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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夜出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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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胭脂並未參加晚宴,靜靜呆在昭月宮,獨自思索著一些事情。臨昭也留在昭月宮,不遠不近地守著她,既不敢說下午在凝心齋的事,也不好問她在想些什麽,就見她一個人在殿中或走或停,或站或坐,像是在考慮什麽重大決策,揪心得很。

畢竟有身YUN,走得久些就乏力。胭脂坐回躺椅,調了個舒服的姿勢,輕喚道:“臨昭!”

“娘娘有心事!”臨昭走過去。

“假如與霧烈拼死一戰,你認為有勝算嗎?”

“燕陌雖收覆國土,但軍隊元氣大傷,國力衰退,未必會再戰。”臨昭想了想道。

“他的確不一定會再戰,但有一個人你太不了解了。”燕陌懂得珍惜與感恩,很大程度上不會主動與她為敵。這一點,胭脂是有把握的。

“誰?”

“席舒。”胭脂指點迷津地道:“他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又忠誠無比。當初,蒼隱軍勢如破竹,此人尚能力戰死守到最後,形成如今勢態,作戰能力之強,放眼蒼隱,怕是只有莊傑可以與之一較高下,只可惜莊傑已殉國,目前怕是無人可與之匹敵。”

“若無兵,將能行麽?”臨昭又道:“霧烈軍算是得勝,但死傷亦是慘烈。其號稱兩萬餘人鎮守玉霞關,亦有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我倒並不覺得是虛張聲勢,霧烈統一,民眾擁護,參軍人數大大增加亦非不可能。漕州兵力一萬八千餘人,過去從未參加過任何戰事,我很不放心。現在,墨絢國又以四萬兵力駐紮於水金城,若其趁虛而入,四天就可抵達漕州,而隱風營擔負駐守都城的大任,是蒼都最後一道屏障,萬萬調用不得。”胭脂將局勢看得很清楚。

“娘娘的意思是墨絢國有可能對我方發起進攻?”臨昭猜測著。

“一時半會兒還看不出來,但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你要知道,四國中並不只是蒼隱在動統一四國的心思,其它三國亦是有所計劃的。”當家國利益與兒女情長發生沖突,通常來講,家國利益是第一位的。不是每個國君都會像桓一樣為了愛情可以舍生忘死,何況瀚淳與她只不過是匆忙見過兩面。對這個道理,胭脂有深刻認識。她更相信瀚淳是在威脅她,而非出於真心。

“那當下,我們應該怎麽辦?”臨昭深谙刺殺之道,卻對於打仗、指點江山認知不多。

“今日漕州信使到了麽?可有新的消息?”

“到了,沒有什麽重大變化。”

“那就好。”胭脂略略安心,再次陷入深思。應該怎麽辦,才能確保漕州安全呢?

“還有一件事,臣今天看見司農大人開始在統計今年秋收納糧的事宜,似乎收成不錯。”大概,這可能是唯一可以讓人高興的事。

果然,胭脂聽後情緒好了許多:“任何戰事,糧草先行。豐收是件好事,亦能穩定人心!”

“漕州信使說,立則讓士兵們下田幫著農戶們在收糧,軍民感情有如魚水。”臨昭又道。

“漕州的確是片富饒之地。我還記得小時候,娘親與爹爹帶著我在田園間游走玩樂的情景。只可惜,後來漕州一戰,他們都過世了。上次途經,我也未能親自去二老墳前祭奠,想來自己兜兜轉轉數年,連這最基本的孝道也未盡到,慚愧!”說起漕州,胭脂多有感慨,因為她在那片土地上遺留下一段美好的童年時光,亦在那片土地上第一次遇見桓。

“娘娘事事以國事為先,想必先尊不會責怪於您。”臨昭勸慰道。

胭脂柔柔地笑笑,腦中忽然竄出另一件事,頓感驚心:“說起糧草,倒是有一件事讓我更放心不下。昔日,你游走霧烈,感覺民生如何?”

“極苦,差不多民不潦生。”

“再將漕江兩岸對比看看,情況又是如何?”胭脂越說心跳得越激烈。

“我蒼隱豐收喜慶,而對岸霧烈一派蕭條。”臨昭如實作答,待說完才發現胭脂真正想說的內容。

胭脂再問:“如果你是席舒,你會怎麽辦?”

