當女孩子摟了？
哦，天哪。
想到這裏，尹清然很想抽自己一嘴巴。自己本來就是一大老爺們兒，雲錦書也是，被摟一摟又不會少一塊肉。有什麽關系啊。
他剛想慢慢起身，抱著摟住自己的雲錦書一下子睜開了眼。
“哈哈，錦書你醒了。”我還尋思著要不要給你蓋上披風呢。
“清然。”雲錦書眼睛裏幾縷血絲顯示著主人昨晚並沒有睡好。“我昨晚看你是困的很，想了想還是沒有叫醒你。”
昨晚靜靜地摟著睡著了的尹清然，強按住自己想要低頭吻他的沖動，怎麽也睡不著，直到二更才勉勉強強地睡著，卻總也睡的不安穩。
“哦，是這樣。沒事兒沒事兒，我昨晚的確有些困了。”尹清然揉了揉太陽穴，微微瞇起了眼。
“怎麽，頭疼？”
“是有一點。”對方是錦書，自然沒有必要裝腔。
“那，我們回去吧，喝點醒酒茶。”雲錦書略一躊躇，道。
“……也好。”尹清然點頭答應。
從桃源回去的路上，尹清然怎麽也不願意坐在前面，雲錦書只得坐在前面，尹清然坐在他身後，象征性的拉一拉他的披風。雲錦書知他心意，卻也不點破，馬兒慢慢的前行，卻也沒事。
兩人各自回府，均挨了好一頓罵。
尹太傅和尹夫人卻雖說是罵了，卻也不曾放在心上。但雲相卻不這麽想。
“錦書。”雲華隱和兒子兩個人在房間裏，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爹，孩兒知錯了。”雲錦書低頭道。
“你錯哪兒了？”雲華隱的語氣越發犀利了。
“不該在大哥的喜宴上偷溜出去，沒有盡到賓主之誼。”
“還有呢。”雲華隱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雲錦書莫名地感覺到一種壓迫感。
“……孩兒不知。”雲錦書覺得有些口幹舌燥。
“哼。”雲華隱哼了一聲。“你是不是看上雲家的那小子了？還是雲家那小子看上你了？”
“這 ……”雲錦書只覺平日裏一個悶雷，頓時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在問你話。”
“孩兒不敢。”雲錦書連忙跪了下來。
“什麽敢不敢，我問你是不是！”雲華隱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你是我生出來的，我會不知道你？”
“……”雲錦書覺得自己全身都冷得厲害，如同浸在數九寒天的冰水裏一般。
“說話。”
“……是，我是喜歡清……尹清然。”雲錦書無比艱難地開口道，“可是他不知道……”
“夠了。”雲華隱打斷了兒子的話。“我雲華隱怎麽會養出你這麽個笨蛋出來。”
雲錦書跪在地上不敢動。
“不過也難怪。尹家那小子也的確很像他爹。是啊，很像。”雲錦書微微感到訝異，剛才爹的話語裏竟然有些許的柔情？
爹居然會對娘以外的人有柔情？
一定是自己弄錯了。
“你也的確很像姓秦的那個人。”雲華隱的聲音很低，這句話卻還是被雲錦書聽見了。
“你就不能向你哥哥學學麽！”雲華隱突然就暴躁了起來，一把把桌上的茶杯拂到了地上，那上好的青花瓷杯瞬間就摔了個粉身碎骨。
雲錦書覺得這樣的老爹才是他的老爹。
但是他畢竟只是自己想想，還沒有這麽大的膽子說出來。
“我告訴你，你給我離尹家那個小子遠一點。不，遠一點卻也不用，就是正常一點，別整天想著有的沒的。”雲華隱的氣還是沒有平。
“是，爹。”
“還不快滾！”
出了房門，雲錦書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老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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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陳朝最炙手可熱，權傾朝野的兩家就在這一日喜結連理。
雲丞相家的長子，雲錦陽，和尹太傅家的長女，尹清姿。
雲尹兩家皆是官宦世家，又是子女的終身大事，又怎麽能不好好辦一辦呢，於是一時間全京城的百姓嘴上談論最後的話題已然悄悄由東家長西家短變成了這件事。
“李家大嬸兒，你聽說了麽，雲丞相家的聘禮聽說光是擡到尹府就讓十個大漢挑了一個上午呢，乖乖。”張家的大嬸兒一邊幫自己才剛滿月的小孫子換著尿布，一邊對著對門兒的李家大嬸兒說著。
