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以命償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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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寧願自己死去也要讓你生存下去,為什麽你不可以為我勇敢一點兒?你不是說愛我嗎?難道你的愛就是將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兒美好希望奪走?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她站在那裏,任雪潤濕臉面,感覺一身上下麻痹不已。

霧烈侍衛們全都跪下,伏地而泣。奚柏、臨昭以及周圍的其他人停在原處,瞠目結舌。

“胭脂……”燕陌混沌般的聲音只是不斷念著她的名字,伴著血,伴著她身體能提供給他的溫暖,伴著她輕柔的觸摸,亦伴著她的淚水:“胭脂……胭脂……”他要把她的名字帶入下一世輪回!

即使是眼淚也代表不了她內心所受的傷害!她的心被掏空了,茫然一片。“陌,我要你活著……活著把你欠我的還給我……你聽到沒有……”

染血的唇角帶著笑漸漸僵化,燕陌跪在她腳下,帶著終生滿足依偎在她身邊。胭脂,原諒我無法帶著殺死奚桓的愧疚陪伴你,原諒我選擇這樣結束去祭奠所有為霧烈國征戰而死的亡魂,原諒我……能這樣離開,我已經很幸福!

握住匕首的手輕輕地搭下去,從此以後他的魂魄永遠圍繞在她身邊。

胭脂仰起頭,頭頂上的天黑壓壓的,風在狂嘯,滿天飛花席卷而來。她聽不見士兵們激烈搏鬥的聲音,卻清楚地認知燕陌已經沒了呼吸,腦袋裏浮想的全是從前與他在一起的片段。那些鐫刻著血與傷痕的誓言,那些用生命維護對方的情感,那些飄蕩在雪夜曠野的溫暖歌聲……一切的一切……

彩雲之南,我心的方向;寒山閃耀著銀光,人在路上。

彩雲之南,歸去的地方;往事芬芳,隨風飄揚。

琉璃泉邊,歌聲在流淌;綠玉湖畔,心仍蕩漾。

記得那時那裏的天多湛藍;你的眼裏閃著溫柔的陽光。

這世界變幻無常,如今你又在何方?

原諒我無法陪你走那麽長,別人的天堂不是我們的遠方。

……

她輕輕地哼唱,默默地回想那些與燕陌一同走過的日子。掛在睫毛上的晶瑩淚滴在她閉上雙眼的時候不知第多少次滾落……

難道你為我唱的歌早就預示了我們的現在?你無法陪我走得更長,所以毀滅我世界裏所剩無幾的陽光。你到了我所不能到達的遠方,而我的孤獨無限寬廣!

陌,你說過的,你要我們在一起……我的陌!有我抱著你,你就不會冷了,就會幸福了。

“皇上!”傻了半天的範霜突然撲過去抱住毫無生氣的燕陌,淚水橫飛。從孩提時代起,她的心就在燕陌身上,這麽多年默默守候,總以為從嫁給他那天起,終於可以透露心扉,終於有了得到他垂憐的機會。縱使他的心不在她身上,她還是那樣義無反顧地愛著,守著……直到轉眼之間便空了!她不恨他將所有的愛都給了胭脂,卻無法原諒他選擇死亡。從此後,她便孤身一人在世,甚至連最後的精神寄托也沒有,倒不如……倒不如……

“皇上……”範霜神情木然,瑩白若雪的雙手繞抱住他的身體,觸及他身上的匕首,一把握緊、抽出,然後猛地斜刺進自己腰腹,哀涼地將臉貼在燕陌冰冷的盔甲上,“臣妾唯一能做的便是……夫唱婦隨,不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願在同年同月同日死!”

站在一旁嚶嚶抽泣的春華大駭,傻乎乎地看著這一幕人間悲劇,泣聲驟止。四周的侍衛與蒼隱將士也都為這一場景楞住。

“範貴妃,你這是何苦?”胭脂的手懸在半空,卻見範霜淒婉地笑,鮮血染汙了她的衣衫,與潔白的雪相映襯,那般灼人眼眸。

“這錦緞包裹的是霧烈國國璽……我想他的意思……也是……也是讓皇後娘娘您來主……持大局……”範霜絕美的臉刷白如紙,一邊嘔吐著血,一邊伸手去摸玉璽,舉起朝胭脂遞過去。

還沒等胭脂伸手去接,範霜臉上的笑便永遠停止,手微微一垂,染血錦緞所包裹的玉璽應聲落地,陷在厚厚的積雪裏。

胭脂呆在那裏,圓睜著雙眼看著緊緊依附在燕陌身邊的範霜,看著兩人的姿態,許久無言。愛到極致便是毀滅。她又何嘗不是像範霜一樣甘願為愛赴死?桓去之時,若不是有孕在身,恐怕她早就追隨著去了。可是……陌……她的陌……就這樣走到了終點!

“娘娘!”春華拾起疾電與玉璽,說道。

胭脂心神一震,微張著十指,雙手去接疾電與玉璽,待要碰觸到它們時,又頓住。

“皇後娘娘!”所有霧烈侍衛們都眼巴巴地望著她:“請娘娘答應皇上最後的請求,為霧烈國作主。”

她的第二故土淪陷了,她所愛過的第一個男人去了……痛無法掩飾,盈在眼眶裏的熱淚突然再次決堤,不管她是否願意,這個已無希望的國家的責任都已壓在她肩膀上!

