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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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小貓死了一只,可能是貓傳腹。

李寄將小貓的屍體輕輕放入了紙箱裏,然後埋葬到路邊的一顆柳樹下,他在凸起的土壤堆上放了一盒貓罐頭,思索過後,又插上了兩根貓條。

從把這些小生命帶回地下室開始,便幾乎很少讓它們曬過太陽,如今重回艷陽之下,迎著秋風和楊柳落葉,便安心睡去吧。

李寄轉身回了地下室,給屋內每個角落都消了一遍毒,另外幾只存活的小貓也並不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微弱哀嚎,祈求李寄送它們去醫院。

李寄看了一眼正在給傷口換藥的梁鍍,大體估算了一下,費用。

寵物醫院要價很高,傳腹病毒一旦變異便具有傳染性,可能每一只小貓都要隔離治療,零零散散的費用加起來不說十萬,兩三萬肯定逃不了。

他從同居開始沒有花過梁鍍一分錢,除了吃住行蹭他的以外,其餘生活費用照舊自掏腰包,他知道梁鍍有錢,且可能存款驚人,但或許更應該留給父母,而不是花在一些可有可無的小生命上。

畢竟梁鍍並不是做慈善的。

李寄不知該如何開口,一邊沈默著繼續拖地,一邊思考要不要向經理提前預支下個月的工資。

就在他思緒飛到天外的時候,梁鍍的手機響了。

梁鍍沒有著急,不緊不慢地給自己纏好繃帶,接聽電話後餵了一聲。

“你有空過來一趟嗎。”梁母聲音聽上去有些凝重:“我這裏.....有個人在等你。”

梁鍍問:“誰啊。”

“一個穿西裝的小夥子,好像是.....你朋友的哥哥。”

梁鍍“蹭”一下站起來,不小心打翻了消毒液和酒精,紗布滾落到地上散開一片白,他低罵了句,大步走進車庫,直接騎上功率最大速度最快的那一輛,沒有跟李寄說任何一句話,便火急火燎地往外沖。

李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反應迅速地跟著騎上另一輛機車,緊跟在他身後追上去,梁鍍百年難得一回地戴上了頭盔,以亡命之速俯身穿梭在車流裏,他從來沒開得如此不計後果過,李寄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加快車速跟緊在身後。

到達軍隊醫院時,梁鍍看到一輛熟悉的賓利,他立馬剎車熄火,連電梯都沒耐心等,三兩步到達四樓某間病房,看到李瑉正坐在自己母親床前。

手上握著一把水果刀,在削梨。

梁鍍手掌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定在門前,攔住身後跟上來的李寄,第一次以命令的口氣對李寄說:“帶他出來。”

他已經沒有親自上前逮李瑉出來的忍耐力,他怕自己一接近李瑉,會忍不住直接奪刀捅死他。

李寄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走進屋子拍了拍李瑉的肩膀,盡量以克制的語氣平靜道:“出來一下,哥。”

李瑉放下水果刀起身,把削掉的梨皮扔進垃圾桶裏,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一遍手,對梁母說:“我想說的就是這些,希望您能理解,我先出去一下,您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靜靜掠過李寄,用手給他整理了下被風吹亂的頭發,輕輕一撫摸,便重新插兜而去,好似照顧他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的身體反應,無論何時何地。

李寄厭惡地皺起眉,礙於長輩在場不好發作,攥了一下拳又松開。

梁母看在眼裏,對二人的關系程度大概有了猜測。

李瑉從梁鍍身邊走出去後,梁鍍帶上病房門,接著,屋外便傳來了“砰!”一聲巨響。

李瑉後腦勺撞擊到另一間病房的門玻璃上,玻璃緊跟著碎裂,鮮血染紅了他的頭發,也殺紅了梁鍍兩顆極度猙獰的眼球,他仍不解恨,一把捂住李瑉的嘴,不允許他因疼痛叫喊出聲,一拳又一拳狠搗在李瑉小腹上,打得他腰背弓成一個扭曲的弧度,最終像灘爛泥一樣滑在地上,低著頭蹲了下去。

家人是他的底線,李瑉越界到把三個人的感情上升到長輩,殺他都不足以平息梁鍍的憤恨。

病房裏李寄和梁母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尷尬氣息,梁母第一次見到他本人,比梁鍍手機裏的照片還要生動一些。

很幹凈高大的一個小夥子,如果忽略他指縫裏的泥土的話。

李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待在這裏,他捉摸不定梁母對自己態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只能一點點挪到床邊,硬著頭皮說:“阿姨你好。”

梁母面無表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坐。”

李寄連忙從床底下抽出板凳,規規矩矩坐好,咳了一聲,到嘴邊的話被梁母搶先開口,她說:“你哥剛才來看我了。”

李寄凝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來打擾我,”梁母語氣不怒自威,帶著一股千錘百煉後的淡然:“他跟我說,他父親目前沒有找到合適的心臟供體,可能無法安排移植手術,隨時有可能去世,而你,是他在這個世上最後的親人。”

李寄聽得皺起眉,想說些什麽,又作罷,忍耐著等梁母繼續說下去。

“他告訴我這些是出於什麽心理,你我都明白,”梁母直接了當道:“他希望你回到他身邊,不要再糾纏我兒子,搞得你們三個人都雞犬不寧,睡不上一天好覺。”

李寄沒有擡頭看她,拳頭緊緊握起又松開,說:“然後呢?”

