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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漕州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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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胭脂抵達漕州,秋收已接近尾聲。她先是命人燒毀宜通橋,然後在漕州都督立則的配合下,著手安排守城兵力部署,修建工事,令百姓迅速入城,將糧食收放入倉。整個漕州立即進入戰時緊急狀態。

趕來陪護的臨昭隨時隨地跟在胭脂身後,形影不離,生怕她有半點兒閃失;而都督立則在她命令下,日夜操練軍隊,頗為盡心。

一江之隔的彼岸,席舒在胭脂到漕州第一天起,就密切註意漕州動向,極需補給糧草的軍隊早已急不可待,恨不能飛越江流直插漕州核心。

送還奚桓遺體時,席舒就非常清楚烈皇決無可能對胭脂下狠手,因此他計劃待烈皇一回都,對岸秋收一完便火速動手。到那時,就是烈皇再行反對也無濟於事。只不過,他沒有想到胭脂將他的心思參得這麽透,來得這麽快,還將兩國間已建有百餘年的宜通橋付之一炬,害得他四處調集江船,將預定的作戰日期延遲了整整二十天。

當他再一次站在玉霞關樓臺上眺望漕州時,心想:看樣子,桓帝之死讓胭脂更加無畏。這個女人太不簡單!

“將軍,船支都已經調集齊了!”副將上前報道。

席舒信心十足地讚了一聲,“很好!”

“可是,將軍,咱們的軍隊實在是……”副將看著關前平地上正操練中的軍隊,咽下後半句話。

“大多是新兵、老弱病殘、還有十幾歲的孩子……”席舒看著這群跟著他由廊城一直打到玉霞關的士兵,也有些不忍,但只是那麽一剎那的光景,面色又重回鎮定。“即使如此,他們一樣會成為虎狼之師!”

副將惶然,又聽席舒問:“夥房兩天前就報已經沒有幾天糧食可吃,士兵們都靠野菜糊糊度日……想想看,再過幾日便是十月,等寒冬一來,他們會被活活餓死,與其這樣不如拼命一搏。你再看看對岸大片大片剛收割完不久的田地,如果我們奪下漕州,就有生存的希望。”

副將認可地點頭,註視士兵們的目光更加深沈。

“今晚趁夜渡江,天一亮便發起進攻,告訴士兵們打完這一仗就不會再餓肚子,誰若膽敢後退就是霧烈的敵人。”

“將軍,是否應該提前知會皇上?”副將忐忑不安地道。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授。”席舒道。

這下子,副將不敢再問,三步當作兩步走地下了樓臺。

---------------VIP作品,謝絕轉載,否則追究責任--------------

九月二十五,秋風已冷,東方漂起魚肚白。

一YE失眠的胭脂剛合上眼不久,聽見房間外有腳步聲,睜開眼嘆了一聲,索性起身披衣。睡守在屏風前地鋪上的春華揉揉朦朧的雙眼,一骨碌爬起:“娘娘,您這麽早就醒了?”

“你再睡會兒,我出去看看!”胭脂用絲帶將長發仔細綁了起來,解了掛在CHUANG頭的幻光,提劍而出,剛推開房門,臨昭便急匆匆地沖過來,“娘娘,敵軍渡江了!”

這還了得?胭脂不等臨昭說完,沖向府阺大門,又見盔甲在身的立則朝她跑過來:“娘娘,為了您和小殿下的安全,您呆在都督府比較好,守城自有臣在。臣已經召集先鋒營,這就去東城門。”

“立則,你不是席舒對手!”胭脂推開立則,不顧兩人勸阻出了府門。府門之外,早有一輛輕便的馬車等候她。

“快走!”臨昭將心提到嗓門兒口,邀立則出府,並召了重新組織的刺殺團跟上胭脂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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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兵臨城下,漕州再戰,只是主角已換。

