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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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時候果然下了一場雨,李寄窩在沙發裏睡了一夜,清晨醒來時腰酸背痛,饑餓的小橘在紙箱裏嗷嗷求食,幾股雨水從門縫裏滲透出來,地面上一片水光。

他第一次醒來時不見梁鍍蹤影,昏暗沈悶的地下室,只有自己一個人。

李寄有點疲憊地把自己撐起來,靠在沙發上抽煙,他今天不想去上班,很累,最好誰都別來打擾他。

拿出手機給經理發消息的時候,李寄忽然看到一條淩晨發來的未讀短信。

來自李瑉。

是一張圖片。

照片中李瑉單臂抱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女孩,臉上的笑容異常高深莫測,女孩平時外向的性格仿佛被封印起來,四肢僵硬又畏縮,就連面對鏡頭時強行擠出的微笑,都顯得那麽勉強。

李寄立刻給李瑉打去了電話,不到三秒,接通。

“餵,”李瑉聲音有點困,尾音卻微微上挑,帶著一股詭異的笑意:“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啊,李寄。”

“你在哪,”李寄顫聲道:“報位置,我去找你。”

李瑉沈思了一會兒,忽然安靜幾秒,然後對著自己那邊悄悄問:“小丸醒了嗎。”

“醒了,少爺。”保姆恭敬道。

李瑉哼哼著笑了兩聲,又把手機貼到耳邊,對李寄莫名其妙道:“我今天想去買只貓,李寄。”

“好,”李寄握緊手機,指尖泛白發抖:“先把小丸送回去,我陪你買。”

“送回去?”李瑉拉長音哦了一聲:“她父親在做手術,保姆失蹤了,沒有人照看,送回去我不放心。”

“那帶上她,”李寄竭力讓自己冷靜:“把位置報給我,我去找你。”

李瑉發過來一個寵物市場的定位,撂下一句“直接來這裏”,掛斷了電話。

李寄恨不得把手機砸墻上甩出去。

他迅速穿衣服洗漱,一邊給姜恩遇發消息,一邊大步走進車庫取車,他掀開一輛蒙著布罩的黑色大型改裝機摩,確保能坐得下三個人,檢查剎車無誤後便立刻開出了車庫。

李瑉發的定位離地下室距離不近,上班高峰期,李寄只能耐著性子一點點往前挪騰。

一個半小時後到達目的地,李寄停車,看到寵物市場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李瑉靠在自己的車上閑閑抽煙,他今天穿了身很幹凈的休閑裝,白襯衫配黑色短褲,小腿線條肌理筆直,露出來的每個部位都白白凈凈,搭配上一頭乖順黑毛,顯得年輕回了高中時期。

李寄沒有看到小丸的身影,快步走到李瑉身邊,當著他的面鉆進車裏檢查了一遍。

李瑉扒著車門一陣悶笑,叼著嘴裏的煙朝上,笑得肆意極了。

“耍我?”李寄慢慢直起腰,瞇眼看向李瑉。

“她在莊園和保姆玩滑梯呢,”李瑉伸了個懶腰:“一會買完貓帶你回去見她。”

“我現在就要見她。”

李瑉嘖了一聲:“你現在應該陪我,李寄。”

“電話,”李寄朝他伸出手:“讓我跟小丸通電話,否則我現在立馬走人。”

李瑉悠悠從褲兜裏掏出手機,轉了一圈遞給李寄,鎖屏上有密碼,李寄剛想問答案,李瑉便低低笑著說了句:“我生日。”

雖然很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李寄記得李瑉的生日日期,且無比清楚。

他冷著臉翻找通訊錄,給家裏的保姆打過去,沒過幾秒便接通,聽筒裏傳來小孩子歡笑打鬧的聲音,保姆壓低聲音問:“餵?”

