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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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常過了一周,李寄的身影消失在KTV裏。

他總是會隔三岔五地突然消失一段時間,這是梁鍍從所有人口中得到的新認知。

沒人知道他具體在做些什麽,和什麽人待在一起,也沒人知道他此刻住在哪裏,他總是頻繁更換住址,在幾間出租房裏來回遁隱,像在躲避一些不可見光的蚤虱,也像在躲避自己。

他把自己封閉起來,去消化某些東西。

他需要時間,可KTV的經營一分一秒不等人。

所以當經理急需業績而不得不主動尋找李寄時,梁鍍成了首選幫手。

梁鍍身手不一般,這也是所有人的共同認知。

但他擺明了倆字,不去。

“李寄這幾天電話就沒打通過,作為同事你不該關心他一下嗎?就算你跟他有過節,同樣是人,你就不能對這條人命關心一下嗎?”

保安室的門被反鎖,經理進不去,只能隔著玻璃沖梁鍍哭訴。

梁鍍用中指把煙灰缸勾過來,彈了彈,皺眉看著手機屏幕裏的倆王四個二:“出不出啊。”

“你也不想想李寄萬一被人綁架了怎麽辦,被那些喝醉的客戶尾隨,拖進巷子裏把腎偷了怎麽辦,他才二十歲,他還有大把的人生.....”

“三帶一,走了。”

“梁鍍!”經理暴跳如雷,往窗戶上拄了一拳:“你去不去!”

梁鍍的註意力依然在鬥地主上,偏頭吐了口煙:“不去。”

“李寄腎要被噶了!你管不管!”

梁鍍懶懶擡眼:“他有倆。”

“梁鍍!!”

“別鬧騰,”梁鍍讓他嚷嚷煩了,手機正好卡頓了下,他果斷甩到一邊,說:“去,行,給我個理由。”

“你幫他一次,你們的關系就能緩和一點,李寄這人有恩知道往心裏記,以後大家還要在一起共事很久,你們......”

梁鍍打斷他:“我有什麽好處。”

經理深吸一口氣:“你要什麽好處。”

“錢和假期,選一樣給我。”

“假期。”經理想都沒想。

梁鍍沖他伸出三根指頭,經理一臉拉不出屎的憋屈表情,咬咬牙說:“兩天半。”

“地址。”他言簡意賅。

“沒有。”經理掏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剛準備給姜恩遇打過去,梁鍍擡手直接給他撂了。

“用不著,”他瞥了眼屏幕上的“姜哥”二字,沒什麽情緒道:“把李寄電話號給我,我自個兒查。”

......

重型機車一路飛馳,經理緊緊抱著梁鍍的腰,五官被風揍得眼歪嘴斜,梁鍍俯身一個急剎車,他腦門一下子磕在了頭盔上。

梁鍍單腿撐地,把玩著虛擰了兩下車把,用轟鳴聲提醒他:“下去。”

經理一骨碌從車上摔下來,跑向單元樓門口的垃圾桶,一通狂吐。

梁鍍沒耐心等他,把頭盔摘下來往車把一掛,照著定位爬上樓。

李寄的出租屋在八樓,老小區沒電梯,梁鍍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爬上去的,他站定在面前這扇銹跡斑駁的鐵門前,抓住橫桿,使勁往外拽了一下,門頂晃動著降下來鋪天蓋地一層灰,但沒有松動的痕跡。

梁鍍倒沒喊兩聲什麽,從兜裏掏出一根煙和打火機,先悠哉游哉給自己點上,叼著煙,把打火機照準鎖孔燒了一會兒。

經理喘著粗氣從旁邊爬上來,撐著滿是灰的扶桿,累得要死要活。

梁鍍晃了一下嘴裏的煙,看燒得差不多了,從後褲腰的口袋裏拿出一根鐵絲,捅進鎖孔裏,摸索著轉了兩下,手感不對,又換了個角度對準方向。

“你還會這招?”經理傻眼:“你以前在誰家當保安?”

