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瀚淳之殤(2)

關燈
玄素十萬火急地將披風送到宮女手上,自己已經無力再說話,倚在廢宅門口暈了過去。

宮女在禦醫指點下趕緊將披風中的黃酒擰出來,兌了生地黃、當歸尾制的粉末,反覆煮沸後,分多次強行灌胭脂服下,而後等待命運的最後通碟。

所有人都不知道胭脂是否能醒來,只能圍在宅子四周幹著急。

束手無策的禦醫趁著空檔為玄素、臨昭分別簡單處理了傷口。玄素醒來的時候已接近黃昏,當他得知瀚淳已死,立時落入萬丈深淵,呆傻無聲。而這時,胭脂尚無半點動靜,每個人的心都懸得高高的。

奚柏左右雙手抱起啼哭不已的小殿下與小公主,雙眉糾結,急不可待地問,“禦醫,都幾個時辰了,皇嫂怎麽還不醒?”

“王爺,血已經凝住了,再等等……”禦醫說這話的時候不斷抹著頭上的汗。胭脂早產大出血本身就極度可怕,再加上從懷YUN初期起就一直處於焦慮之中,身體素質本就不好,因為尋黃酒又耽誤了最佳的治療時機,究竟能否渡過危機,只能交給上天!

“王爺就別再問他了,他已經盡力!”臨昭靠在外屋墻角,傷神地道。

“……”奚柏一陣沈默!輕輕地抖動懷裏的嬰孩,神情憐憫不已。

“王爺,小殿下和小公主從出生到現在還沒喝奶呢!怕是已經餓了,奴婢熬了糖水,先試試餵他們一些……”一個宮女端著一碗水狀的東西走近,眼睛腫得桃子一樣,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

奚柏左右看看兩個哭鬧得讓人心慌的小粉團兒,配合地蹲在屋子中央。宮女用小勺沾了糖水輕輕滴在兩個嬰孩張大的小嘴裏。反覆幾次後,兩個小家夥抿著甘甜的糖水汁,漸漸止聲,緩緩張開烏溜溜的眼睛,一邊嚅動小嘴,一邊骨碌碌地盯著奚柏看。到最後,他們還彎著嘴角沖奚柏笑,很是歡喜的樣子。

臨昭與奚柏看在眼裏,疼在骨子裏,暗暗發酸,不覺眼角有淚。他們還沒出生就已經失去了父皇,如果胭脂醒不來,他們又將失去母後……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裏,情何以堪?非旦如此,他們從現在開始,就將是蒼隱國的希望,必須在這形勢嚴峻的四國中承擔起他們的責任。

---

黑暗世界裏,所有人的影子都越來越遠,那扇光亮的門漸漸消失,胭脂站在漆黑的天地中央,感覺特別無助。隨之而來的是無數戰爭殘象,屍首漫山遍野,血紅的液體染透整個大地,很多人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她想去救護,卻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無力地閉上眼睛。之後,耳邊響起了連綿不絕的聲音。刀劍交拼的聲音,哭喊聲,呻/吟聲,喃喃低語的聲音……林林種種,羅織在一起,像魔咒一樣令她無法擺脫。

“娘娘……娘娘……”有種呼喚從混濁的雜音中脫離出來,由小漸大,越來越清晰。

她努力尋找聲音來源,順著聲音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娘娘,快醒來!您醒來看看小殿下和小公主呀!”女聲換作了男聲。

小殿下?小公主?是了,她早產了,生了一雙兒女呢!是她和桓的骨肉。他們在哪裏?為什麽眼睛這麽累?身體這麽痛?一點力氣也使不上。

“皇嫂!皇嫂!您睜開眼看看,小家夥們在笑……他們在笑!”是奚柏!他從水金城回來了?打勝還是打敗?胭脂心裏明白,奮力撐開雙眼。昏黃的光線中,她看到幾張不同的臉,這些臉上寫著惶恐,漸漸又充滿興奮。

“娘娘醒了!您可醒了!”宮女喜極而泣。

“皇嫂!”奚柏抱著孩子湊了過去。胭脂看見他臉上有道長長的口子,還凝著血。那麽英俊的臉如今有這麽一條長長的傷口,算是徹底毀了。胭脂弱弱地惋嘆一聲:“皇弟辛苦了!”

