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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二妃暗相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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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奚月喘著氣又跑回來,雙頰緋紅,本就披散的發絲這會兒更亂了,樣子有點滑稽。見了都鑰與姬修,她立即笑了:“丞相大人,都副總管,是桓醒了麽?”

大概這天下間再不會有任何人的微笑像她這般純真無邪了吧!或許她就是聖上想要相攜一生的女子。姬修如是想,臉色驟然慈祥,親手推開殿門為奚月開路:“娘娘快請進殿,聖上醒來一直叫著您的名字,然後又昏睡過去。”

“輕一點兒!”她跨入殿門,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幾人動作盡可能放緩放輕。

幾人不禁莞爾一笑。

她穿過空曠的殿堂,在宮女引導下直通內寢,就在快接近極為醒目的寬大龍榻時,不由得放緩腳步,最終停下來。

吸引她目光的是一方漆黑的木質劍架,約有大半人高。一把既古樸又尊貴的長劍正靜靜擺放在劍架之上。不知道為什麽,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劍鞘,感覺很新鮮。在她的昭月宮,各殿各閣只有琴棋書畫,沒有半點刀劍影子。桓有時也佩劍,卻說刀劍是男兒家的東西,從不準她碰觸。

“娘娘,那是聖上的佩劍——幻光。”都鑰輕聲解釋。

她凝了凝眸,十指輕合,將劍從魚皮鞘中緩緩拔出,只見一團光華綻放而出,雍容清冽有如芙蓉初開。劍柄雕飾如星宿運行般閃出深邃的光芒,修長的劍身從容舒緩、滑如流水,鋒利的劍刃則似壁立千丈的斷崖般高聳巍峨。“幻光……幻光……像夢幻一樣的光芒之劍嗎?”

聽她細語喃喃,看她眼神專註,站在一側的姬修竟然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威嚴之氣,未出言打攪。

只都鑰極輕地喚了聲:“娘娘!”

她運腕抖劍,在空中比劃了兩圈,動作熟練得無可挑剔,仿佛她生來就當握劍一般。為什麽她會有這樣一種陌生卻又久違的感覺?腦袋裏那片空白的記憶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沖破禁錮浮現出來。

“娘娘!”常見宮中侍衛練劍比試的姬修看出異狀,她握劍的姿勢張馳有度,與平常女子太過不同。

奚月猛地從模糊的臆想中回神,意識到自己不該好奇地碰劍,慌忙將劍歸鞘。誰知手略略一震,長劍‘咣——’地一聲落地,餘韻裊裊。

“誰在碰幻光?”數重褚紅色流蘇帳裏傳出虛弱的問話聲!

姬修與都鑰臉色突變,四道目光同時射向奚月的臉。幻光為天下最尊貴的兩柄名劍之一,聖上愛其如命,從不允許他人碰觸,就連擦拭劍身這樣的事也是親力親為。

糟!桓不準她碰兵器的!她心一沈,感受到來自姬修與都鑰兩人目光中傳來的壓力,趕緊蹲下身子去拾劍,重新將劍插入劍鞘,有些顫抖地叫了聲:“桓!”

“月兒!”

聞聲,呆立在劍架前不知所措的奚月轉向龍床方向,只見奚桓在一個宮女的攙扶下直挺挺地站在紗帳前,臉色陰霾。“桓,我……”她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低頭道,平常無比靈動的雙手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放哪裏才好。

姬修與都鑰分別看向奚桓,擔憂至極。

空氣頓然僵結,諾大個寢殿只餘下沙漏裏傳來的細沙跌落之聲。

他久久地立在帳前,俊俏無比的臉在暗色系簾帳映襯下顯得異常蒼白,目光幽深暗淡,又有些憂傷。雖然,她已經不再是從前的她了,可他還是不願意讓她碰觸任何帶有殺傷力的武器。他只想無怨無悔地寵著她,只想看著她純真美好的樣子,只想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一刻也不分離。可,為什麽她還是不聽話呢?好一陣子後,他才罷住沈思,佯怒道:“我說過,不許你碰任何兵器。”

“桓,我只是好奇,而且……”瞥見他越發帶怒的臉,她的聲音霎時小了下去,頭快低到胸前。

“而且什麽?”他擰眉問話。

“而且它真的很漂亮,我握著它的時候總感覺自己是生來就該握劍的人!”她一鼓作氣地說下去,卻不敢直視他的雙眸,因為她不能確定他是否會生氣。

“幻光……漂亮……”他有些挫敗地重覆著這四個字。難道這是天意麽?即使他迫使她拋棄了從前的記憶,她仍然可以說出同樣的話,仍然可以感覺到過去的感覺。她說她生來就該握劍!可他知道這世上本無天生的王者,也並無天生的劍客或者殺手。他造就了她的從前,正造就著她的現在,可是他該怎麽做才可以造就她的將來?一個幸福的、沒有殺戮的將來?漸漸地,他黯然閉上雙眼,心有些痛,又有些憐惜。