“怎麽沒有聽說，我看集市上的紅綢緞都要被他們兩家買光了吧。”李家大嬸兒剝著手裏的白菜笑道。
“哎，話可不是這麽說的，聽我們家老張說，他們兩家用的紅綢子都是專門用大船從蘇州那兒運來的，可不是從集市上買的。”張家大嬸兒糾正道。
“有錢人家的就是不一樣，什麽都是大手筆。”李家大嬸兒不禁嘖了一聲。
“可不是。想我們家大牛娶媳婦兒的時候直接用一頭黃牛就把新娘子馱了進來，哪有這麽多講究。”
“算了罷，就你們家還能和丞相家比，人家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要什麽有什麽的。”李家大嬸兒不禁噓了她一聲。
張家大嬸兒也並不放在心上，也笑道，“那是。”
婚禮的主人公，此時的雲尹兩家都非常忙碌。
眼看雲家的花轎就快到門口了，自家女兒房間的門還沒有開，尹夫人也有些急了。
“吱呀”一聲，尹清姿閨房的門終於是開了。
尹夫人撩起深紅的裙擺走了進去，看到鳳冠霞帔的女兒，不禁有些想要落淚。
但是今天畢竟是女兒的大喜日子，又怎麽能哭哭啼啼，尹夫人勉強拉起嘴角向女兒道：“清姿，娘有幾句話想要和你說。你要仔細記住了。”
“嗯。娘您說。”尹清姿也覺得眼角有些發澀。
“過門以後，最重要的就是丈夫。兩個人過日子最重要的互相理解，互相遷就。千萬不能還像在家裏一樣耍小姐脾氣。”尹夫人道。
“嗯。”尹清姿低聲道，聲音裏滿是哭腔。她在家裏一向是她說一別人不敢說二的，這番嫁到雲家之後不知道以後還會碰到什麽難以應付的事情，未來的丈夫，公婆又是怎樣的性格，自己又要怎麽做，自己是一點準備都沒有，想到這裏便心亂如麻，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一切都要好好的。”尹夫人一邊拉著女兒的手走出女兒的閨房，一邊最後囑咐道。
“娘。您也是，多保重。”尹清姿道，“下次有空女兒一定回來看您。”
“誒，我能有什麽不好的。你也別老是往這裏來，叫公公婆婆看見了不好。”尹夫人連忙擡手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是。女兒走了。父親母親你們多保重。”尹清姿隔著厚厚的蓋頭看不到母親的表情卻也知母親心裏不好受，卻又不知從何安慰起，轎子已到了尹府門前，只得最後向父母最後道別道。
“嗯。”也是一身深紅袍子的尹南秋勉強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一旁的尹夫人早已泣不成聲了，卻叫那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和吵鬧的鑼鼓聲遮了過去。
看著女兒的花轎越去越遠，尹夫人不由握住丈夫的手，眼淚卻仍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尹南秋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夫人的手，溫言道：“女兒大了，終究是要有這一天的。”卻自覺聲音也有些變了。
“嗯……只是希望錦陽能好好待她。”尹夫人靠在丈夫懷裏低聲道。
撇去那些拜堂成親的繁文縟節不說，就說說那最奢華的晚宴吧。看著自己的姐夫雲錦陽舉著酒杯輪流到每張酒桌上被勸酒，雖然知道姐夫一向是八面玲瓏，見到這番情景，尹清然卻還是不由得笑出了聲來。
“清然，你笑什麽。”
“啊哈，沒什麽，沒什麽。”尹清然一轉頭，撞上了坐在自己身邊的雲錦書星河璀璨的眸子,忙道。
雲錦書一笑，也由得他去。
“錦書，我問你個事兒。”尹清然笑嘻嘻地向雲錦書道。
“什麽事兒？”
“這番你大哥成家立室了，不知道何時輪到錦書你啊？”
“……清然你這麽盼著我成家立室？”雲錦書眼神暗了暗。
“再怎麽說，這畢竟是人生頭等大事。連學堂裏小書童都會背，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那清然你呢？”雲錦書轉頭端起酒杯，逼著自己不去看清然殷切的眼神。
“我麽，哈哈，錦書你比我大，我自然是在你之後了啦。”尹清然笑道。
“目前我是沒有這個打算。”雲錦書頓了頓，“我哥哥他已經是吏部尚書，官場得意，我卻連科舉都沒有參加，不要說成家立室這些個虛的東西了。”
