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相見不相識(3)

關燈
校衛營。

莊傑養傷所在的大帳中人頭攢動,先是軍師與各位要將進了帳,噓塞問暖一番;隨後又是奚桓帶著刺殺團團主親自駕到,再加上軍醫、負責照顧的一些衛兵,帳中一時顯得特別熱鬧。

由於人多,又都是重要人物,病床前後左右全圍得密不透風,煞是隆重。奚桓親切地握住莊傑纏著繃帶的手,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滿是歉疚的話:“朕治政不嚴,愧對莊卿。”

剛醒來的莊傑本就虛弱,加上一身上下都是傷,密密麻麻地裹著繃帶,連臉也被繃帶擋住,除了呼吸的鼻孔外,只餘兩只眼睛露在外邊,睜得大大地望著自己誓死效忠的帝王,感動得淚光點點。

“男兒有淚不輕撣,莊卿是我蒼隱的驕傲。”奚桓動情地道。

四周一片唏噓,隱有哽咽之聲,想是眾人觸景生情。

透過繃帶,莊傑強力掙紮著從喉嚨裏發出一陣‘嗚嗚’聲,有滿肚子話想說,卻因傷重說不出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朕知道愛卿想說什麽,你是好樣兒的,雖敗猶榮。”

莊傑依然不斷發出‘嗚嗚’之聲,自責之意十分明顯,又似乎還有什麽事想要提醒帝王。

“愛卿現在不能說話,不要著急動作。朕相信,有愛卿在,精兵團就永遠不會倒,即使很多士兵已經戰死沙場,將來我們還是能訓練出同樣具有戰鬥力的軍團。”奚桓竭力安撫無比激動的莊傑。

“皇上所言極是,莊元帥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再戰不遲。”

“……”

“……”

其他軍將附和著,不停安慰。

帳外,因為群人造訪,小炭忙碌得不亦樂乎。這不,在軍醫事先囑咐之下,經過通傳,端著一壺清涼茶飲進帳,當她看清坐在病床床畔、生得一副天姿玉顏的人兒時,竟一時楞住了。快兩個月時間,她日思夜想的這張臉近在眼前,換作從前她一定棄械投降,可一想起幾個時辰前自己親眼目睹的一切,她就感覺惡心、嫉妒、還有憤怒,特想上前扇他幾耳刮子,罵他是不守信用的負心郎。

記得他離都之時,天色朦朧,他吻過她的臉,悄悄離開霧都。她偷偷地站在宮門後,依依不舍地看他從容離開,淚在眼眶裏一直打轉……可是如今……

“小炭——”軍醫的叫喚岔斷她的回想。

她回神應道:“軍醫大人!”

軍醫走到他身邊,極輕聲責備道:“你怎麽回事?魂不守舍的!還不快把茶飲呈給聖上。”

“是。”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近奚桓,心跳加快,雙手不住顫抖,眼角餘光使終定在他疲憊的臉上,刻意粗聲粗氣地道:“叩見皇上,這是軍醫大人特地為您準備的清涼茶飲。”

所有註意力都在愛將身上的奚桓此刻哪裏知曉面前這個被軍帽掩蓋了大半張臉的黑瘦小兵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愛妃?頭也不曾擡一下,甚至連半點兒看她的欲望也沒有,只擺了擺手,給了句不鹹不淡的話:“放案幾上,退下吧!”

她的心一下滑落到谷底,失望極了。她曾記得他說過不管她變成什麽模樣,他都能認出她來。可是,她距離他這麽近,他卻如此無動於衷。在這之前,她聽宮女說過,幾月前,他就曾帶景妃來過霧都。是否他不帶自己隨行,只是為了方便帶上另一個寵妃?若非如此,怎能發生下午那一幕?

