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大年三十那天,正巧輪到王嘉業值班,醫院在這方面比較人性化,留了五點到七點兩小時讓值班的醫生回家吃年夜飯。王嘉業匆忙吃了幾口就找理由出來了,因為壓力實在太大——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堂,還有好幾個外甥繞膝,小孩自然是吵著和他玩兒,而大人持續逼問他什麽時候成家。

說不急是假的,人家一個個出雙入對讓他看在眼裏,能不焦心麽。但他又沒辦法,自己什麽德行自己最清楚,即使嘴上說不挑但內心呢?剛來醫院的時候,他已經暗自觀察了一圈,竟一個合眼的都沒有……

距離上崗還有十幾分鐘,他躲到樓梯間點了根煙。他本沒有這個習慣,只有實在煩悶又不知道怎麽排解的時候才來上一根,然而常常抽了半根就脫手,煙味難聞,抽多了腦子發沈。

大型單位的安全通道裏總是隱藏著許多秘密。這兒不缺來抽煙的人,也不缺來打電話的人,偶爾也會有一些醫生護士為了嚼舌根和講八卦來到這裏。

下面好像有情侶在吵架,王嘉業伏在欄桿上向下望去,果然有一個年輕男醫生和一個年輕小護士正在激烈地爭吵什麽。兩人戴著口罩,男的看不出是誰,沒見過;女的一眼就能認出來。她是全院最漂亮的女護士top3,雖說長得漂亮身材也一流,但為人低調做事勤懇,基本沒有因為長得好看而出現事端。王嘉業也沒聽說過關於她的私生活方面。

由於一直對這個女人有濾鏡,王嘉業想走來著,但這對情侶動靜也太大了些,加上吵的內容讓他有些邁不動步子:

“我不想分手,我跟你在一起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年,本想著終於可以和你領證結婚了,你卻要和我分手,這對我來說公平嗎……”她哭了,嗚嗚咽咽的。

“那你打算怎麽辦?就這樣拖下去?譚文娜,我已經很累了,為了結婚,去年一年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嗎?我要養你,養你家裏人,還要按照你的要求買車子房子,我身上這麽多貸款,你跟我一起還嗎?”男方情緒也很激動,毫不相讓,“你哪怕考慮過一點點我的負擔,考慮過我家裏的情況,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我沒有努力嗎?家務活一直是我幹的,我兩班倒回到家既要照顧我爸媽,還要來給你收拾屋子做飯洗衣服,你出點錢就心疼了,你怎麽沒有心疼我辛苦啊,我難道是你免費的保姆?”

“房子才住進去半年,你也就幫了我半年,有你說得這麽慘嗎?我每個月給你的錢,可比保姆的工資高多了!你整天買化妝品奢侈品,我節衣縮食,我說過你什麽?”

“你真拿保姆來衡量我?你是不是人啊你……”

高亢的男聲低沈下來:“是你自己說的,我沒說。現在我無法滿足你的經濟需求,也無法滿足你的精神需求,我真的太累了。”

“就你一個人累,我爸給你找關系不累,我媽三天兩頭燒一大桌子菜讓你過來吃不累?買車買房是剛需,買了怎麽了?”

女孩子蹲在地上埋頭哭了起來,男人扶額不說話,眉間露著堅定。

聽到這裏,王嘉業對譚文娜有了新的認識,也基本可以定性成一個老實男人遇到拜金女被榨到崩潰的故事,正想掐了煙頭回去上班,卻又聽到涼涼的女聲:

“大學的時候你出軌三次,讀研的時候咱們異地,光被我發現就有兩次,次次我都原諒你。我以為我用我的身體可以留住你,或者整容之後變得越來越漂亮就能留住你,再或者多花些你的錢,你就不甘心離開我,結果你還是要走……為了你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失去過一個孩子,還讓最最愛我的父母對我失望透頂,這一切都是我上趕著自找的嗎?你說的是,三觀不合,經濟條件也不匹配,那分就分吧,從今天開始我會珍惜我的青春。”女孩臨走之時回頭又補了一句,“你真覺得我家沒有錢很窮是嗎?”

一道沈重的關門聲。王嘉業再往下看時,只剩那個男人的背影。

面對正兒八經結婚,王嘉業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並且三觀很正。譚文娜如果能在上大學發現男友出軌的時候就分手,現在估計已經找到真正愛她的人了,在這件事裏她是糊塗的,處理問題的辦法也不對,當然男的更不是個好東西,妥妥的渣男。聽完這個渣男自食其果的故事,王嘉業嗤笑一聲,不屑地搖了搖頭。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在外的名聲,也是一個渣男。

晚上在辦公室裏待著,閑來無事刷朋友圈,清一色全是新年相關:年夜飯、發祝福、秀紅包,搞得有點審美疲勞,刷無可刷。然後他就看見錢富貴的袖子炸了。

“放個煙花血虧一件羽絨服(大哭)”配圖是一張被煙花燙出好多細孔的淺灰色衣袖,肉眼可見鴨鴨或者大鵝的絨毛呼之欲出。

她大哥在底下嘲笑:“這就是你愛的仙女棒。”

她大嫂回覆她大哥:“壞一件賠兩件。”

大哥冤屈:“我沒讓她玩兒,她自己買的!”