“說的也是。”尹清然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雲錦書暗暗松了口氣。
“其實我看徽羽那小子這般的風流，卻也不見得真正對誰有真心。”尹清然話題一轉。
“哦？”雲錦書一楞。
“怎麽，我說的不對麽？”尹清然笑道。
“倒也不是。不過卻也不全對。”雲錦書夾了一塊松鼠桂魚到尹清然碗裏。
“那錦書你有什麽高見？”尹清然有些不服氣了。
想到那時在雲府道別時祁徽羽黯然的神色，雲錦書暗暗嘆了口氣，“那是他還沒有遇上真正喜歡的人。若是遇上了，那顆心怕是比誰都要真，真到不撞南墻不回頭，真到一定要尋到結果才肯罷手。”
“……可他不是還沒有遇到麽。”尹清然卻還是不肯認輸。
“誰知道呢。”雲錦書看著眼前的好友，不禁在內心嘆了口氣。
他總是這樣，整天替別人操心，卻總是忽略自己身邊的人，身邊那些觸手可及的感情。
雲錦書不得不承認，就連他這麽好的脾氣，遇到這般天然的尹清然，卻也總是無可奈何的很。
他有的時候真的很想不管不顧，一把抱住尹清然，然後告訴他，清然，我喜歡你。
但是他不行。
他也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對尹清然存了這段心事，可是清然卻可能從來不曾想過，他的好友雲錦書會喜歡上他，不是那種朋友之間的感情，而是，真正的愛，像哥哥和清然的姐姐的那種，愛。
想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那種，愛。
還沒有等雲錦書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就已經覆在了尹清然的手上。
“怎麽了？”尹清然轉頭笑著看著看向雲錦書。
雲錦書一楞。眼前的人眼神此刻已經一半清醒一半迷離，臉頰也有些微微泛紅。想來剛才喝的酒酒勁已經上來了。
見到此番情景，便是一向冷靜的雲錦書也覺得心跳瞬間漏了兩拍。
雲錦書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清然，跟我走吧。”
話一出口，雲錦書驚覺自己大概也是醉了，恨不得收回那句話。但是尹清然的反應卻讓他驚得確信自己是醉了。
“好。”
雲錦書一思索，隨即恍然。也明白了。清然也醉了不是麽。
偌大的廳裏觥籌交錯，嬉笑聲不絕於耳，所有人都喝得忘記了今夕何夕自己是誰又在誰的婚宴上。什麽都是虛幻的，唯有酒杯裏的酒是真實的。
在雲錦書眼裏，還多了一樣是真實的。
眼前已然醉了的尹清然。
少了兩個人又怎麽樣，沒有人會在意。
“錦書，我們去哪裏？”在馬上，尹清然側頭問身後的雲錦書道。
雲錦書用手環住尹清然握住韁繩，笑著說，“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好。那我睡一會兒，到了叫我。”尹清然閉上眼睛，將自己全身的力量交給身後的人。
雲錦書低頭看著少年的睡顏，已然有些寒冷的風將少年的額發一點點撥亂。
雲錦書擡手將少年的額發輕輕撥弄上去，它卻又滑了下來，再撥上去，它又滑了下來。
果然，我心裏不由自主惦念的一直都是你。就算是現在你這樣靠在我的懷裏睡著了，我的眼睛也無法離開你片刻。
你就像一顆拋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裏激起一連串的氣泡，漂浮蕩漾。
和你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是想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再長一些。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不能再下去，但是卻已經悲哀的發現，自己已經多麽的不可救藥。
於是就算可能我在你眼裏只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或是兄長，就算可能我知道我和你之間免不了一場離散的結局，但是我從來沒有過奢望，可能只是期望，期望你平平安安過完此生之後，還能依稀記得，有一個名叫雲錦書的少年曾經這樣守候過他。
不，便是不記得了也沒有關系，若是你在憶起我的時候是痛苦的回憶，那還是不要憶起的好。
