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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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畫面並不和諧。

李寄和梁鍍挨坐在一起,對面是李瑉,李寄一直在用桌上昂貴的絲綢手帕給梁鍍擦血,梁鍍面色平靜,不動,不語,就這麽看著李瑉在自己對面優雅就餐。

李瑉吃飯時不喜歡別人發出動靜,所以李寄下意識壓低了音量,問梁鍍:“這裏疼嗎。”

他手指摸上梁鍍臂膀的一處淤青,輕輕往下按了按,裏面像是有積血一樣,隔著薄薄一層皮膚暗流湧動。

“疼。”梁鍍突然說。

他音量有些大,李瑉咀嚼了一下嘴裏的意面,用刀叉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瓷盤,發出“叮”一聲脆響。

李寄條件反射性地心裏一緊,瞥了李瑉一眼,用更低的聲音對梁鍍說:“這裏呢。”

“你吃飯吧,我自己來,”梁鍍抽走他手裏的絲帕,依舊用故意放大的音量示意李寄:“吃你的,這沒別人。”

這話有點耳熟,李寄很快明白過來,低低嗯了一聲,拿起刀叉攪了一下盤子裏的意面,挑起來吃了一口。

他本想發出聲音的,但李瑉恰好放下了刀叉,端起紅酒看向他,喉嚨便立刻像梗塞一樣噤了聲,他有點僵硬地咀嚼起來,感受到李瑉的視線越發直白,忍不住偷瞥了梁鍍一眼。

梁鍍一言不發,把沾血的絲帕扔進旁邊垃圾桶,一把拽過李寄面前的盤子,奪走刀叉,當著李瑉的面發出了好大一聲“嘶溜”。

李瑉嘴裏的食物越嚼越慢,托起酒杯底座晃了晃,擡眼看向李寄道:“可以發出聲音。”

他破天荒來了這麽一句,李寄皺眉,接著聽他道:“你想怎麽吃就怎麽吃,這沒別人。”

這下輪到梁鍍咀嚼的速度放慢。

他又把盤子推回李寄面前,李瑉伸手撥到一邊,給李寄換了一副新的餐具。

李寄沒猶豫,還是拿起了梁鍍用過的那副,第二次卷起意面,吃進嘴裏時很爭氣地發出了不小一聲動靜,梁鍍沒反應,李瑉自己倒是勾唇微微笑了笑。

李寄越發覺得餐桌上彌漫著一股詭異氣息,埋頭沈默著吃起來,李瑉看到他側手邊沾了一點血漬,沒說什麽,從自己西裝褲兜裏掏出另一條黑色手帕,伸過去抓起李寄的手腕,一點點給他擦幹凈。

李寄使勁往後掙了一下胳膊,沈聲道:“還讓不讓我吃了。”

李瑉依舊抓著他不放,直到汙漬徹底消失,才收回手,然後緩緩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

他垂眼看著正中央的燭火燃燒殆盡,邊緣流溢出一圈溫熱燭油,桌上一片寂靜,梁鍍一聲不吭地抽起了煙,忍耐著李瑉給予李寄這場浪漫燭光晚餐。

同樣,李瑉也在忍耐。

和自己的情敵共坐一桌陪心上人吃飯,原本的二人世界被橫插一腳,李瑉心裏也不好受,但他今晚不想再和李寄爆發沖突,他很累了,今天發生的變故太多,勉強彌補至此,已是一種解脫。

李寄囫圇吞棗地吃完了盤裏的食物,擦了把嘴,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李瑉說:“行了。”

李瑉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咽下去再說。”

李寄喉結接著滾起一個大包:“咽下去了。”

見他一副急不可耐要走的模樣,李瑉很多話繞在舌尖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推給李寄道:“走吧。”

他剛才聽到了李寄說自己手機沒電,梁鍍看起來也不像手機還留在身上的樣子,又重覆道:“走吧。”

李寄毫不拖延地推開椅子,一邊攙扶梁鍍,一邊關切著噓寒問暖,李瑉不知道梁鍍此刻是有意為之還是真的受傷嚴重,他不關心這個,但當梁鍍難得在李寄面前示弱,任由他幫忙撐著自己一步步挪出門外時,李瑉還是漸漸攥起了拳頭。

他開始後悔給梁鍍競爭的機會。

從最初開始,他就該直接殺了他。

.......