她猜忌著,木然地將湯飲放在案幾上。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她動作過大,茶水從器皿裏灑出來,濺了一地,有一些甚至濺到奚桓身上。

“小炭,你怎麽回事?”軍醫大人立時色變,大聲喝斥。

與此同時,所有在場人的目光都朝她狂射過來。

唯恐眾人發現她是女子,加上冒犯帝王是死罪,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中早就蓄滿的淚水嘩啦啦地滴落下來,然而她不是害怕,而是難過自己深愛的人竟然無法認出自己,這麽快就將她忘記。

見她抖得厲害,軍師禹浩開口求了情:“聖上,連日來都是這小兵裏裏外外照顧莊元帥,每日向臣報告莊元帥的傷情,想是第一次見到您,太過緊張。”

“還不快向聖上求饒?”軍醫大人在一旁一個勁兒地向她使眼色。

“……”此刻,她心裏千頭萬緒,又難過到極點,哪裏說得出話,只跪地一陣抽泣。

“罷了,莊卿剛醒。他照顧周到,也算有功,這點小事也就不必責罰了。起來吧,你年紀雖小,但好歹也算個兵,堂堂男子漢怎能動不動就像女子一樣掉淚?”心情極好的奚桓笑言,伸手要去扶她。

大概介意他碰過別的女人,她很有些嫌惡,身子稍稍往後一挫,不著痕跡地避開奚桓的手,也不謝恩,自個兒爬了起來,頭依然垂得很低,教奚桓看不清她的臉面。

於是,奚桓伸出的手倒顯得尷尬了。不過,他倒並不發火,只覺得這小兵有趣得緊,收回手負在身後,順便多看了他兩眼。

“還不快退下?”見帝王並不怪罪,軍醫舒了一口氣,生怕小炭又給惹出什麽事,立即開口趕人。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些爭吵聲。

“爾等放肆!莊元帥剛醒來,不宜吵嚷,況且聖上正在帳中探視,豈容你等如此胡鬧?”是淩峰的聲音。

“請淩大人海涵,在下也是聽令行事。”來人據理力爭。

“那你們倒說說看,你們是聽了誰的命令?”淩峰的聲音明顯夾著怒氣。

帳內,奚桓示意臨昭外出看個究竟。臨昭點了點頭,出了帳,見淩峰持劍攔著幾個參軍以及一個侍女,冷著臉問:“怎麽回事?”

“團主,他們說奉命找人,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為了不驚擾聖上,屬下便攔下了。”淩峰解釋道。

“見過臨團主,我等奉祝將軍之令找人。”領頭的參軍也簡單做了說明。

“找什麽人?”臨昭接著又問,寒冽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侍女身上。

那侍女感覺到臨昭逼人的氣勢,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退向幾個參軍身後,不敢直視臨昭。

“這……”那參軍有些為難,沒做具體回答。

“你,過來……”臨昭叫住侍女,勾手讓她走近一些。

被點了名,侍女只好靠近,怯生生地道:“見過臨團主。”

“本座記得你好像是景妃娘娘的貼身侍女,怎麽跑到軍營重地來了?”臨昭話裏透著一股敏銳之氣。

找人之事自然說不得,否則娘娘的好事豈不要暴露?侍女腦子一轉,便回了話:“奴婢是受娘娘之托給將軍送些家鄉小吃。”

“既然如此,你送完小吃不乖乖回宮去覆命,怎麽和他們在一起?難道找人也需要你幫忙?”臨昭話語犀利,問得那侍女啞口無言,以眼神向旁邊的參軍求助。

“還不老實回答!”臨昭厲聲道,嚇得那侍女兩腿發軟。

那參軍也有些怕起來,趕緊圓場:“臨團主,其實事情是這樣的。下午娘娘來探視聖上,臨走前讓她給將軍送些小吃,又說想起一個遠房外侄也在軍營,就想見見。由於我們都不識得,所以將軍才吩咐由她帶著我們到軍營裏各處找找。”

