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錢楚瀅——錢楚瀅女士請進——”

來自註射室小姐姐溫柔的傳號聲響起，錢一多本人尚在等待區的沙發上神游四方，她顯然還不熟悉自己的新名字，雖然刻著她新名字的身份證就在她手裏捏著：不僅名字是新的，連照片也是新拍的，明眸皓齒，楚楚動人，人如其名。

護士小姐姐半天等不到人，終於急急地出來開了條門縫喊道：“錢楚瀅哪位？錢楚瀅在嗎？不在就過號兒了啊！”

當事人還在發呆，一門心思琢磨著等會兒怎麽跟客人解釋突發情況，口罩底下半張臉頹喪又慘淡，渾身散發著一股瘟勁兒。坐在邊上的大姐看她好久了，推了她一把，眉頭皺得死緊說道：“你不是錢楚瀅嗎？打不打呀？不打我打了啊！”

“啊？”錢一多一個激靈下來，看著身份證：“啊！是我，我是錢楚瀅！”

在她這兒耽擱的時間長了些，護士手速加快，語速也加快：“最近沒有傷風感冒吧？有沒有腸胃不適拉肚子？在不在生理期，看下你打的流感疫苗，確認簽字，左手袖子拉起來，打完了回家多喝水，註意休息，不要舉重物，至少6小時後再洗澡，等會兒去坐著觀察半小時再回家……”

“嘶啊啊啊啊——”

片刻之後，錢一多呲牙咧嘴地出來了，右手按著左臂的棉簽，臉色比之前更醜一些。剛剛旁邊那位大姐迎面而來，嘲諷似的：“有這麽疼嗎？現在的女娃娃，真嬌貴。”

“我哪裏……”錢一多的小委屈還沒發出來，口袋裏電話響起：“福華婚慶王經理來電，接聽還是掛斷？”

她的工作機總是保持最大的來電提示音，這會兒在安靜的走道內顯得尤為響亮。飛速移步到休息區內，扔了棉簽，清了清嗓子，不知不覺就低頭哈腰的：“王經理您好，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

“打什麽打，打電話有用嗎？給我打個電話我的禮服就能出來了嗎？姐姐，我在你家簽了訂購合同付了全款的，我客人要趕在12號之前拿到衣服的，人家急著要結婚你跟我說衣服做不出來？人家婚別結啦？！你這麽大個店凈給我搞點這種事情，說出去我們婚慶公司和你們這樣不專業的婚紗合作，不要被人笑死？”

錢一多的職業賠笑被他的激烈投訴搞得戛然而止，雖然這不是她親自接的訂單，但是是她徒弟簽的，她得有連帶責任。在這個客戶至上的時代，出了事情道歉沒用也得道歉，必須把態度放到最低：“王經理，您聽我說，這回的確是意料之外，您客人挑中的面料正好是需要我們進口的，配飾也是泰國那邊統一配的貨，但是這家供應商由於資金問題突然停產，我們也很措手不及。”

“我管你停產不停產，我的客人要在指定日期內看到成品！”

王國富聲嗓門兒越喊越大，震得錢一多直吸氣，她調小接聽音量，耐著性子說：“王經理，您先冷靜，我知道離交期沒剩多久時間了，客人很著急，但是幹等著也沒有用，所以我才建議您帶客人再來一趟我們店裏啊，我們可以給她換成有現成面料的款式，還可以打折，連同敬酒服伴娘服都一起打折，您看怎麽樣？”

“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客人不要打折了嗎？微信截圖你沒看到啊？她就要和設計圖一模一樣的面料和水鉆，改哪裏都不行！”

“王經理，您先帶她來行嗎，我來跟她商量……”

“她是能說來就來的人嗎？人家忙著呢！現在距離交期還有20天，你自己看吧，做不出來就按合同，5倍賠償，外加終止咱們兩家的合作！”