李寄帶梁鍍去了醫院。

急診科的大夫已經對他們上門的頻率感到習慣,簡單檢查了一遍傷口後,便囑咐幾個護士過來給兩人上藥,梁鍍身上的傷大多是淤青和擦痕,血從表皮滲透出來,零星有幾道裂口比較粗獷的刀傷。

保鏢用戴著鉚釘的狼牙手套朝他連續擊打,最後氣急敗壞掏出了一把瑞士軍刀,瘋狗一樣要置他於死地。

李寄脖子上的血口並不嚴重,但包紮時還是皮肉外翻,死皮被血浸透著搖搖欲墜,護士用鑷子給他一點點清理下來,然後消毒,上藥,包紮,接著給他掛了一瓶生理鹽水。

兩個人頭回一起負傷,在忙碌嘈雜的急診走廊,面對面靠坐在椅子上,都想安慰對方幾句,但已經筋疲力盡,也無話可說。

李寄從兜裏掏出李瑉的手機,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撇進了旁邊垃圾桶裏。

他看了閉眼休息的梁鍍一眼,沒一會兒,垃圾桶裏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梁鍍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似乎對這煩人的噪音感到不滿,李寄嘆了口氣,轉身從垃圾桶裏撿回手機,也不關心來電人是誰,便按下了接聽。

“我給你發的郵件你看了沒?明天趕緊準備新聞發布會解釋今天的事,團隊給的解決方案是你開個玩笑自黑一下糊弄過去就行了,表面上反應不要太強烈,大方一點,他們愛玩梗就讓他們玩,背地裏怎麽整那個臭小子咱們再說。”

“你聽見沒?餵?餵?”

李寄懶懶吊起眼皮,開口道:“怎麽整我啊。”

“.....”

經紀人楞了下,試探著詢問:“李寄?”

李寄嗯了一聲:“你爹。”

“我去你媽的臭小子你有沒有良心!”經紀人立刻破口大罵:“你哥最後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搞個退圈發布會都能讓你攪黃了!你做事之前有沒有輕重!”

李寄摸著脖子上的紗布沈思了一會兒,反問:“誰沒有輕重?”

“他有臉偽造慈善紀錄,有臉洗錢搞獨裁主義,誰沒有輕重?”

“我呸!”經紀人氣焰反倒更加囂張:“少血口噴人,有種你報警啊,沒證據沒能耐你看誰信你,你哥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這麽個混賬玩意,還表白求婚,真他媽傻逼透了!”

“什麽表白求婚?”李寄楞了下。

“沒什麽!就一傻逼!大怨種!”

經紀人氣呼呼掛斷了電話,李寄又打回去一次,顯示對方已經將自己拉進黑名單,他茫然看向梁鍍,梁鍍微微睜開一點眼,疲憊道:“你哥手上有戒指。”

“所以?”李寄想起剛才的燭光晚餐,覺得好笑:“他真準備在退圈會上跟我求婚?他傻逼?”

梁鍍揉了揉眉心,耐著性子跟他說:“借媒體輿論捆綁你,你就算當場發脾氣走人,以後出了門,走到哪都能被認出來。”

“影帝未婚夫,”梁鍍冷不丁笑了聲,給出結論:“是挺傻逼。”

李寄又把手機扔回了垃圾桶裏,這回用力更大,砸出一聲悶響,他氣得動作幅度大了一倍,牽動到手背的針管,血立刻汨汨冒出來。

梁鍍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墻鈴,護士又急忙趕過來,一邊給李寄止血按壓,一邊指責他老實一點。

淩晨三點的時候,走廊幾乎已經沒有人了,值班的護士昏昏欲睡,梁鍍雙手環胸低著頭休息,他始終為李寄保留一絲警戒神經,所以當聽到一個男人的腳步聲漸近,最終停留在李寄身邊時,便瞬間睜開了眼。

姜恩遇把盒飯放在椅子上,挨著李寄坐下,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傷口,欲言又止。

“沒事兒,”李寄說話都帶上了氣音:“你下來幹什麽,小丸呢。”

“在家睡著了。”姜恩遇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對面的梁鍍,給他遞過去一份盒飯。

梁鍍搖了下頭:“謝了,不用。”

姜恩遇本就是客套一下,也不強求,便收回來打開呈給李寄,李寄說我自己來,姜恩遇指了指他手上剛重新打進去的針,說:“你先問他介不介意。”

這個“他”指誰,李寄看向梁鍍,梁鍍疲倦地搖了搖頭,說:“吃吧。”

李寄有點尷尬地抿了下嘴,張開口,被姜恩遇餵了一勺溫熱的湯。

姜恩遇很會照顧人,三十歲的閱歷加上單親父親身份,致使他在細節這方面做到了無微不至,只要他想,他就能把李寄照顧得很好。

李寄還是有點不習慣這樣,喝了兩口就忍不住推拒了下,說:“放那一會兒我自己喝吧。”

姜恩遇擡起勺子的動作一頓,嗯了一聲,說好。

他收拾了一下塑料袋和衛生紙,扔進垃圾桶時,無意間瞥到一塊碎裂的手機。

他詫異轉頭看向李寄:“你的?”