“讓小丸接電話,”李寄說:“把電話給她,馬上。”

保姆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李瑉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她才敢把電話遞到小丸嘴邊,解釋了幾句,然後便聽見小丸說:“我在這裏呀,李寄哥哥。”

“你什麽時候來接我呀,我好想爸爸,”小丸苦惱道:“你們買完小貓就快點回來好不好,我一天沒吃東西了,好餓。”

李寄咬牙:“好。”

“我盡快回去。”

他說完便掛斷電話,李瑉從他手中搶走手機,往兜裏裝的時候,李寄一把抓住李瑉衣領,“砰”的把他懟在了墻上。

“你他媽是人嗎?”李寄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顫抖的字:“我們之間的事你扯上小孩子,你他媽還是人嗎?”

“我沒把她怎麽樣,你跟我大呼小叫什麽,”李瑉忽然一笑:“餓一天,會死嗎。”

“你——!”

李寄氣得攥緊拳,李瑉也不反抗,就這麽笑盈盈地從容看他。

旁邊有路人察覺到兩個人的情況,停下來駐足觀望,李寄不得不松開手,還是氣,又猛地錘了李瑉肩膀一拳。

李瑉輕輕拍了拍肩膀,像個沒事人一樣平靜道:“走吧,進去。”

他作勢要拉李寄的手,李寄立刻抽身,低罵了句,轉頭一聲不吭地朝寵物市場內走去,李瑉悠哉游哉跟上,一邊瞄了幾眼地上擺攤的田園橘貓,一邊探向價格更貴的品種店。

愈往深處走,對價格望而卻步的買家越來越多,身邊的人逐漸變少,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了一陣子,李瑉提速跟上李寄,拽停他胳膊,問:“這只怎麽樣。”

他指著店門口籠子裏的一只雪白布偶,李寄只看了一眼就挪回視線,沈悶嗯了一聲。

“我問你這只怎麽樣,”李瑉不滿他的敷衍,語調降下來:“我看你是不想回去了。”

李寄額角青筋微突,閉眼忍耐了一下,轉身蹲回那只布偶貓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給出評價:“醜。”

“那再看別的。”李瑉果斷道。

他繼續向前走去,李寄跟在他身後,沒多久,又被李瑉問了幾遍相同的問題。

李瑉總是走走停停,在自己明明已經心儀的情況下詢問李寄,這個怎麽樣,那個怎麽樣。

李寄說醜,那就醜,李寄不喜歡,那就接著看。

李寄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李瑉壓根不是來為自己買貓的,他只是想給他挑一只寵物。

李寄剎住腳不動了,李瑉也又一次在一家店門口駐足,但這次看上的不是貓,而是一只小杜賓。

李瑉慢慢蹲在地上,用指頭去戳了戳杜賓的鼻子,杜賓馬上獻出討好,一邊用舌頭舔他的手背,一邊汪汪叫喚起來。

李寄就站在旁邊看著李瑉出神,清晨的陽光打在李瑉側臉上,一層細軟的小絨毛閃閃發光,李瑉睫毛很長,配合著鼻梁的高聳硬挺,呈一個非常適合上鏡的弧度。

他安靜下來時偶爾會有那麽點人樣,畢竟臉擺在那,穿了一身幹凈清爽的休閑裝,左不過一個鄰家大哥哥模樣。

李瑉用指尖撥了撥杜賓的小舌頭,轉頭問李寄:“這只呢。”

他聲音很淡,不帶任何情緒,像那種故意隱藏自己喜好的小孩,明明心動得要死,卻還是裝成大人模樣,口氣高貴地裝作隨意一問。

李寄還是那句話:“醜。”

“好吧,”李瑉拍了拍杜賓的腦袋,站起來看了一眼標價:“才四千。”

他收回目光,恍惚想起陪伴他二十五年的那條老犬,從生下來時就是賽級杜賓的後代,從他牙牙學語到步入高中,再到他二十歲那年因為某起事故不得不躲到國外避嫌,這條狗一直忠誠赫赫地等待著他。