對方說完電話就掛了，錢一多氣得耳鳴，咋回事啊這人！說得好像這些年給她帶來了多少顧客一樣……不過也是，聊勝於無。

沒待夠十分鐘，她匆匆穿衣服返程，剛從地下開出來，姜綠又來電話：“剛剛王國富是不是打你電話了？”

“是啊，跟開大炮似的給我劈裏啪啦一通！”錢一多無奈地說，“怎麽了，也給你打了？”

“那肯定唄！我都無語了，怎麽到了年末哪兒哪兒都不順，那個新來的李牧怎麽做事的，連客人電話都不登記一個，我們現在想直接聯系她本人都不知道上哪兒找去！”

“哎，還說呢，王國富連人家名字都不肯透露，不知道又是哪位公主下凡下到咱家來了……”

“十二萬呢，我是肯定不會5倍賠的，要不你再讓李牧跑跑國內的供應商看能不能覆刻面料吧？照理說廣州那邊市場上品種雜，肯定有做類似的。”

“覆刻哪來的及啊，放個樣出來也得十幾天，搞不搞好就得二十天，還得有足夠時間給到人工啊。而且這種加了金屬絲的竹纖維貢緞本身就稀有難做，怎麽可能copy到位嘛……”

姜綠又繞回李牧身上：“所以你讓他接這麽急的單子幹啥，我他媽服了，之前給他培訓的時候就說過三十天內的急單不接，萬一有情況是要賠錢的，姐姐！他就這趁咱們不在把這十二萬的單子接了？他不會是對手公司派來搞我們的吧？！”

“……”錢一多不敢說話，萬一呢？

“行了你趕緊回來吧，店裏來了客人點名要你幫忙設計，李牧在這陪聊有一會兒了，我看他連聊天都不會，場面非常尷尬！”

錢一多只好踩了腳油門：“我回來跟他談談看吧。”

如果說客人給錢一多施加壓力，那李牧肯定是來給錢一多添堵的，這不，她在院子裏停完車，人還沒回到店裏，只見李牧低著脖子垂著雙手將兩位小麥膚色、打扮時髦的大美女送到大門口，音量何其卑微：“歡迎下次光臨哦。”

“怎麽了這是？”錢一多看了李牧一眼，上前跟客人打招呼：“我是錢楚瀅，Emerald Dream的設計師，您二位今天是來看婚紗的吧？有沒有挑中的款式？我可以幫忙給您意見。”

“沒挑中，走了姐們兒。”

兩位美女手挽著手揚長而去，錢一多詫異地看著李牧：“你不會又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後面姜綠單手插著口袋靠在大門邊，吐了個煙圈說：“他說她穿灰色和白色顯得皮膚黑。”

“……”

下午，李牧和另一位專業的面料師傅被極速派到廣州市場，店裏又沒剩幾個人了。到了五點，沒有其他預約，姜綠宣布下班鎖門。為什麽是姜綠宣布呢，因為Emerald Dream是她畢業後創業開起來的公司，作為她最好的閨蜜，錢一多只是被正規招聘過來的坐臺設計師，每個月拿著固定的底薪和接單提成，加起來剛夠她花，遠遠夠不上一件高定婚紗的價格。轉過來說，那件十二萬的婚紗，她當然也賠不起，要是把她賣了倒有點可能性，按她老媽的說法，找個賊有錢的男人嫁了。

“多多，你晚飯回家吃啊？”姜綠靠在她的大G邊上抽最後一根煙。半明半暗的黃昏，淡煙環繞著她耳邊的短發緩緩升起。她最近又瘦了，兩條腿又長又直，被緊緊包在緊身褲和過膝靴裏，身材著實可圈可點令人羨慕。

錢一多拉開車門：“是啊，我爸肯定做好飯了，你要去我家吃嗎？”她其實能感覺到姜綠是想單獨跟她一起吃個飯，但是沒辦法，她父母退休後成天沒事做，就盼著姑娘早點回家吃飯。

姜綠搖搖頭：“不了，你自個兒回去吧，我這副打扮不宜做客。”