“皇後娘娘——”立則從霧烈侍衛後邊跑過來,當他看清燕陌與範霜已自殺,竟然忘記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還是臨昭提醒後,他才有所反應,向胭脂一禮,道:“娘娘,追兵已退。您看是否應該極早登船渡江?”

胭脂一動不動。因為她的腿邊,那份令人心碎的依靠與負重讓她無法輕快。娘親和爹爹走了,桓走了,侍衛長走了,現在……陌也走了!每一個人都賦予她無窮悲傷,每一個人都宣告她的責任。可她並不想這樣……

“娘娘,再不走,諸旭大軍怕是要沖過來了!”臨昭急急地道。

“皇嫂——”奚柏輕輕地搖了搖胭脂的身軀,試圖讓她清醒地意識到目前處境。

“陌……我的陌……”她哽咽著,雙手捂住嘴和臉,將哭聲憋得低低地。即使難過,也要化身堅強。

“娘娘,走吧!”春華紅著眼圈催促。

“來人,將烈皇及貴妃的遺體擡上船!”立則招了士兵道。

“都督大人,不好啦!”有士兵從霧烈侍衛後穿過來,慌裏慌張地:“禇旭大軍沖過來了!”

這聲驚呼之後,臨昭第一反應便是護住胭脂,“快!扶娘娘上船。”

奚柏朝所有霧烈侍衛們叫道:“霧烈侍衛們,如果你們想為你們的烈皇血恨,請跟大軍一齊上船。”

立則揮舞帥旗,大叫:“登船!”

霎時,蒼隱軍紛紛沖向船舶,快如疾風。身體泛軟的胭脂被幾人擁住快速往後退,直到登上船後,情緒依然特別糟糕。

萬餘大軍方才上船,升帆離岸,褚旭大軍便追奔至江邊,隔著數丈奔湧的江水,殺聲震天地吼叫著,“勝利!勝利!”

“皇嫂快看——”奚柏大叫一聲。

那群禇旭軍正中,有一位妖艷的女子身著紅袍,跨在一匹高壯的戰馬上,揚起手中銀劍,示威似地朝江船上吆喝,“霧烈已垮,蒼隱必歸!”她的聲音驕傲得不可一世,因貫穿內力而揚得老遠。跟隨其後的是千萬士兵嘶扯喉嚨奮力發出的吼叫。

更讓人心寒的是,她的戰馬馬尾上還拖著一個所有霧烈人都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被粗大的鐵鏈縛住,周身血汙,盔甲破爛,亂發蓬若雜草。馬匹每前進一步,他便被迫前行一步,卻無論如何也保持站立不倒,不時仰頭向天,發出混沌不清的嗷嗷叫聲,似大恨在胸、壯志未酬。

他是席舒!

而那名女子是褚嫣!

胭脂聽得出她的聲音,掙開宮女的攙扶,步出船艙,噙淚的雙目幽怨地對上岸邊驕傲不凡的女子,再轉向席舒,心裏默念了一聲:將軍!恐怕從棲鳳寺相遇開始,禇嫣就已料定今日形勢。想她自認為聰明,卻不知天下演變如此之快,對這樣一個美麗得讓血染透山河的女子,竟也看走了眼!未來,她們之間必有一場生死大戰,而這樣的一戰,是為桓,也是為陌,還為被截舌且求死不能的席舒,更為無數在戰爭中死去的無辜生命。

禇嫣自然也註意到了胭脂,頭微微一昂,儼然一副勝利者示威的姿態,傲氣天成。一直站在幕後牢牢掌控四國情勢發展,她早就明白自己的對手不是奚桓,也不是燕陌,而是胭脂——一個唯一可以與她媲美的女子!為了證明她才是天下間唯一的統治者,她遲早會殺死胭脂,只等江船造好!

人們常說逐鹿天下為男兒之責,並不知世間女子也可如此瀟灑地帷幄天下、指點江山。隔著滔滔江水,胭脂與褚嫣之間雷霆萬鈞的對視,仇恨深織,硝煙彌漫,無異於為下一場血戰悄悄拉開了序幕。

這等誰也不讓誰的情景,倒叫奚柏、臨昭一幹人等忐忑不安。因為他們知道,四國最終的爭鬥將在這兩個迥然不同的女子間產生。

江船離岸越來越遠,胭脂仍不肯退回艙內避雪,只朝身後一群人淡淡地道:“回城後,合葬烈皇與範貴妃,朝向就選東面吧,讓他們日日得以望見故鄉。”

眾人默默點頭,只聽得胭脂又說了句:“此仇必報!”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聽到。她閉眼,任毒寒的江風吹舞衣衫與長發,歷歷舊事浮現,耳邊好像還能聽到這樣的誓言:“我要我們在一起!”那聲音淺轉低吟,一直駐入她內心,從不曾拋棄,從不曾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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