“涉江而過,直奔漕州。”臨昭順口而出,惶急不已。

“席舒之所以沒有乘勝追擊,是因為漕州收成尚未入庫。試想,要養兩萬大軍,以霧烈戰後國力而言是多大的負擔?秋季一過,就是嚴冬,若軍士吃不飽穿不暖,別說作戰,就連守城都會有問題。而眼下,霧烈軍正處勝勢,士氣極高,若能涉江而過,一舉奪下漕州,所有燃眉之急均迎刃而解。再者,霧烈士兵們為爭奪糧草軍資,必定以命相搏,勇往直前;而我們的軍隊卻沒有任何實戰經驗。想想看,漕州有多危險!”胭脂意識到這一點,臉色難看到極致。她幾乎可以肯定,漕州之戰將再度爆發!而蒼隱,卻沒有任何一員大將可以與席舒抗衡。

“照這麽說,只等秋收一完,席舒就會渡江攻打漕州?”

“是的。我料想,他現在正加緊時間操練士兵,只等時機一到便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瘋狂撲向漕州。”席舒可怕,在於其擁有高度預見性,更在於其作戰指揮能力超強。就算是胭脂本人,亦不敢藐視於他。“我必須盡快趕去漕州!”

一聽這話,臨昭惶恐不安。她身懷有YUN,如何上得戰場?若真打起仗來,那還得了?“不行,娘娘不能去。”

“我想,在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在她心裏,還想著另一個決定,這是她從天黑一直想到現在,終於下定決心的事情。

“您若是去,臣如何對得起聖上?”

臨昭忠心,胭脂心裏清楚,只不過事有先後主次之分,不容兒戲。“如果讓你對得起聖上,本宮就會對不起蒼隱國。兩個選擇你選哪一個?”

“臣請求您,讓臣代您去漕州。”臨昭跪泣。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給本宮站起來!”胭脂命令道,很是嚴肅。“你的確很能幹,亦深谙刺殺之道,但你能以一己之力抵擋千萬霧烈兵麽?你能穩定軍心,讓將士們誓死不二地跟著你同殺敵寇麽?你對席舒又了解多少呢?”

“您說的這些,臣的確做不到,但十年前漕州之戰是由臣引發,若漕州戰火再起,理當由臣去終結。”到了這時,有些話他不得不說了。

胭脂大異,便問:“是你引發?從何說起?”

“我原本是霧烈兵部侍郎臨裕之子。當年,我十四歲,父親大人被貪官誣陷,昏庸的皇帝將他打入死牢,並將母親與妹妹充作官奴,後轉賣至青樓,摧殘至死。沒多久,父親大人被斬首示眾,我被發配至玉霞關充軍。一月後,我逃跑,被駐軍統領木建一直追趕至漕州市集,驚動漕州參軍統領相寧,雙方產生爭鬥。是夜,驍衛將軍姚志率三萬大軍渡江,挺JIN漕州城。於是,漕州之戰全面爆發。”臨昭一五一十將自己的經歷都說了。

“原來如此!那你為什麽會在刺殺團?”

“我被木建抓了回去,飽受鞭刑,趁後來蒼隱軍團攻入玉霞關時再次逃跑到漕州,被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收留,從此回到蒼都,立志覆仇,進了刺殺團。”雖說已是過去很多年的事,臨昭現在說起時還仍很憤怒。

原來中間還有這麽多曲折!胭脂了然,拍拍臨昭,安慰道:“我們的命運都是由同一場戰爭改變,那就讓我們一起去終結。”

“娘娘,臣這一生只做兩件事,一是誓死追隨聖上,二是不遺餘力殺霧烈皇族為家人報仇雪恨。聖上臨走時交待要臣像追隨他那樣保護您的安全。臣不能讓您現在去漕州!請您權衡輕重。”無論如何,他不能讓胭脂去漕州。

“如果我能讓漕州戰局起死回生,有何不可?”她自負地道:“沒有人像我這般了解燕陌、熟悉席舒。除我之外,我想不到還有更好的人,能守住漕州。”

“娘娘,您的命是由聖上以生命換回,怎麽可以這麽不愛惜?若丞相大人知曉,斷然不會同意。”

“如果我母子二人的死可以換得千萬蒼隱百姓的生,我豁出去了。別人做不到的,我一定能做到!”胭脂嫣然笑道,風采卓絕,“春華,給本宮取筆墨紙硯來!”

恍眼之間,胭脂容光煥發,有著睥睨一切的驕傲與自信。臨昭只覺得她教人移不開目光,這種感覺並不來源於她的長相,而是來源於內心散發出來的超脫氣質,大概聖上獨愛於胭脂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春華取來筆墨紙硯,一切準備就緒,卻不明白這大半夜的,胭脂究竟是想寫什麽?