“既是如此,何不早說?”淩峰道。

“屬下並不知曉聖上與眾位大人在裏邊……再者,這是娘娘家事,也不便四處宣揚,所以……”

“既然事情弄清楚,也就算了。聖上和軍師大人以及各位將軍可都在帳內,你若真想看看,這就進去罷!”對於幾人的謊言,臨昭心知肚明,卻並沒有拆穿。

“我等小吏,怎敢驚擾聖駕?還請臨團主包涵,容我等先退下。”那參軍說這話的同時,緊張得汗水直流。

“那就散去吧!”臨昭也不為難他們,客氣地允了話。

幾人一離開,淩峰就問開了:“團主,屬下看這中間一定有貓膩。”

臨昭未曾說話,拍拍淩峰的肩,重新入帳。哪知一入帳就與一直透過簾幕縫隙密切註意帳外情況的小炭撞作一團。

被撞退好幾步,小炭暗暗叫苦,趕緊道歉,“請大人原諒小的莽撞,小的不是故意的。”對於臨昭的精明,她早有耳聞,萬一被認出那就糟糕了,她可不想在這時候回到那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家夥身邊去。再者,她也沒有那麽大方,能眼看著他與別人妃子糾纏在一起而不生氣,索性呆在軍營裏,眼不見為凈。

這個小兵,怎麽總是這麽冒冒失失!看著她束手無措的樣子,臨昭竟有點想笑。

沒聽到責罵,她大著膽子道:“大人不記小人過。小的得去為將軍煎藥,先行退下。”說完,她拔腿就跑。

她一跑,臨昭就發現不對勁。就在他疑惑之時,奚桓爆發出一串爽朗笑聲,“真是個冒失的小鬼!”

臨昭被這麽一打岔,腦中疑問沒了蹤影,撓撓鬢角,再不去想。

“愛卿好好養傷,朕擇日再來探視。”奚桓最後一次握了握莊傑的手,然後才吩咐臨昭:“天色已晚,回宮罷!”

莊傑感動得熱淚盈眶。眾臣紛紛道:“恭送聖上。”

稍適,奚桓攜著臨昭出帳闊步而去,身後跟著不少刺殺團成員。

躲在不遠處的小黑影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君王的背影,默默無言,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驚覺自己哭花了臉面。

“看什麽呢?叫你幾聲都沒聽見!”趙光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將小炭嚇得不輕。

“看你個頭!”她一怒,把氣全撒在趙光身上。

“呀,怎麽還像個娘們兒似地哭了?”

被人看穿,她一擡腳,狠狠地踩在趙光腳上。

“啊——”趙光痛得抱住腳不住彈跳,哇哇大叫。

她理也不理,故意昂首挺胸,擺出一副很酷很拽的樣子回營房去。但是,她開始擔心,那幾個參軍以及景妃的侍女分明是沖她而來,難道景妃已經發現自己的行蹤?倘若真是如此,日後得加倍小心,畢竟這是祝融統管的軍營。

趙光跛著腳,跟在她身後不停叫嚷:“小炭,你這是對我發得哪門子的火?你要真想打,咱上校場去真刀真槍比試比試,怎麽老是突然襲擊?”

“比就比,明日辰時,校場上見真章。”她毫不在乎地甩下話。既然他要比,她也趁機看看自己究竟都會些什麽,因為一直以來,對於桓不準她碰兵器一事,她總感到不解。加上來時路上,她碰上劫匪,先是拼命地逃,但由於不清楚地形,依然被匪徒追上,無奈之下被迫反擊,哪知她竟出乎意料地以一己之力將七、八個高壯的漢子全都打趴下。進軍營快半個月,她越來越發現自己充滿鬥志與力量,這種能力像是與生俱來一般,只要她心念一至,就能隨時噴薄而出。

“不見不散。”趙光嘿嘿笑起來,認為終於找到修理小炭的機會。

她也笑了,因為在她的邏輯中,她從不認為自己會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