她醒來的第一句,不是關心自己,不是關心孩子,而是關心他與戰局。奚柏自然明白這句話所包含的深意,又是擔憂又是喜形於色,趕緊道:“臣弟打勝仗了!”

胭脂抿抿幹涸的雙唇,掙紮著想爬起,無奈渾身軟弱無力,只能偏著頭左右查看。內間原就狹小,也就是半坐著禦醫、兩個宮女以及抱著孩子的奚柏,再沒有其他人。“其他人……怎麽樣了?”

“奴婢去取水!”一個宮女走出。

布簾掀開,玄素、臨昭雙雙倚在門框處,又喜又悲地望著胭脂。“娘娘!”“公主!”

連臨昭都傷成這樣,刺殺團怕是已毀於一旦。胭脂見了兩人破爛沾血的衣甲,一時難以自控。不是說瀚淳王叔來了麽?怎麽不見他人呢?“王叔呢?”

親切的問候讓玄素的臉頓時黯然失色。

“王叔也受傷了嗎?”胭脂又問,聲音小得可憐。

奚柏蹲下去,使勁兒憋住情緒,可他實在是憋得太難受,完全答不出聲音。

胭脂的目光移向臨昭,期待他做回應。臨昭雙眼一閉,淌出兩行淚,踉蹌著走過去,疲憊地跪坐在她面前,攤開右手手心,將月光石手璉遞過去,愴然道:“瀚殿下……他……”

王叔隨身攜帶的月光石!胭脂什麽都明白了,咬著雙唇,霎時淚眼迷蒙。

“娘娘產後血崩,禦醫讓臣尋黃酒。臣被褚旭兵團團圍住,無法突圍。瀚殿下與玄素帶著護衛隊突然出現並加入戰鬥。為救您,瀚殿下拼死取回黃酒,與褚嫣大戰,最後被銀羽箭直穿心臟……”臨昭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她最親的親人也去了!胭脂望著深藍的蒼穹,以淚洗面,像落入寂寂無光的深海。上天太不公平,每一個靠近她的人都因她死去,留給她無法磨滅的痛。她喃喃地念著:“王叔……褚嫣殺死了王叔,她殺死了王叔……”

“不,娘娘。是銀風!”臨昭澄清事宜。

銀風?胭脂蹙著眉,腦袋裏閃過無數銀白的影子,“銀風……四國中最神秘的殺手?你親眼見到了?”

“不光是我見到,所有人都見到!他就是您一直尋找的銀羽箭的真正主人。您看……”臨昭遞上一只銀光閃閃的羽箭。箭的前半截浸滿血跡,散發淡淡的暗芒。

沒錯,是這樣的箭,是這樣的箭!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箭,氣血翻滾,喉中一甜,嘔出一口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去!他殺死了燕康,又殺死了王叔!

“皇嫂!”

“娘娘!”

奚柏與臨昭嚇得驚叫一聲。宮女趕緊取了絹巾為胭脂擦去血跡,生怕她再嘔血,“禦醫大人,您快看看娘娘!”

禦醫趕緊湊了過去,一邊診脈,一邊道:“娘娘,您產後體虛,千萬不可動怒。”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夜新婚,燕康倒在她懷裏,吐著血說愛她。她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因此受到的傷害!那個人在新婚之夜殺死了她的丈夫,而今又殺死了她的至親。她無法不憤怒。等著吧,她一定要以牙還牙,一定要手刃此人!否則她就不叫‘胭脂’!豆大的淚滴再次宣洩而出,胭脂幾乎將雙唇咬破:“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和褚嫣……絕對不會!”

母子連心,兩個小寶貝覺察得出胭脂憤恨難平的情緒,前一刻還瞇眼在笑,後一刻眸子一暗,嗷嗷大哭,好像受了冷落似的。聲聲哭喊拉回胭脂思緒。從醒來到現在,她還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兒女,仇恨的眸子轉眼之間填滿愛與溫柔:“不哭不哭!乖,讓母後好生看看你們的小臉兒!”