梁母停頓片刻,接著道:“我並不想關心你是否真的要回去,我需要的答案是,你能給梁鍍什麽。”

“....”

“你成年了吧,”梁母瞥了他一眼:“成年了就應該知道,這個世界沒那麽多免費的付出和善意,梁鍍不要回報,我要,他父親也要。”

“我們養了半輩子的兒子,早些年叛逆不懂事,如今好不容易選擇安定下來,回歸安穩人生,卻還要為你操心勞累,忙前忙後。”

“我們不求他從軍,就業,甚至不求他做一個多光明磊落的人,只求他後半生平安一點,別再活在拳頭和血裏,打打殺殺,像個陰暗的怪物。”

“所以你能為他做什麽。”

“你能給梁鍍什麽。”

“....”

“你什麽都給不了,”梁母從他的沈默中得出結論,笑了一聲:“幼稚。”

李寄閉了閉眼,低下頭,他很想為自己爭辯些什麽,可梁母說的每句話字字泣血,沒有任何一處語氣是不對的。

事實就是這樣,他在透支梁鍍的精力,打亂他的生活,享受他的付出,卻除了身體和感情以外什麽都回報不了他。

這是他從兜風那天開始,便預想過的一種局面。

甚至比預想中還要沈重。

李寄深埋著頭,梁母親眼見證他的臉色慢慢發白,最終停留成一片死寂的灰。

她並不覺得自己話說的有多重,如果不是看在梁鍍對李寄有感情的份上,她保不準自己可能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李寄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您答應李瑉了?”

“我支持他帶你回去,支持你從我兒子身邊離開,”梁母說:“但我沒有趕你回去的能耐,結不結束這一切,你自己選擇。”

“或者,”她頓了頓:“如果梁鍍非要拯救你,那就等他幫你解決完這些事,你立刻,馬上離開他。”

“要麽以後離開他,要麽現在回去找你哥,選吧。”

“總之橫豎都要分開,是吧。”李寄苦笑了聲。

“是。”

是。

梁母話落的這一剎那,病房陷入安靜,李寄視線飄向了窗外,思緒也跟著漫無邊際。

他想起昨晚醫院走廊,在梁鍍身上看到的傷。

那些縱橫交錯的,新舊交替的傷。

其實這麽久以來,不止受傷,梁鍍更頻繁的總是會在晚上很輕易地被驚醒,他沒有刻意向李寄掩飾過這個現象,因為驚醒他的人,就是李寄自己。

無論是深夜上廁所時發出的腳步聲,還是睡夢中的喃喃囈語,梁鍍都會捕捉到,然後立刻醒來。

像這樣的高度戒備狀態,他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月。

梁鍍很累,無比的累。

即使沒有親眼見過梁鍍年少時的模樣,李寄也能想象到他那時候的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永遠瀟灑熱烈而自由。

可現在的他,卻總是會在半夜被驚醒後望著天花板發呆,很久很久之後,才會再次懷著警戒心睡去。

對他來說,休息一陣子.....可能確實是件必要的事。

良久之後,李寄松開了不知何時握緊的拳。

他說。

“我承認我現在很需要梁鍍的幫助,”他停頓了一下:“但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也可以學著一個人去面對。”

“您要我接受完梁鍍的幫助之後再和他分開,抱歉,很難。”

“我可以回去找李瑉,”李寄終於擡起頭,每一個字都咬得簡短而堅定:“但回去不代表妥協,我依然要抗爭,哪怕是死,我也要抗爭。”

梁母看著他,不語。

“我拿梁鍍的東西太多,借用您兒子這麽長時間,害他受了這麽多次傷,我也很抱歉。”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拜托您一會兒幫我多拖延一段時間,給我留出整理行李的功夫,我今天就會搬離出租屋。”

梁母平靜地看著他,吐出一個字:“好。”

“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想說,”李寄輕聲道:“我爭取盡快解決我這邊的事,如果成功,到時候您能不能考慮給我一個回到梁鍍身邊的機會。”

他垂下眼瞼,模樣看上去有些虔卑,盡管內心毫無觸動,但梁母還是尊重性地說了一句:“能。”

說實話,別說梁鍍,連她都知道放李寄回去一個人面對李瑉,多半是死路一條。

“謝謝。”

李寄起身把板凳放回床底,目光移向床頭那顆李瑉削好的梨。

“李瑉給的東西最好不要吃,有沒有毒,誰也不知道,”李寄說著,把梨拿起來,輕輕放進了垃圾桶:“我該走了,阿姨。”

“我出去之後會讓梁鍍進來,你們好好談談,越久,越好。”

“我可以幫你捎一句話給他。”梁母淡淡道。

李寄直起腰的動作一頓,半晌,緩慢地後退一步,說:“那就替我對他說聲......謝謝吧。”

“我先走了,阿姨,祝您身體健康,早日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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