胭脂代表蒼隱,代表奚桓,代表她的人民,著一身皓潔的白,站在高高的城墻上,望著從江邊沖過來的那條滾動的黑線,未施妝粉的臉上騰起陣陣殺氣。

來吧,盡情地來吧!以刀光劍影裝飾秋末的湛藍天空,以覆仇的姿態支撐各自的陣線戰列。她這麽想著,眼中綻出寒烈的光芒。

那條綿延無邊的黑色綢帶以風雷之勢迅速鋪開,越來越寬,越來越近,夾雜著陣陣擂鼓聲,喊殺聲,地動天搖般朝城池飛馳而來。

“告訴士兵們,等敵兵近了,點燃桐油陣,待他們陣腳一亂,便打開城門迎戰,不要懼怕這群疲憊到極致的敵人!”胭脂沈著地吩咐身邊的立則。

“領命。”立則一禮,疾下城樓。

旭日下,黑色河流又近不少,像一片巨大的烏雲奔湧靠近。鎧甲閃閃,鱗光躍躍,軍情急似火燒,刀槍在左右晃動,角聲振奮,漫天飛揚。

“沖呀!”隊列最前,席舒身先士卒。他所面對的是一座古老的城、一個年輕的女子以及她巨大的精神凝聚力。在他身後,如狼兇猛的士兵們像潮水一般湧上前,連綿不斷,遮天蔽日。

城門忽然開出一條窄小的縫兒,亦良率一小隊精練騎兵沖出去。

“席舒,你來吧!嘗嘗本宮為你設下的第一道盛宴!”胭脂冷酷地笑起來,“要戰勝蒼隱,就得踩過我的屍體!”

這是臨昭第一次聽胭脂說狠毒的話。當他再轉頭的時候,遼闊的平原上,忽然之間從四面八方竄起熾烈的火焰。火焰順著風向在原野上肆虐擴展,眨眼之間便燒起陣陣防線,騰空起來足足有人那麽高,將沖刷而來的霧烈軍分割為無數小陣列,首尾不能相顧。

咄咄逼人的霧烈軍一下子亂了陣腳,隱有哀嚎之聲。

這時,沈重的城門驟然大開。立則騎在高頭大馬上,舉劍在手,一聲令下:“捍衛家園,斬殺敵寇,為帝覆仇!”像流星般飛出去。

這聲令後,蒼隱青旗半卷,戎裝在身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奪門而出,帶著傾城的憤怒朝亂陣的霧烈軍殺過去。怒吼聲伴隨秋風淩宵而起,悲壯不息。

守城、攻城的雙方就這樣展開了一場可歌可泣的血戰。

跳躍的火焰、飛揚的旗幟、遍灑的鮮血占據了每一個人的眼瞳。瘋狂嘶吼咆哮的聲音震耳欲聾。它們撕裂秋陽高照的長空,將這狼煙四起、烽火騰空的時刻永遠刻在歷史的舞臺上,結成血色一片。

胭脂身影微搖,冷眼橫對,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凝視兩軍穿動交戰,纖細的手握在幻光上,像隨時都會飛下城池去拯救她的士兵一般,久久不發一言。

城池前方,青黑兩色身影撕殺作一體,誰也不可能分離,只有血與死亡才是最後結局。

“娘娘,我們能勝嗎?”臨昭看不出兩軍高下,為保全她,又不敢下城親自參戰,有些緊張。雖然霧都一戰,他對這樣的戰爭有所經歷,但那畢竟是夜戰,與這青天白日下歷歷在目的場景相去甚遠。

胭脂沒有回話,撫著微微凸起的腹部,密切關察著兩軍走向。她並沒有十成的把握,只有拼死之意。除非連她一起死光,否則她不會讓席舒得逞。

“娘娘!”她不說話,臨昭更急。

“取軍旗來!”雖然軍隊兵強馬壯,卻未曾有過實戰,作戰機動性極弱。相較之下,席舒通過嫻熟的指揮讓霧烈軍在人力弱勢下具有更高的戰鬥水準。這是胭脂所不能容忍的。自從桓走後,蒼隱士氣低下,再這麽持戰下去,便是敗勢了。她必須親自指揮軍隊,挽回局面。

遞過一面軍旗後,臨昭聽到了這樣的命令!“帶你的刺殺團出城,由我軍旗指揮,穿越敵軍主陣,分散他們的註意力!記住,不能戀戰,只要按我指定路線穿行其中即可。然後,通知立則,將敵軍分而治之,若不敵則迅速回城,修整之後,再做沖刺!”