同樣恨意深刻的奚柏趕緊傾斜身子,好讓胭脂能看清兩個小人兒的容貌。“皇嫂,您看他們長得多俊俏。”

這一看,胭脂透過孩子漂亮的眉眼,立即想起奚桓。她的奚桓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有著舉世無雙的面容,從來都豐神奕奕,對她呵護有佳。兒子女兒都長得很像他,長大後也會擁有像他那樣奪人目光的容貌。可是,思念就在這一剎那間將她包裹起來,無邊無際。她再也見不到她的桓了!再也見不到了!

止不住的淚水,分不清是悲還是喜。胭脂神情覆雜無比,一動不動望著孩子。說來奇怪,兩個小寶貝因為母親的註視很快就破涕為笑,還舞著稚嫩的小手去觸她的臉!

“娘娘,您別難過!一切總會好的。”臨昭沈聲安慰,哪怕他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將銀羽箭收起來吧!我一定會還給他。”胭脂別過眼,不去看箭,有氣無力地道:“王叔有留下什麽遺言嗎?”

“瀚殿下說他愛你。”臨昭原話傳達,將月光石手放進胭脂手心。“這是他留給您的。”

月光石呵!傳承著墨絢國王室血脈的象征。母親留下一顆給她,王叔也留下一顆給她……這是否意味著……猛然間,胭脂將目光移到玄素身上:“玄素,你和王叔怎麽會到這裏?我不是已經派軍隊為你們解困了麽?”

“公主!”太過壓抑的玄素突然間號啕大哭。沒有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壓力。

胭脂已經落到谷底的心又是猛地一沈,“玄素,告訴我實情!”

“褚旭軍在水源中四處投毒,又散播瘟疫,使我軍戰鬥力大大削弱,一路兵敗至墨都。誰知都城早已潛伏眾多褚旭細作,岌岌可危,王上與王妃為了保住殿下,命臣率王室護衛隊送殿下出城。我們出城不久,都城即被攻破。王上戰死,王妃懸梁自盡。”國亡家破,鐵骨錚錚的玄素哭得天地動容,淒慘無比。“不僅如此,褚旭軍攻入都城後,還下令大肆屠城,王都血流成河,百姓死傷數萬餘人!若不是臣一力阻攔,殿下早就回去拼個你死我活。可是,沒想到如今殿下還是沒能逃脫他們的毒手!”

“王祖父戰死了?”胭脂受到空前打擊,眼睛睜得大大的,空洞無神!自從與王叔相認之後,她曾無數次想象過祖父的樣子。他應該有滿頭整潔的白發,有慈祥而威嚴的面孔,有身為一國之尊的霸氣,還有令人折服的癡心與深情。可是他死了!她長了二十年,還沒來得及見他一面,還沒來得及親口叫他一聲祖父!“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王祖父也死了?”

“公主!”玄素趴跪在地上,痛哭不止:“王上送殿下出城時,還囑咐殿下轉告您戰後回都祭祖。他說他老了,希望您回去看看他。可是,臣沒想到都城那麽快就破了,王上他……他……”

一天之內,連續得知兩位至親慘死的信息,胭脂感到無比孤獨,在禦醫診斷後,縮回手,顫巍巍地將雙手交握起來,緊緊捏著月光石按在胸口,好像這麽做就能感受得到親情的撫慰,低聲嗚鳴:“祖父!”

“公主,墨絢國只剩下您了!您要為王上和殿下報仇!殿下被一箭穿心,死得好慘哪!”玄素五體投地,不斷捶擊著地面,催人淚下。

所有人無不淚流滿面。

“玄素,冷靜一點,仇遲早要報的!”奚柏看著胭脂傷透心的樣子,不知道她是否能經得起連番打擊,趕緊勸服異常激動的玄素。

對於玄素所說,臨昭也是悲憤,但他更清楚胭脂狀況,她好不容易才經受住燕陌自盡的考驗,在傳承蒼隱責任的同時接下霧烈國的期望,如今親人接連斃命,雪上加霜,整個墨絢國的希望也壓在她肩上。三個國家的重負,就是一個男子也未必扛得住。她再堅強,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承受住這麽多精神折磨。“玄素,我的好兄弟,讓娘娘靜一靜,她太疲憊了!”說著,起身走到門框處雙手扶起玄素,一同步出廢宅。