雲錦書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終於擡起頭看向了前方的路。
等尹清然醒來的時候，東方已經微微泛白。
尹清然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個人懷裏，自己身上蓋著的是雲錦書的披風。昨晚明明沒有喝多少酒，但是頭卻痛的厲害，就像是有人曾經拿著針紮過一般。他微微睜眼四下一望，便認出了自己在什麽地方。
等神智略微清醒了些，他才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大對。
自己居然被錦書摟著睡了一個晚上？！
這這這……
他長這麽大連女孩子都沒有摟過，反而被錦書當女孩子摟了？
哦，天哪。
想到這裏，尹清然很想抽自己一嘴巴。自己本來就是一大老爺們兒，雲錦書也是，被摟一摟又不會少一塊肉。有什麽關系啊。
他剛想慢慢起身，抱著摟住自己的雲錦書一下子睜開了眼。
“哈哈，錦書你醒了。”我還尋思著要不要給你蓋上披風呢。
“清然。”雲錦書眼睛裏幾縷血絲顯示著主人昨晚並沒有睡好。“我昨晚看你是困的很，想了想還是沒有叫醒你。”
昨晚靜靜地摟著睡著了的尹清然，強按住自己想要低頭吻他的沖動，怎麽也睡不著，直到二更才勉勉強強地睡著，卻總也睡的不安穩。
“哦，是這樣。沒事兒沒事兒，我昨晚的確有些困了。”尹清然揉了揉太陽穴，微微瞇起了眼。
“怎麽，頭疼？”
“是有一點。”對方是錦書，自然沒有必要裝腔。
“那，我們回去吧，喝點醒酒茶。”雲錦書略一躊躇，道。
“……也好。”尹清然點頭答應。
從桃源回去的路上，尹清然怎麽也不願意坐在前面，雲錦書只得坐在前面，尹清然坐在他身後，象征性的拉一拉他的披風。雲錦書知他心意，卻也不點破，馬兒慢慢的前行，卻也沒事。
兩人各自回府，均挨了好一頓罵。
尹太傅和尹夫人卻雖說是罵了，卻也不曾放在心上。但雲相卻不這麽想。
“錦書。”雲華隱和兒子兩個人在房間裏，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爹，孩兒知錯了。”雲錦書低頭道。
“你錯哪兒了？”雲華隱的語氣越發犀利了。
“不該在大哥的喜宴上偷溜出去，沒有盡到賓主之誼。”
“還有呢。”雲華隱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雲錦書莫名地感覺到一種壓迫感。
“……孩兒不知。”雲錦書覺得有些口幹舌燥。
“哼。”雲華隱哼了一聲。“你是不是看上雲家的那小子了？還是雲家那小子看上你了？”
“這 ……”雲錦書只覺平日裏一個悶雷，頓時驚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在問你話。”
“孩兒不敢。”雲錦書連忙跪了下來。
“什麽敢不敢，我問你是不是！”雲華隱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你是我生出來的，我會不知道你？”
“……”雲錦書覺得自己全身都冷得厲害，如同浸在數九寒天的冰水裏一般。
“說話。”
“……是，我是喜歡清……尹清然。”雲錦書無比艱難地開口道，“可是他不知道……”
“夠了。”雲華隱打斷了兒子的話。“我雲華隱怎麽會養出你這麽個笨蛋出來。”
雲錦書跪在地上不敢動。
“不過也難怪。尹家那小子也的確很像他爹。是啊，很像。”雲錦書微微感到訝異，剛才爹的話語裏竟然有些許的柔情？
爹居然會對娘以外的人有柔情？
一定是自己弄錯了。
“你也的確很像姓秦的那個人。”雲華隱的聲音很低，這句話卻還是被雲錦書聽見了。
“你就不能向你哥哥學學麽！”雲華隱突然就暴躁了起來，一把把桌上的茶杯拂到了地上，那上好的青花瓷杯瞬間就摔了個粉身碎骨。
雲錦書覺得這樣的老爹才是他的老爹。
但是他畢竟只是自己想想，還沒有這麽大的膽子說出來。
“我告訴你，你給我離尹家那個小子遠一點。不，遠一點卻也不用，就是正常一點，別整天想著有的沒的。”雲華隱的氣還是沒有平。
“是，爹。”
“還不快滾！”
出了房門，雲錦書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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