“是!”臨昭飛掠城下,率早已待命的刺殺團列隊前進,根據胭脂所指方向,像風一樣在霧烈軍中迂回俯沖,將席舒保持密集靠攏的陣營逐個切散。

霧烈軍登時騷亂,偏偏又截擊不了素來行動快似閃電的刺殺團。當席舒發現這種變化後,很快就知道是胭脂在主張,不斷下令穩定軍心,卻不得其效。透過重重戰鬥影象,他幾乎能將胭脂此時的心理猜個十成十準。

刺殺團的協助讓蒼隱軍士氣高漲。於是,刀光頻閃,角聲頻發,一排排霧烈軍倒地而下。

城樓之上,胭脂漸然展開笑顏,至少兩相對陣的第一場,她勝了!

不過,戰事並沒她想象中這般短暫,而是從朝陽升起一直持續到黃昏之時才算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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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收兵的雙方都沒有辦法清理戰場,血色有如霧霭,飄蕩在豐收過後的田園上。席舒未能一攻入城池,小小地吃了一虧,便動用其他心思。

於是這夜,城內燈火明亮,城外篝火艷麗。

一刻也不得眠的蒼隱軍隊剛做完整編,士兵們紛紛圍靠在城墻休息,隨時保持著作戰狀態,以妨敵軍趁夜而入。

半夜的時候,城外傳來陣陣歌聲,悲慘的歌聲!

胭脂也是給這歌聲驚醒。當她爬上城樓的時候,城下有士兵跑了上來,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娘娘,他們太可恨了!他們太可恨了!”

無法想象大男兒也會哭成這樣!胭脂心驚地望向城外,霧烈軍露天而營,席地而坐。在他們的前方,火焰四起,好像在焚燒著什麽!旁邊,還有人不斷朝這些火焰堆投擲東西——那是蒼隱軍死難者的遺體!

在蒼隱,人死之後通常土葬或水葬,絕不火葬。所有人都相信,如果火葬,死難者的靈魂會灰飛煙滅,無法重生轉世。所以,只有對待極惡之徒,才會采用火葬的方式,以示懲罰。

席舒這麽做分明是在向她示威。他是想借此打擊蒼隱軍隊士氣,從精神上將她壓垮。

殘忍!她這麽想著,扶起面前的士兵,鄭重其事地道:“走,一起下城!”

果然,所有城下的士兵們都有顫栗之態。

立則走到胭脂面前,悄聲說:“娘娘,不能讓他們胡來!”

“立則,你敢殊死一戰嗎?”胭脂問。

“如何戰法?”

“將悲痛化為力量,將恨轉為愛。現在就大開城門,沖出去與他們決鬥。”胭脂確定地道:“你敢嗎?”

“臣願一試!”還好,立則不愧是一城之將,回得很是幹脆。

胭脂安下心,走到士兵們中間,言辭犀利地道:“將士們聽著!如果你們被城外這些毫無人性的敵軍以這種卑鄙手段打倒,你們就不是蒼隱軍人,就將愧對你們死去的手足同胞,也將愧對你們在城內的妻兒老小!如果你們眷戀你們的家園,熱愛你們的故土,那就打起精神,現在就沖出去,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燈火掩映,夜色朦朧,士兵們看著這位甘願陪戰的皇後,聽其言激蕩於心,倍受鼓舞,原本劇烈害怕的神情漸漸轉為視死如歸。有的人當時就舉起手中刀劍,高聲大叫起來:“娘娘,我願出城一戰!”

先是一聲,然後三五聲,最後是一片!

