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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高臺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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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月臺

尚未完工的一小片建築中,九層主樓才剛剛建完,樓體才剛刷了一遍朱紅色底漆,彌漫著清新香味。放眼看上去,並無皇宮其他建築那般金碧輝煌。

高聳入雲的樓臺之上,晨風早將縹緲的霧氣吹散。米色的陽光輕輕拍打在由犀角鉤挽起的雪白絲簾上,暈暈黃黃,與那新漆的朱欄高柱形成濃烈對比。樓臺正中,擺放著一張附有軟墊的矮榻。矮榻前方擺著一張稍高些的書案,筆墨紙硯均已齊備。書案之上,最為醒目的是那一壘近尺高的奏折。在書案的一邊,尚有一張小桌。小桌上滿是瓜果糕點。然而,兩個身處樓臺的人兒各懷心事,未曾動過美食。

奚月靜靜地磨著用於批閱奏折的朱墨,眼神有些不安,腦子好像想到了許多,又好像還是一片空白,昏沈沈的。自從在昭陽宮聽說他要親征,她就一直沒有說話。

而平素不可一世的帝王則半倚在矮榻一方,背靠扶手,瞇著雙眼,雙手交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言不發的奚月,心想她一定在責怪自己。

很顯然,他不喜歡她如此沈靜,率先開口道:“月兒!”

她嘆息一聲,皺起眉頭,轉過半張臉道:“桓,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不能!”他答得很輕,卻斬釘截鐵。如果這只是一次簡單的巡游,他自然二話不說便會將她帶在身邊,但事實上這是長途跋涉,加上戰場險惡,隨時都會有危險……更何況,他根本就不想讓她再踏上霧烈半步。

“桓,我聽宮女們說,你曾帶景妃姐姐去霧都。為什麽不能帶我去?”她依然專註地磨墨,語氣淡淡然。

“不一樣。”他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去別處。

“她是你的妃嬪,我也是!”她有些生氣地停下手中動作,盯著他好看得她永遠也看不膩的臉,差點將硯臺打翻。“有什麽不一樣?”

面對她柔和的質問,他張著嘴,欲說出心中所想,但話到嘴邊,卻突然面淺,怎麽也開不了口。

“因為有危險就不帶我一起去?是這樣嗎?”

她明亮的雙眸剎那之間盈滿了霧氣,看得奚桓一陣心疼:“月兒……”

他剛開口要解釋,下方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都鑰率著兩名禦醫及幾名太監宮女走了上來,呈告道:“聖上,奴才為您送湯藥來了。”

恐有人見著自己欲掉淚的模樣兒,奚月趕緊背過身去,倚在一邊柱子上,極目遠眺。

奚桓勾了勾手,禦醫親自送上藥飲,服侍他飲下才退回原處。“都鑰,你留下為朕念折子,其他人都下去罷!”

都鑰諾了一聲,其他人匆匆下樓。

“月兒,到我這裏來!”他知道她在生氣,依然深情如故地喚她。

她故意不應他的話,亦沒有轉身,只望著樓臺下方的亭臺樓閣,由近及遠,層層疊疊。

“月兒——”他拖長的聲音透著無奈。

終於,她轉而面對他,走近書案,拈起一支潔凈的狼毫,輕輕擱置在盛著朱墨的硯臺邊,神情陰郁得令人無法琢磨。

“都鑰,念奏折!念完後,朕下批註,由月兒代為執筆。”他望著樓臺外浩瀚的都城,話語風清雲淡。

“我?”奚月用手朝自己指了指,以為自己聽錯了。

都鑰更是吃了一驚。由明珠王朝延續下來的傳統,後宮女子即使位及皇後乃至太後,仍不能幹預朝政,更何況是代帝王批示奏折這樣重大的事情,若被他人發現,必然遭受譴責而削籍。

“我的確是有些倦了,你代我批吧!這裏沒有外人!”經過一夜折騰,氣憤交加的奚桓心情稍一放松,疲憊之色就爬上他白得不正常的臉。

聽他說話不似開玩笑,她從容地走到榻前,坐在書案前,執筆候閱。

都鑰趕緊取了最上邊的折子,打開了細聲念起來。

奚桓一邊聽,一邊思索,坐起身體,取了只細密的木梳,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著有些蓬亂的萬縷青絲。偶有梳落的掉發,他均一一拾起,放進隨身攜帶的錦囊中珍藏起來。

都鑰一字一句地念,奚桓就一下一下地梳,然後簡明扼要地口述結語,奚月便一筆一劃地寫。

當尺高的奏折被一一處理完畢,太陽已經爬得老高,而她的發絲已然被打理得光潔順滑,有如瀑布一般。

“累了嗎?”他體貼地問,長臂一伸,從小桌上取來一杯極品貢茶,遞給她。

她笑著搖頭,接過茶杯,極斯文地抿了一小口,清了清嗓子道:“倒是你,一刻也沒有閑下來。快看看我批得好不好?倘若批得不好,你可別怪罪我。”

“為你梳發也是一件樂事。”他由心而發。“你的手筆,我再清楚不過了。實話說,整個後宮中只有你才情兼備,不讓須眉。”

目睹二人鶼蝶情深,都鑰頭一回聽帝王說這種話,擡眼朝桌案上最後那折墨跡尚未幹透的奏章看,見得兩行行雲流水般的朱紅色批註,不禁大異。

“都鑰,派人把這些批示好的折子都送回去,吩咐禦膳房從簡烹飪膳食,送到這裏來。另外,讓其他人不要上樓,朕想休息一會兒,安靜地和月兒呆在一起。”