以玉鎮紙,提筆蘸墨,胭脂揮毫疾書,最後還不忘記在已寫好的作品下印上朱紅的印鑒!只要有此為證,日後即使她有所不測,蒼隱的天才不至於亂套。

待墨水一幹,胭脂取了交給臨昭,說:“待晚宴散後,交給丞相大人。”

“娘娘都寫了些什麽?”臨昭能感覺得出這份留書的份量,因此即使知道自己不該問還是忍不住要問。

“你只交給丞相大人便是,順便把我今晚所說的意思傳達給他。”胭脂不提所書內容,只吩咐臨昭送信。她知道以臨昭的性子,在未得到她許可前,他不會擅自查看內容。

她不說,臨昭只能照章辦事,出宮送信去了。

等臨昭一走,胭脂對春華如是耳語一番。

春華聽完,把頭搖得像拔浪鼓似的,“娘娘,這萬萬不可,您有YUN在身,怎麽能擅自離開皇宮?奴婢不能從命!”

“你去是不去?”胭脂苛責道。

“娘娘,奴婢不能從命!”春華抱著胭脂雙腿,一急便哭了起來。

‘啪——’胭脂給了春華一巴掌,雖說力道不大,卻也將她完全鎮住。“你進宮的日子不短了,本宮從不曾打過你。你倒好,忤逆不尊,是想本宮再多給你幾巴掌麽?”

“奴婢不敢!可是……”春華欺欺艾艾地道。

“別可是了,叫你去你就去!”胭脂佯裝怒道。

春華這才爬起來,一邊抹淚,一邊跑出昭月宮。

胭脂站在昭月宮裏,留戀地看著每一扇窗,每一方紗簾……這是桓與她共築愛情的地方,真希望能多看兩眼,仿佛這樣就能將從前那些歡樂全部找回來。

直到將宮殿每處角落都烙在腦海裏,她將手輕緩地撫摸著腹部,輕言細語道:“寶貝,委屈你跟母後一起上戰場。母後會保護你的,就像你父皇保護母後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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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姬修看完她所留下的書信後,百感交集,顧不得正闌珊興起的晚宴,將瀚淳丟在一邊,帶著奚柏、臨昭火速沖向昭月宮。只不過,等三人趕到時,昭月宮早已人去樓空。

姬修手一松,書著秀雅字跡的信箋冉冉而下,鋪在昭月宮清冷的地板上。信箋上大意是寫,若漕州失守、胭脂遭遇不測,帝位由奚柏繼承,命姬修處理朝政,二人合力死守蒼都。

老實說,奚柏知道書信內容時,大吃了一驚。這會兒,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位皇嫂的確不是普通女子,總是事事當先,堅強得令人心痛!“我這就去追皇嫂!”

“你站住!”想不到,素來溫和的姬修大喝了一聲,震得奚柏步子立即定住。

“你若一走,何人鎮守都城?”姬修大聲駁斥道:“皇後娘娘這麽做都是為了蒼隱大局。你若不從命,豈不是辜負了她對你的一片心意?你以為蒼隱國的帝位誰都能坐得?”

“她是我皇嫂,肚子裏還有我皇兄的骨肉!我怎麽能讓她去戰場?”腦子一熱,奚柏也也不管什麽禮儀了,沖著姬修大喊大叫。

“皇後娘娘說得沒錯,她的確是最適合去漕州的人選。你以為你去了就能幫助她麽?你去了就能戰勝席舒?好好呆在蒼都,操練好隱風營,這就是你的責任!”姬修是心存惋惜的,可是這個時候若他再像奚柏這樣沖動,蒼隱便岌岌可危。

“我帶刺殺團去!你們都留在蒼都。別忘了,瀚殿下還在這兒!”臨昭制止兩人爭論,匆忙走了出去。

“墨絢國方面,我會妥善處理。”姬修語重心長地道:“臨昭,刺殺團人也不多,去禁衛軍裏挑些人。娘娘的安全就交給你了。另外,轉告娘娘,我與定襄王會好好治理國政,固守蒼都。”

“放心吧!我在,娘娘在。”臨昭雙手抱攏,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姬修目送臨昭身影消失於暗夜,沈聲對奚柏說:“她會是蒼隱國最偉大的皇後。”

“只要皇嫂在,我決不會貪戀蒼隱國帝位。”奚柏拾起書信,撕了個稀巴爛,漆黑的瞳眸浮上滿滿的傷感。他做不到像胭脂這般灑脫,所以不夠資格為帝。

有時,一個觀念的改戀會讓人在一夕之間變得成熟。姬修側臉看奚柏,發現他較之從前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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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回到舉行宴會的殿堂,陪坐的大臣們猶在,獨獨不見瀚淳。姬修問起,宴殿裏登時慌亂一團,趕緊派人去瀚淳下榻的賓殿,結果撲了個空。瀚淳留使承諾不會攻打蒼隱,只速回水金城。

一天之內,瀚淳到訪又倉促離開,胭脂突然不辭而別、夜出蒼都,將所有人都攪得亂七八糟。真正慌了神的反是姬修,因為他下午已將月光石歸還瀚淳,卻並未說明手上還有一塊一模一樣的月光石!

不行,他得派人追上瀚淳,弄清月光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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