“那你明天晚上來，我讓我爸做好吃的。”錢一多笑嘻嘻，明天周二是她調休的日子：“你也早點回去，別玩兒太晚了，我先走啦！”

周一晚上的二環車爆多，堵在路上的錢一多肚子快餓扁了，她爸爸打電話催她：“姑娘，還要多久啊？你大哥等急了。”

“啊？大哥怎麽來了，你早說我就在公司打扮打扮了，他是不是帶鷺鷺姐一起的？”

“嗯，是啊，帶鷺鷺怎麽了呢？”

錢一多仔細一聽，她爸原來開的外放，這會兒是她堂哥錢越恒在接話呢。她理所當然地說：“鷺鷺姐那是知名時尚博主，我初出茅廬，見前輩總不能土了吧唧的吧？”

唐鷺鷺在聽筒外發出“咯咯”的笑聲，說道：“快回來吧，等你開飯。”

“好呢好呢，想鷺鷺姐！”

錢一多在外是個飽經社會毒打的打工人，回了家又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單純小屁孩。由於家庭幸福沒啥煩惱，導致她在家比較奔放，還像個沒長熟的小孩。吃個飯忙進忙出的，把昨天吃做的醜不拉唧的蛋糕拿出來，非逼著人家品嘗不可，又是嬉笑又是撒嬌的，活潑極了。

晚飯結束後，一大家子在客廳看電視，錢越恒訂完婚好久沒來，長輩自然要問他們什麽時候領證什麽時候辦酒這一檔子家事。多多小姐窩在沙發上，臉紅紅的，一動不動看著唐鷺鷺輪廓分明的精致側臉癡笑。

錢越恒發現有人偷窺他老婆，正巧轉移話題：“你看著我老婆幹嘛？我老婆臉上有花？”

“一邊去……”唐鷺鷺白了他一眼，當著長輩面耍什麽貧嘴呢。

“鷺鷺姐好好看哦，下次我設計了新作品，你來當我模特好不好？”錢多多順勢湊上去抱著人家手搖啊搖的，像喝醉了酒。

“當然好啊，我看你上個月的視頻看了好幾遍，那條鎏金的流蘇連衣裙是不是被拍出去了？我還想試穿一下呢。”

“下次第一個就給你試，嘻嘻，等你們日子定了，就來我店裏，我給你量身定制，親屬八折優惠怎麽樣？”

錢爸爸忙不疊：“那敢情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還能給多多漲點業績，也不能凈在人家小綠店裏吃軟飯是吧！”

錢一多這就不高興了：“什麽叫吃軟飯！我業績可多了好不好，每天有多少小情侶來慕名而來找我定制呢！外地來的也有哦！”

錢媽媽嗑瓜子：“行了行了，你就別吹了，我看你做了那麽多件人家的婚紗，也沒瞧見你自個兒穿一趟。”她又瞄了一眼閨女現在的身段，搖搖頭說：“這肥倒是減下來了，人也變美了，可惜找不到對象。老頭兒，你說那大師給咱們多多改那名字到底有用沒有啊？花了我一萬大洋，可別一朵桃花都招不來啊！”

“因為我不想找，媽，不想找和找不到是有區別的，我心裏有永遠的男神，怎麽可能去找別的男人呢？我要是找別的男人，我就是渣女！”

“那你男神啥時候跟你在一起呀？”錢媽媽問。

“男神雖然現在拒絕了我，但不代表以後也會拒絕我，爸，媽，你們得支持鼓勵我呀，我要對男神多付出耐心，從一而終！”

錢一多說到激動處，從沙發上跳下來，這不又到了她一月一度給父母虛構美好男神的時候，只要男神編得好，她爹媽就不會像其他人的爹媽一樣三天兩頭給她安排相親，嘿嘿！但不知怎的，可能太激動了吧，她身子一歪，話還沒說完就慷慨激昂地倒在了地上。

目光渙散的時候，她好像真的見到了男神耶：“哥，嘉業哥，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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