“李瑉。”李寄言簡意賅。

姜恩遇忽然渾身一顫,眼鏡下閃過一絲難以克制的激動,他繃住情緒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撿了出來,按下開關鍵時指示燈閃爍了一下,接著便再無反應。

他不死心地拍了拍手機,以為是壞了,李寄在旁邊只看了那麽一眼就給出結論:“手機沒事,屏有問題。”

他高中時候的業餘愛好就是從網上購買壞掉的手機,自己琢磨著修好,再倒賣出去賺錢。

姜恩遇可能情緒太急了,脫口而出:“能幫我修一下嗎?”

李寄淡淡擡眼:“可以,理由。”

“我.....”姜恩遇意識到自己表現過激,撒起謊來有些不著調:“我好奇想看一下。”

梁鍍慢慢睜開眼,帶著和李寄同樣審視的目光看向他,姜恩遇沒由來地一陣心虛,但還是堅持說:“幫我修一下。”

“你和李瑉......”

“幫我修一下,”姜恩遇加重語氣,截斷他的詢問:“我很需要。”

李寄深深看了他一眼,從他手裏拿過手機,翻看著大體檢查了一遍,說:“一晚。”

“這麽快嗎?”

“嗯,”李寄轉了一圈手機,別有意味道:“隱藏相冊,備忘錄,通話記錄,全部破解這些,一晚。”

姜恩遇有種被戳穿心思的尷尬:“好。”

他說完便做好了被李寄追問理由的準備,但李寄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多說,盡管內心曾經有過類似的猜測,但並不明面戳破。

如果姜恩遇有後顧之憂不想說,那他也不強人所難,總有一天,他會主動說出來。

姜恩遇嘴唇囁嚅了下,有點糾結地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梁鍍在走廊冷凳上坐著睡了一夜。

早晨醒來時李寄正側躺在椅子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身上有姜恩遇蓋上的外套,他掀開,活動了一下酸麻的四肢,一步步挪到梁鍍面前,慢慢蹲了下去。

他看著梁鍍平和的睡顏,伸手撫上去,梁鍍眉峰下落處有道截斷的疤,摸上去微微有些硌手。

不止這處有舊傷,他身上每隔幾公分都貼著一塊被血泅濕的紗布,新痕累累,昭示著這具身體所承受的疲憊。

李寄指腹摩挲,一點點給他舒開隱隱皺起的眉間紋路,似乎從認識自己開始,他便頻頻出入醫院。

明明回來的目的是安安穩穩度過壯年,卻被卷入這趟混水裏,弄得自己一身汙濁與泥濘。

梁鍍感覺到有人在撫摸他的眉,指腹幹燥而溫暖,有薄薄一層繭,他緩慢睜開眼,看到一處近在咫尺的喉結,滾動了一遭,然後,一個輕輕的吻落在他的額頭上。

李寄低下頭的那一刻,正正好撞上了梁鍍的視線。

他難得有些局促地吞咽了下,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下意識暴露出的感情,梁鍍神色淡然地看著他,等待他的下一步反應。

李寄試探著仰起臉,親了親他的臉頰。

他剛把腦袋縮回去,後頸便接著一痛,梁鍍勾過他脖子,讓他被迫湊到自己面前,定在離嘴唇一厘米的地方,示意他親這裏。

李寄按住他後腦勺,吻了上去。

他半蹲在梁鍍雙腿之間,仰起臉和他接吻,梁鍍一只手在他後頸上習慣性掐了掐,一只手摟住他的腰,接受他難得的主動和討好。

他知道李寄為什麽要這樣,像在木屋那天獻出自己一樣,用自己僅剩的一些東西回報他,感謝他,或者安慰他。

但他其實不需要這樣。

他還是,也一直永遠會是那句話。

我願意,李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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