“桓,你生我氣了?”她不甚確定地問。

站在近處的姬修與都鑰趕忙言和:“聖上,龍體要緊。月妃娘娘她……”

“都鑰,喚人備禦輦。”

姬修一震,猜測不到帝王之意,只顧著擔憂他的身體狀況:“聖上,您身體欠安,必須靜養……”

“聖上,您現在不宜外出。禦醫正準備著湯藥,馬上就到。”都鑰也是急了。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快去備輦,朕要帶月兒去慕月臺。”

“啊?”奚月失聲叫起來,將頭擺得像撥浪鼓般:“不不,桓,我哪兒也不去,就在昭陽宮陪著你。咱們不去慕月臺了,你好好養病,好嗎?”

“今早我才差都鑰與你說這件事,怎能食言?”他話語之間,溢滿柔情,只怕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覺對她的寵溺已經深入骨髓,高於生命。

“聖上,娘娘說得對,您養病要緊。”都鑰附和道。

“病?朕沒病,朕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你們退下,朕不需要你們扶。”他堅持獨自站立,揮開兩旁的宮女,指著都鑰動了火道:“還不去備輦?還要朕再說幾遍?”

都鑰這才唯唯諾諾地去了。

精明的姬修看他執意堅持,神情愕然,卻終於什麽也沒有說。

“過來,月兒!”他朝她招手。

奚月沖到他面前,趕緊扶住他的腰身,發現他的雙臂一直在抖動,幾近哀求地道:“桓,慕月臺沒長腳,不會跑。咱們還是好好呆在這兒,你陪著我,我陪著你,好不好?”

他身體微傾,將一些重量倚靠在矮自己大半個頭的她身上,低頭俯視著她仰起的粉臉,“我已經決定親自到前線督戰,必要時我會親征上陣。如若今日不陪你去,便不知要等到何月何日了!”

親征?她立時呆住了,櫻桃小嘴張得老大,有一些血紅的影像在腦袋裏舞動起來。

一旁安靜的姬修大驚失色:“什麽?您要親征?聖上萬萬不可。”

“朕心意已決,姬相不必再言。昨日,朕已密旨刺殺團待命,明日即動身前往霧都。朕已擬好手諭,待朕離都後,朝政之事由你全權處理……”

“聖上——”姬修顧不得君臣禮節,懇求著打斷奚桓的話。

“關於克扣軍餉軍糧的官員,你立即調查,屬實者即處斬立決,沒收其所有家產充公,其家人有罪者誅連,無罪者一律貶為庶……庶民。”他一手捂住了胸口,說話有些斷續。湧結在喉嚨的火熱液體被他強行咽了下去。

“聖上,老臣懇求您取消督戰一行。”姬修顫巍巍地跪伏在面前。

“朕死不了。你起來吧,該忙什麽便忙什麽去!朕要陪月兒去慕月臺。”他有些喘氣地道,右手緊緊地捉住奚月扶在他腰身上的右手,步步驚心。

“聖上,您聽老臣一言,留在都城。如若一定要人親自督戰,老臣願意前往。”姬修跪叩的身影隨著奚桓前行的步伐緩緩移動。

今晨這一折騰,朝中大臣已不能盡信,唯有姬修是他最放心也最倚重的臣子。思及此,奚桓面色柔暖,“愛卿請起。朕執政七年來,只有你最讓朕放心,不要讓朕失望。”

“臣……領旨。”姬修領會到奚桓話裏的份量,有些遲疑地站起。

“月兒!”奚桓報以姬修一笑,轉頭對奚月悠然一喚,左手輕輕穿過她散亂作一團的發絲,來回摩挲著,眷戀無比。

聽到他聲音,奚月腦袋裏舞動的血紅影像忽然消逝,不明所以地甩了甩頭:“嗯?”

“走吧!扶我出殿。”他淺淺地道,目光裏只有她的存在。有她在,他很滿足,很欣慰。

“好。”她撐住他高大的身體,比肩而行,心底莫名浮起許多難過的情緒。

宮女們快步將殿門提前推開。夾帶一米陽光的光亮從殿外射進來,落照於他們相互扶攜的身影,在身後的地板上拖出兩道極長極長的影子。

姬修立在原處,望著一雙儷影,驟然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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