要論陪伴他時間最久遠的玩具,李寄或許都該排第二。

李瑉接著向最末尾的那家店走去,他沈浸在自己的寵物樂園裏,沒有註意到李寄停留了下來。

這家店的店面裝修風格十分奢華,門口掛著一副囂張標語“謝絕參觀,價格接受能力高者入內”,李瑉來了興致,推開門走進去,發現是一家爬寵店。

蜥蜴、蜘蛛,寵物蛇和龜類一應俱全,老板光著膀子在吹電風扇,見到李瑉進來的時候楞了一下,似乎覺得眼熟,但又不敢確認,又盯著他仔細瞧了幾眼,才興奮一拍手道:“李瑉!!”

“我靠我昨天剛看了你演的那部黑幫電影,媽的太帥了我跟你講....”

李瑉一個眼神都沒有落到過他身上,徑直走向玻璃櫃,目光駐足到一條黑色王蛇上,蛇身麟甲光滑,透著幽冷寒光,時不時伸舌吐信,昭示著自己的威嚴和警惕性。

“你跟女主的那個吻戲太有感覺了,我看的時候都....”

“這個,”李瑉打斷他的自言自語,指著黑蛇道:“拿出來我看看。”

“好,好嘞!”

老板忙不疊走過去打開玻璃櫃,把小蛇拿出來,本想先說幾句“沒有毒”之類的寬慰話,結果李瑉一把從他手裏抓起黑蛇,舉在空中瞇眼看了看,蛇便立馬纏住李瑉蒼白的手指,在他的指縫中鉆出腦袋,搖擺吐信。

李瑉的手非常白,在蛇身黑麟的襯托下更顯病態詭異,二者色彩沖突濃烈,但又詭異相融合,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兩抹色彩,如交匯的河流般一起波濤洶湧,註入彼此更深刻的靈魂。

李瑉沒有絲毫猶豫,他買下了這條蛇。

他甚至沒有關心價格是多少,隨手掏出一張卡便讓老板拿去刷。

老板惶恐接過之後問能不能給張簽名,李瑉心情好,大方給了,帶著小蛇走出爬寵店時,看到李寄正在和剛才那條杜賓犬的賣家討價還價。

李寄在動嘴皮子這塊幾乎沒輸過誰,砍價直接對半砍,然後再一點點加價,心理素質和臉皮不是一般牛逼,老板不賣他便威逼利誘,最後迫使老板以三千出頭的價格賣給了自己。

李寄把小杜賓裝進寵物背包時的動作很粗魯,他不喜歡這條狗,也不喜歡這條狗未來的主人,他只是單純想讓李瑉買到心儀的寵物就趕緊回家,別在這兒浪費他的時間。

雖然李瑉比誰都清楚這一切,但當他看到李寄單手拎著那條裝小狗的背包,踩著狗吠聲逆光朝他走來的時候,李瑉還是沒忍住心裏一顫。

好像從來沒有人向他這樣走來過,帶著贈予他的玩具,他缺失的童年和陪伴,向他走來過。

他把手心的小蛇放回了玻璃盒裏,接過李寄遞來的書包,隔著透明布罩看了看在沖自己哈氣微笑的小狗,突然說了句:“好像你。”

“什麽。”李寄皺眉。

“這狗好像你。”李瑉勾唇一笑。

“傻逼。”李寄沒好氣地轉過身,冷臉朝出口走去:“趕緊回去。”

李瑉把狗狗背包背到肩上,拎著小蛇,快步跟上李寄,忽然胳膊摟上他脖子,把他狠狠往下壓了一下。

這是男生之間很常見的打鬧動作,李寄立馬給了李瑉一拳,結果落空。

李瑉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兩步,白襯衫黑短褲迎風吹拂,刮出一具清峻白瘦的少年軀體,臉上有淡淡的笑意,唇角梨渦凹陷,像個心滿意足的幼稚高中生。

李寄面無表情,擡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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