胭脂感到異常欣慰,親自走到城門前,與士兵們一起打開城門,而後對整裝待發的士兵們道:“你們是這個城池的主人,捍衛家園是你們的職責!本宮就站在城門中間,等著你們歸來!如果你們戰敗,本宮就在此恭候敵兵到來,絕不後退。”言下之意,她就是死,也不移城門半步。

所有士兵都知道胭脂有YUN在身,都知道她肚中骨肉是未來帝王。當他們看見胭脂無所畏懼的臉,看見她單薄的身影從城門正中緩緩讓開,立時熱血沸騰,胸中豪氣沖破恐懼的禁錮,因為他們所要保護的不單是這一座城,也將是蒼隱國之根基所在。

於是,軍隊呼嘯而出,像尖刀一樣刺向城外的霧烈軍。

白晝的戰爭被黑夜所延續。舊的血色再添新的創傷。

胭脂一個人站在城門正中,等待……而臨昭那宛如夜空星辰的雙眼就這麽靜靜停泊在她背後。

時間流淌,漫長!

她心似劍利,耳邊戰若雷鳴,眼中彎弓弦滿,看那平原上的流螢之光舞若狂潮。勝!一定要勝,再戰一程。

瘋狂的念頭持續下去,直到當她看著軍隊重新沖轉回來,滿目擔憂這才算完。而這個時候,天又要亮了!

立則受了箭傷,戰袍上染著艷麗血色,像盛開到極致的花朵。士兵們的戰甲上亦血染斑駁,但每個人臉上都充滿興奮。他們小勝一場!

當他們看到一身素白的胭脂依言站在城門、笑容可掬地迎接自己,整齊地飛跑過來,一溜兒跪在她面前,“娘娘,我們不辱使命,將霧烈軍驅至江邊了!”

“你們是好樣的!”她笑意更濃,淚卻浸濕面頰,擔心被看見,遂從容轉身而去。

臨昭卻清楚,她那樣漫長地抱著誓死的決心站在城門處等候是要士兵們意識到只能進不能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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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烈軍夜戰失利後,便展開最後搏鬥,光是一日之內便能發起無數次沖鋒,到後來幾乎是沒日沒夜地進攻。他們渴望勝利,渴望破城而入,渴望吃飽穿暖。正是因為這樣,席舒頂著壓力,率著這支絕境中強烈求生的軍隊,一次又一次對漕州進行猛烈侵襲。

為了抵禦外敵,城中士兵日夜相繼,隨時應戰,被拖得極度疲憊。

對於這樣不要命的戰法,守城的胭脂食不下咽,夜不能眠,成天耗在城樓上,挖空心思制定作戰計劃,阻擊對手。

白天連接夜晚,一天接連一天,戰事在雙方不斷損耗的基礎上毫無休止地延續,誰都不願後退與放棄。漕州城墻下,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染得鮮紅。每一天都布滿新的屍體。每一個夜晚,城中百姓都為死去的親人徹夜哭泣,而每一天太陽升起,新的戰爭又會繼續上演。

直到戰爭打響的第十五日,席舒接到霧都送來的八百裏加急信報,迅速放棄攻城計劃,率剩下的萬餘人渡江返航,直奔故土。

蒼隱終於勝利了,滿城慶賀之聲。

胭脂目睹席舒撤兵,激動得趴在城墻上大哭不止:“娘親、爹爹、桓……胭脂做到了,你們看見了嗎?胭脂做到了!”

所有人都害怕的時候,她作為主陣之人,斷然不敢洩露一絲懼意。當一切塵埃落定,她也就再也無所顧忌,心中所有情感都在這一刻奔湧四散,就像洪水泛濫般一發不可收拾。

臨昭看著滿面是淚的胭脂,仿佛又看見從前在昭月宮想笑就笑、想惱就惱的她。在他心目中,眼前這個女子才是真正的胭脂,敢愛敢恨、敢拼敢殺、恣意而為卻決勝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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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後,《四國志》末本記載:漕州再戰,傳奇女子鋒芒漸露,四國之戰由此全面爆發,一統天下之局勢初露端倪。