“是。”都鑰領命,抱著所有已批註完的奏章,蹬蹬蹬地下樓。

四面迎風的慕月臺,只剩下二人兩兩相對。他卸下帝王的偽裝,深皺著雙眉,有氣無力地道:“月兒,我倦了。”說完,他的頭輕輕地耷拉在她單薄的左肩上。

“睡吧,我守著你!”她側身將他的頭移到自己的雙腿上,不時用手為他整理散落額邊的發絲,心中波動越來越甚。

他輕合眼簾,依在她身邊,身體的不適仿佛有所減輕,不久便安然入夢。

靠在矮榻的一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部,奚月不由自主地哼唱著小曲,望著整座盛世皇都,臉沾愁容,心有離緒,儼然不知時光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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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一個身著黑緞長服、面容有些病態美的年輕男子邁上慕月臺第九層。自從寒山回都,刺殺團受到重創,他因傷重閉關修養了很長一段時間,剛出關就接到聖上密召——要親自深入霧都前線,指揮作戰。為此,他馬不停蹄地重組刺殺團,以便隨時貼身保護聖上。

在聽說含元殿發生的一切後,他急匆匆地跑去昭陽宮,哪知到了昭陽宮又聽說聖上到了慕月樓,便心急火燎地趕來此處。當他眼見二人相互依偎的溫馨畫面,實在不忍心出言打擾,所有要說的、想說的話都爛在肚子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好悄然退至樓臺一角,耐心地等候。

誰知他一等,便足足等了三個多時辰。

當奚桓睜眼時,曠闊的天空如幕帳般向下垂落,如眉彎月斜斜地掛在樓頭,整座都城閃耀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如虛如幻。

“聖上……”

“噓——”奚桓打了個手勢制止臨昭,不時看看緊緊依著自己且睡得酣甜的奚月,生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將她移至矮榻靠背上,方才起身走向臨昭,身體倚靠著欄桿,聲細如蚊:“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

“那好,明日秘密輕車上路。”奚桓說這話時,又轉頭看了看了榻上的人兒,確定她沒有醒才背轉頭繼續商討細節。

她沒有睜眼,卻將兩人細碎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個清楚,想象著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都城每日每夜思念他的情形,悵然若失。

不久,說話聲停了,他重新回到她身邊,仿佛從來沒有離開過。

她張開燦如星辰的眼睛,緊緊地盯住他漂亮的臉,好像他即將化為空氣從她的視線裏消失。

“在看什麽?”

“桓,你長得真好看,我就喜歡這麽看著你直到永遠。”她傻傻地道,伸手撫向他線條明朗的臉頰。

“月兒也長得好看。”

“再好看也比不上你的江山。”她順口接下去,道出心中所想。

他窘然,不知如何作答,一臉歉疚。

太愛他,所以變得貪心無比。感受著他的沈默,她幽幽一嘆:“罷了,誰讓你生在帝王家呢,誰讓你身為明珠王朝之後呢?”

體味著她話裏的落寞,他有些難過,依然無言。

起身,挑亮燈籠裏的燭花,她沐在習習晚風中,執朱筆在手,以玉鎮紙,轉腕疾書,須臾之間已書成雅詞一首,後轉眼至燈火萬家的城池,愁郁不快地說:“桓,我要的不多,只不過是與你在一起同對生死,不離不棄。”

他頃刻動容,依在她身後,逐字讀出整闕詞:“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撚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她的千種情思柔愛都鎖在這闋詞裏,可他無法告訴她,他不帶她同行是為了不失去她。

“我沒有過去,但我有將來,我的將來全是你。你不帶我去,我都能明白的。”抱著他的腰身,將頭埋在他的胸前,她哭花了妝容。

他很想告訴她,她也有過去,她的過去活得無畏而充實,活得比任何人都瀟灑。但,話生生哽在喉嚨,任憑他怎麽擠也擠不出。一直以為,在她的生命中烙上他的印跡是他不遺餘力去做的事情。這一刻,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向來能說會道的奚桓突然啞了,不知道應該怎麽去安慰她,只好深情地抱著她,或許這樣就能到永遠了。

良久,她止住低泣,吸取著他身上的溫暖。

“月兒,這座樓臺是專為你建。你知道我為什麽取名慕月樓嗎?”他的聲音清澈如流泉,張馳有度。

“不知。”她配合著他,假裝不知。

“慕月,慕月,奚桓愛慕月兒。”他的言語情深似海,“我從來沒有看輕你。在我心裏,你和蒼隱天下、明珠王朝的未來同樣重要。世人眼中的我是蒼隱的天、明珠王朝未來的皇,但他們不知道,你是我的天,是我此生此世的摯愛,還將是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總有一天,他們會像愛戴我一樣,愛戴你。”

耳邊低喃輾轉,心中郁結難開,她空留三分癡怨。桓,我不要他們的愛戴,也不做天下間最尊貴的女子,我只想寸步不離地跟著你。你到哪我就到哪,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

“月兒,我知道你怨我。但,只要我身為帝王一天,肩膀上的重擔就一直存在,不得解脫。我一定很快回到你身邊,陪你聽盡晨鐘暮鼓,笑看春花秋月。”他鄭重其事地承諾。

她暗暗在內心作答:桓,我不怨你,我只怨戰爭。

感觸到她的心跳,他吻了吻她細細的發絲,繼而吻上她的光潔的額頭、同樣濃情的眼眸、水潤嫣然的唇瓣……

高高的樓臺上,兩個身影互相憐愛、痛惜。也許是因為情太深,就連風兒都停止了吹送,不忍打擾暗夜中成雙的璧人;就連星星都羞怯地躲了起來,不忍用目光拆散兩人的繾綣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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