王嘉業私聊錢越恒:“你老婆沒跟你在一塊兒?”

“是啊,還沒嫁過來,只能在她自己家守歲。”錢越恒攛掇他,“明天下午來我家打牌吧?”

“你哪個家?”

“我新房。”錢越恒摳鼻,“我倒想讓你來叔叔阿姨這裏,就怕他們拉著你給你做媒。”

“那敢情好啊,叔叔老幹部了,手裏資源可好吧?可惜你早定終身,資源都用不出去,只能便宜我了(呲牙)”

“他們的第一資源是我妹子(裂開)”

“(裂開)(裂開)(裂開)”

“明天下午過來,我,你,安邦,還有我老婆,四人鬥地主。”

“我鬥不過你。”

第二天一大早,錢多多出去東家跑西家轉,熱熱鬧鬧拜新年,可惜年紀大了之後,紅包都領不到。今年就她老媽給了一個,老爸給了一個,外加哥哥給的666還是微信轉的,太慘淡了,就這,還被她老媽一通說。

“你說你拿了壓歲錢幹啥,你有晚輩要發嗎?”一把刀同時紮了兩個孩子的心。

“大哥努努力,明年我就有晚輩發了。”錢一多嘴皮子癢癢。

錢越恒皮笑肉不笑:“我不指望你給我孩子發紅包,我就指望明年別讓我給你發紅包,懂?”

“不,我永遠是小孩子。”她嬉笑。

錢媽媽瞪眼:“你敢?!我可告訴你,再過一年你就三十歲了,步入中年還好意思待家裏嗎?”

為什麽非要說中年……又是一把刀子紮了兩個孩子的心。

受傷的錢越恒哪壺不開提哪壺:“跟歐陸聊得怎麽樣?他今年沒回去過年,一個人在這兒,只要你夠主動,就絕對有機會。”

錢一多兇狠的眼神投射而來。

“我看那孩子怪可憐的,要不喊他來家裏吃飯吧,一個人過年總不是個滋味。正好我們也想看看他對多多怎麽個想法。”

“嬸嬸這個主意不錯。要不我跟他說一聲,晚上讓他過來?”

“我看行。”錢媽媽非常高興。

錢一多偷偷把她大哥拉一邊去:“你別喊他!我跟他沒可能的,等會兒去跟我媽說他沒空。”

“為什麽?他跟我說他很喜歡你。”

“……”錢一多悶葫蘆低下了頭。

“你別又跟我說什麽有喜歡的人了,我可不信那套。要是跟我說你偷偷跟姜綠在一塊兒,我倒還能給你爸媽做做鋪墊工作。”錢越恒挺會想象的。

“你扯姜綠幹啥!”錢一多一拳砸他手臂上,下手還不輕,“我最討厭你拿她性取向開玩笑!”

“她本來就是蕾絲,有什麽怕人說的呢。”錢越恒揉揉手臂,大著嗓子生怕長輩聽不見似的,然而又挨了一記狠打。

“我不跟你說了。”

錢多多扭頭就走,後面人威脅道:“那我可喊了啊。”

“隨你的便!”

她想跟姜綠吐槽她的鋼鐵直男哥哥,打開對話框卻發現昨晚上八點發的消息姜綠還沒回,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轉而想到姜綠在父母那裏也許並不好過,心裏一揪,不是滋味。

“綠綠,新年快樂呀!醒了嗎?”

“你又一覺睡到中午啊,爽歪歪。”

過了午後兩點,姜綠給她轉了個999:“新年快樂,多多寶貝。”

“哇,綠綠好有錢,抱緊綠綠大腿!”

“哼哼。”

“你昨晚幹嘛去啦,一直不理我。”

姜綠頭很痛:“跟老朋友多喝了幾杯,你呢?今天應該在家吧。”

“我不想在家,我媽要請相親男來我家吃晚飯。”

“你跟他很熟嗎?為什麽大過年的來你家吃晚飯。”

“不知道,我不想他來,但我媽和我哥都想喊他,我不知道晚上怎麽面對他們了,好想就地打洞消失……”

姜綠問:“要跟我出來喝一杯嗎?”

“唉,我也想出來,但是如果他真來了,我就這麽走了,顯得我素質極差。”

“那隨便你。”

“……明天跟你出去玩哦。”

“也隨便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