另:作品已解禁,此後更快更新完畢。

第四十六章 公主之身 大戰結束後次日,漕州城迎來這樣一支雄風鐵騎。他們以粟錦為旗,裝備精良,臨城而停,派人扣城。

正在都督府休養的胭脂接到報告時,心都快要蹦出來,以為又有敵軍來犯,等到了城門才發現,原來是瀚淳帶軍前來。在他的旁邊,還站著一個黑臉將軍,是玄素!胭脂在水金城亦是見過的。

看樣子應該不是來威脅她!胭脂觀察了半天,才出城門相迎:“瀚殿下大駕光臨,帶的衛隊比從前還多幾十倍呀!”

這個女子……胭脂……

瀚淳看著款款而來的女子,看她一步一步靠近自己,卻感覺隔世般遙遠,熱戀的眸中悄然浮上不可逾越的憂傷。接到姬修送去的那塊月光石,他的心碎了,因為他與胭脂註定永遠也不可能。只是她不知道,一點兒也不知道!

數步之隔,胭脂眨了眨眼睛,感覺瀚淳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與先前反差極大。距離上次不歡而散,才一月多點的時間,就可以將一個人改變得這麽徹底麽?奇怪的是,她能感受得到瀚淳內心散發出來的某種不確定的情緒,這種情緒名為憂傷。

即使事實是那般讓人難以接受,瀚淳仍然不得不接受。有些人一眼可以萬年,有些事卻可以瞬間改變世界。招手,淡然地笑起來,對她道:“胭脂,你過來!”

他想幹什麽?胭脂猜測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靠過去,沒有原因,沒有猶豫。

“你知道你是誰嗎?”瀚淳溫情的聲音實在令人難以抗拒。

這話問得很怪!胭脂心想,取笑道:“我是誰你還不清楚?”

他笑了,卻極勉強,勉強到令人心酸:“我當然清楚,但你未必清楚!”就是因為他太清楚,所以心才會疼,心疼她這些年的不易,心痛自己這二十多年唯一動心的女子卻是自己的……

胭脂被瀚淳說得迷糊,瞟向玄素,想尋找點信息。

瀚淳知道她很納悶兒,從懷中掏出屬於胭脂的月光石,緩緩地走向她,每一步都重似千鈞。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麽,本能地朝後退了一步,睜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望進他眼眸深底,那裏有他無法讓人觸及的痛楚。胭脂心軟了,為他,因為他眸中所盛的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桓死的時候,她也是這麽望著燕陌,明明知道是愛,卻永遠不可能再有交集,明明近在咫尺,卻遠似天涯。

瀚淳攤開手,將月光石遞到她面前:“是這原本就屬於你的東西!”

月光石!在陽光下閃耀著熠熠光輝的月光石,娘親留下的遺物!怎麽會在他手上?這些日子,她沈浸在桓逝去的陰影裏,疲於主持戰事,早將精神與體力都透支得幹幹凈凈,一直也沒有時間去回想究竟是怎麽遺失它的。乍然見得,她不禁萬分驚訝:“怎麽會在你手上?”

瀚淳偏著頭,眉皺了起來:“知道我為什麽帶兵來嗎?”

她搖頭,未敢伸手去接月光石。

“當姬修派人將它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必須來援救。”他輕輕地扯起絲繩,輕柔地將月光石掛在她纖細的脖子上,又笑了,有些讚賞地道:“想不到,我帶兵來,你已經勝了。”他很清楚,她並沒有遺傳王姐的美貌,但卻有和王姐一樣的性格,勇敢、有魄力!大概這也是他為什麽會被她吸引的原因吧!

她還是聽不懂他的話,腦子裏疑問重重:“它怎麽可能在丞相大人手裏?”

“臣知道。”身後傳來臨昭的聲音!