胭脂看著兩人血紅的身影,眼圈再一次紅了。為了讓她活著,太多人拋棄生命,甘願犧牲。早在桓離開她的那天夜裏,她就忘記脆弱兩字怎麽書寫。她的生命早就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蒼隱國,也屬於霧烈國,如今還屬於墨絢國。

“別難過,皇嫂!還有我在呢!”奚柏道!

“怎麽……好半天沒看見立則?他人呢?”胭脂凝了凝神,問道。

奚柏表情一僵,如遭電擊,“皇嫂,立則……他在外整頓軍務呢!”噩耗連連,還是以後才告訴她!他這麽想著,改了口。

“你在騙我!”胭脂見他目光閃爍不定,知其未吐真言。“立則到底怎麽了?”

“戰死了!”奚柏懊喪著臉,低下頭,自責得恨不能死的人是自己。“我們到水金城郊便分兵兩路包抄褚旭軍,結果他正面遭遇敵軍主力攻擊,臣趕到的時候,他已經重傷得奄奄一息。”

寧折千兵,不損一將。蒼隱本就已無得力戰將,如今連立則也戰死沙場,這仗究竟該怎麽打?胭脂只覺得像被人重重敲了一記!親人慘死已經讓她痛不欲生,如今又失肱股之臣……強大的精神防禦終於在這最後一根稻草的壓制下土崩瓦解!胸口一窒,頭部微微一仰,火熱的血‘噗’地一聲湧出來,甚至濺花了兩個孩子的臉,然後眼前一黑,便再也無所知覺。

登時,一直研藥的禦醫與宮女紛紛尖叫。兩個剛出生一天不到的小人兒也作亂似地哭叫起來。廢宅裏又是一陣動亂!所有人才落定不久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門兒口。

約一個時辰後,服了湯藥的胭脂又才悠悠醒來,精神狀況差到極點。她遣退包括宮女在內的所有人,獨自躺在內間思索戰略部署,輾轉難眠。

---

天亮後,大軍列陣為死難的蒼隱戰士以及墨絢護衛隊成員舉行葬禮。除此之外,他們為瀚淳、立則單獨造了墓。

胭脂堅持讓士兵擡著自己去送葬,當她親眼看見瀚淳遺體,難以遏制的悲慟幾乎讓她又暈過去。恨意穿透一切,在她心裏一點一點高高築起。

暖春的風吹拂她的臉,帶來許許多多溫柔的眷戀。她仿佛聽到瀚淳在細語呢喃:“即使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你,還有我站在你身後!”

“公主,您知道嗎?所有墨絢國男子一生都只愛一個女子。”不知何時,玄素走到她面前,輕輕地說。

胭脂聽明白他的話,所回應的只能是沈默。王叔,她傻傻的王叔喲,癡心錯付,明明知道那是無法跨越的高墻,卻依然用盡全力地愛下去,愛得無怨無悔,愛得生死別離。

葬禮簡易得沒有棺木。瀚淳紫色的身影被士兵們平放在墓坑底部。有士兵前來征詢她的意見:“娘娘,是否可以蓋土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慘白的面容,像要將他永遠烙在心裏,兩行清淚順著瘦瘦的臉流下去,輕輕點頭許可,眼見著士兵們一鏟一鏟將沙士揚往坑裏,掩蓋住他的眉眼口鼻、手足軀體……每下一鏟沙土,她的心就更痛更酸更難舍。直到墳立起來,她捧了最後一把土壘在最高處,行了拜禮,並立誓:“今於王叔墓前立誓,必誅銀風,鏟除禇嫣,為國覆仇!如胭脂有違此誓,死無葬身之地。”

如此毒誓聽得奚柏、臨昭、玄素三人毛骨悚然。

一切事宜安頓妥當,大軍揮師沖向漕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