梁鍍按住鎖孔往裏一頂,哢嚓,門開了。

幾乎在門被推開的一瞬間,一記拳頭猛地從屋內沖出來。

梁鍍反應迅速地截住,毫不客氣地給他懟了回去。

經理當場嚇得不敢動彈,梁鍍大步走進屋子,把門使勁一甩,門撞在墻上又彈回去,“砰”的關了個嚴實。

屋裏被厚實的窗簾遮蔽,昏暗潮悶,一股酒精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異常刺鼻,梁鍍掃視了一圈地上的狼藉,在盒飯、酒瓶、包紮傷口的紗布之中,精準捕捉到了一條繩子。

他看了眼攻擊自己失敗後,又坐回地上的李寄,他腦袋上纏著一圈白紗布,額角有明顯凝固的血塊,整個人面色灰白,嘴唇緊抿,像被抽筋扒皮的一截枯木。

梁鍍不想跟他計較剛才那一拳,蹲下來,撿起那條繩子看了看。

憑他的經驗來講,如果沒錯的,這應該不是專業綁架用的尼龍繩,而是一種加固的棉繩。

這種棉繩不會在手腕上留下傷痕,雖堅固,但疼痛等級不高,多用於.....床上情趣。

淩亂的房間、受傷的李寄、事後的繩子,眼前這一切....屬實有點難看。

梁鍍沒忍住,嘴裏發出聲嘖。

李寄眼尾冷冷掃過來,開口時聲音沙啞:“你再?”

梁鍍:“嘖。”

李寄爬起來就往他身上撲,梁鍍往旁邊輕松一躲,李寄狗吃屎一樣趴在了地上。

經理被關在門外,聽到他倆的動靜心急如焚,不停拍打鐵門,嚷嚷著梁鍍把他放進去。

梁鍍擡腳要走,李寄突然抓住他腳腕,沈著嗓子說:“別動。”

他臉埋在臂彎裏,沒有擡頭直視梁鍍的資格,面對這荒唐而不可告人的一切,卻依然警告他。

別動。

屋外經理仍在叫嚷,屋內卻一時安靜下來。

梁鍍瞇起眼,嘴裏的煙很久沒動,滅了。

他不知道李寄這幾天遭遇了什麽,有沒有沖動上了別人,或者被人當狗一樣操著玩,更不關心他是被迫還是自願,但此時此刻擺在眼前的一個事實是,李寄在向他暴露緊張。

那麽囂張又無所畏懼的一個人,僅僅因為一條繩子,在向他暴露緊張。

可笑。

梁鍍的目光漸漸聚焦到那條毫無生氣的繩子上,物雖然是死的,背後的人卻是活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很明顯,李寄在逃避繩子背後的東西。

從一開始遮掩脖子上項圈的印記,到現在逃避這條繩子給他帶來的一切,尊嚴、陰影或者.....某個人。

他沒有表面那麽放蕩灑脫,李寄這個人,慫得很。

梁鍍又慢慢蹲下來,蹲在離李寄只有一掌之遠的上方,盯著他受傷的腦袋看了好一陣兒。

就在李寄雙手抵住地面,準備把自己撐起來的時候,梁鍍起身,一腳踩在了他後背上。

“趴回去,”梁鍍偏頭把煙一吐,腳上狠狠使力:“起不來就別逞能。”

李寄低低地說:“我起得來。”

他聲音太小,梁鍍聽不清:“什麽?”

“我起得來。”李寄音量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但又帶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堅定:“早晚的事。”

梁鍍松開腳,李寄單膝撐地,扶著大腿緩慢站起來。

梁鍍為他這份堅強鼓了兩下掌,看得好笑:“要哭了?”

“不至於。”

李寄一步步挪回沙發,坐下,拿出酒精棉片和紗布,沖梁鍍比了個慢走不送的手勢: “我暫時哭不出來,也死不了,謝謝你關心,看夠熱鬧就早點回家吧。”

他說著就解開了頭上的紗布,一圈一圈,遲鈍而小心翼翼,好像沒有直面如此巨大傷痛的勇氣,又不得不逼自己去面對。

傷口即將露出來的前一秒,梁鍍果斷轉過了身。

好心當成驢肝肺。

他什麽也沒說,低下頭嗤笑了聲,走向門口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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