胭脂回頭,楞了一下。

“是聖上讓臣交給丞相大人。”臨昭解釋著,忽然看見淚水猛地浸濕胭脂的臉,滾落下去。

是桓保存了她的月光石,是他在保護她!她又想到桓死去的情景,淚如驟雨,滂沱而下。可是,它代表著什麽?為瀚淳見了它會馬不停蹄趕來助陣?為什麽瀚淳看起來那麽傷感?

“胭脂,你不僅是蒼隱的皇後,你還是墨絢國的公主!”瀚淳淡然如水的話,份量卻重得足以讓人震驚。

胭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眸看風神朗朗的瀚淳,問:“你說什麽?”

“你是我墨絢國的公主!”瀚淳重覆了一遍。

他話聲不大,卻讓身旁的玄素聽得清清楚楚:“殿下,她是……”天哪!怪不得殿下心急火燎地趕來!

“玄素,你想得沒錯。胭脂是王姐的女兒!”

這麽說,娘親就是那個墨絢國逃婚的公主?自己其實是墨絢國人?胭脂又楞住了。

“臣向小公主殿下請安!”玄素刷地一下子半跪在胭脂面前,洪亮的聲音讓身後龐大的軍隊都聽得極為清楚。只見所有軍士齊刷刷地半跪下去,接連三聲:“向小公主殿下請安!”

強大的陣營,淩風而舞的聲音,一片跪倒的士兵像塊粟色綢緞般傾倒在她面前。

城墻上下的蒼隱士兵都探出頭張望。臨昭更是一臉驚奇,又為聖上考慮之周全而折服。當一份愛可以延續到死去以後還要保護她,該是何等偉大。只是這麽一來,胭脂的心便更苦了吧!

她是公主,墨絢國的公主!那麽眼前的瀚淳就應該是……她的王叔!腳像生根似地站在原地,胭脂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感覺他很溫暖,很容易讓她想接近。

“月光石是絕世之珍,是墨絢國王室後裔的身份象征。父王賜予王姐一塊,亦賜予我一塊。”他慘笑著,舉起左手,撩開衣袖,腕上戴著另一塊一模一樣的月光石,晶瑩璀璨。“那日與定襄王比劍,它被姬丞相拾得,後交還與我。想必那個時候,姬丞相應該已大致猜出端倪!”

不,那不是姬修看透的,是桓一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才將它收藏著以備不時之需。桓!她想念他,滿腦子都是他的音容笑貌,滿身心都是他給的寵愛。世間再不會有愛像桓的愛那麽無私與純潔。削尖的臉再次淚如雨下。

“現在你該明白我為什麽帶兵來了吧!”瀚淳道,從衣懷中掏出一方純白絲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別哭!你該是堅強的。”

“嗯!”她重重地點頭,淚卻怎麽也停不住。允許她陒弱一會兒吧,在她真正的親人面前!

“來,過來……王叔這裏!”瀚淳朝她張開臂膀。陽光燦爛的笑爬滿他俊秀的臉龐,心底的悲傷卻難以遏制。從今之後,他的身份是她的王叔,再也不能愛下去。這樣的事實像一把刀子,割斷他情感的洪流,不會致命,卻永遠無力跨越。‘王叔’兩個字一出口,他自己都被自己嚇到。

半跪在地的玄素仰視著殿下高健的身軀,百般憂慮。墨絢國男兒一生只會愛一個女子。殿下這一輩子註定遺憾。

當桓死去,她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現在看來,老天並沒有拋棄她!最起碼她還有親人在世,她和肚中的孩子並非孤苦無依。這一刻,在瀚淳面前,胭脂只覺得自己像委屈的孩子,極度忘情地投入他暖如秋陽的懷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王叔——”

這一聲飽含深情的呼喚感動了所有人!它暗藏著她多年來的一切憂愁。

瀚淳輕輕合攏雙臂,將她圈在懷裏,博愛而寬容。這些年,她所遭遇的一切,他都能想象和理解。“若是王姐泉下有知,看到我們相認,必定會非常高興。”

“娘親、爹爹……”她呢喃著將頭埋進他胸膛,串串淚珠兒浸透瀚淳的戰袍,亦淋濕他的心。

“胭脂不哭!”他安慰著她,卻無從安慰自己。

幾萬大軍在他身後,大喊著:“公主!公主!公主!”

城墻上下,蒼隱軍亦高喊起來:“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樣宏大壯觀的場面一直持續足足一炷香時間。她哭得像只花臉小貓,許久之後才與瀚淳分開,接過他手裏的絲絹自己抹幹淚,嘴角掛著幸福的微笑,頻頻揮手向兩國軍隊致意。等墨絢國軍隊都起身,她萬分感謝地對瀚淳道:“謝謝您!”

“即使整個世界都拋棄你,還有我站在你身後!”瀚淳動情地許諾,刻意強調了‘我’字。

胭脂點點頭,然後指揮城衛士兵打開城門,道:“恭請王叔入城!”

瀚淳註意到她凸起的腹部,表情一滯:“你身懷有YUN還帶兵打仗?”

“國將不國,死而後已。”她掩住臉,轉背抽泣。

“若是父王知曉,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瀚淳道,又問:“我只入城住一YE,明晨便搬師回水金城。能帶我看看王姐的墓嗎?我想去祭奠她。”他聽姬修說起過,王姐與駙馬是死於漕州之戰。既然席舒已退兵,他也不便久留漕州,但總是該去祭墓的。

胭脂背部CHOU動得更加厲害!回蒼隱這麽久,她至今未有閑暇去祭拜娘親與爹爹,怕是時隔許多年,連她自己也找不著墓地具體位置。聽瀚淳提起,難免慌亂地道:“還是請王叔入城罷,胭脂這就派人去尋娘親與爹爹的墓!”

瀚淳心裏明白便不再多問,只道:“別再傷心,既然打了勝仗應該高興才是!入城吧!”

“是,王叔!”胭脂做了個請的手勢。

瀚淳聽她一口一順‘王叔’地叫,心裏很不是滋味,沈悶著與她並肩而行。經過城門時,胭脂示意立則好生接待幾萬遠到而來的大軍。恰好這時,城中百姓魚貫而出,朝大軍送水的送水,送糧的送糧,熱情得讓人無法拒絕。

瀚淳見此,知是胭脂打了勝仗,深受愛戴,擔憂又少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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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瀚淳與胭脂用宴過後,於都督府徹夜長談,對四國的局勢變化談得最多,也有涉獵墨絢故土之風土人情,還特別提到甜包菜,聽說那是墨絢國人民最喜歡的家常菜。這使胭脂想起到水金城客棧時的一些情節,原來那時她對甜包菜的喜愛來源於娘親身教言傳,是在暗示她的身份。

胭脂將這麽多年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大概都講了個遍,令瀚淳嗟嘆不已。不過,當胭脂提及經過禇旭國棲鳳寺一段時,瀚淳立即意識到更多的東西,他很相信胭脂所說的女子一定是褚旭國當今國主之妹褚嫣——一個手段高超到接連將兩位兄長彈劾下位,進而推舉了一個傀儡,實則自己獨攬大權、垂簾聽政的女子。而他之所以調集軍隊進駐水金城正是為了防範禇嫣。

經過這晚詳談,胭脂對四國新局又有了新認識。

待第二天天亮,用過早膳,城中百姓來報說已尋得胭脂父母之墓。胭脂攜著瀚淳,帶著小部份士兵特意去做了祭奠,並命人修繕一番、重立墓碑。

當天中午,瀚淳即率大軍返回水金城。

於城門處送別的時候,胭脂再次落淚。瀚淳面色淒然,臨行前意味深長地道:“胭脂,即使整個世界都拋棄你,還有王叔站在你身後!”

胭脂回味著這句話,目不轉睛地看他瀟灑無比的身影逐漸消失於視野。其實她知道,瀚淳的愛不單包含親情,更包含一種與桓相同的愛。

再次低頭看月光石時,她感覺自己身體裏充盈著無限力量。

但,就在她享受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以及勝利的喜悅時,危險的信號早已籠罩四國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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