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默默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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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停留的地點,與其說是棲息地,還不如說是難民營。這是一處低窪之地,是在整個平原上生生凹進去的一大塊。這塊凹地裏有許多臨時搭建起來的草棚子,衣不蔽體的人們三五成群地擁在一起,或坐或躺。不論男女老少,均個個面黃肌瘦,在寒冽的風裏簌簌發抖。只有稀稀疏疏的幾個人在來回走動取暖。

飽受摧殘的人們乍一見騎著高頭大馬的幾個人,顯得異常興奮,紛紛投目過來,不住地竊竊私語,卻又不敢靠近。

修越找了處無人歇息破草棚,用幹草略略地鋪了一下。拴好馬後,可多與可羅將燕陌扶下,讓他躺在幹草上,而後在棚中升了一小堆火,站在草棚邊放哨。修越與胭脂圍坐在火堆邊,小聲地交談。

得了空,胭脂強打起精神,為燕陌介紹起修越來:“陌,這是惠寧公主的駙馬——褚旭國玉伯候世子修越。你出走時他還未到霧都。”

聽得胭脂以單字稱呼燕陌,修越先是以目光掃視了兩人一下,而後才專註地烤著手上的食物。之前殺蒼隱兵時,他就看出,盡管胭脂自己都難以保全自己,卻處處維護燕陌。他們回城這一路上一定發生了不少事,否則以胭脂冷凝的性格,斷然不會如此親近地叫七殿下的本名。尤其,他記得清楚,在她臨行的前一晚,她由始至終都不肯直呼他一聲‘修越’。

“惠寧還好嗎?”雖然母親並未得到父皇的寵愛,燕陌與這位小自己整整九歲的皇妹還是極親近的。小時候,她常跟在十二皇弟身後來見他。想不到七年未見,她已經嫁得一位玉樹臨風的如意郎君。

“她……還好!”修越閉下眼簾,回答得有點猶豫。記得他帶著可多、可羅離開滄城時,惠寧拋卻了一貫待他的溫柔,大聲地指責他為什麽娶了她卻不愛她,甚至不惜以匕首自殘來要挾他,不許他前來迎接胭脂,不許他固執地涉入危險。但是,他還是走了,走得絕決無比,因為一生中真愛難覓,他無法在滄城坐立不安地等待胭脂的消息。直到現在,他耳邊還縈繞著惠寧撕心裂肺的叫嚷與哭鬧。其實,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不是當初他對這場政治婚姻的妥協,惠寧就不會被卷進來。所以,長久以來,他默默守望著胭脂的同時,心裏滿是對惠寧的歉疚。現在,燕陌問起,他自然無法準確地告訴燕陌惠寧好或是不好。

“哦,那就好!”燕陌放下心,盯著被火苗映紅了臉的胭脂,一直虛弱地笑著。

反是胭脂從修越的話裏察覺出一絲不尋常的不安,偏偏這是修越與惠寧夫妻之間的事,她不便相問,就岔開話題道:“修越,我有一事不明。”

“你問吧!”修越依舊低著頭,將熱過的面餅與一袋酒遞給燕陌。“兄長有傷在身,喝點酒、吃塊餅暖暖身子,一會兒再好好睡一覺。這地方比較安全,我們今晚就住在這兒,好好修整一下。”

“我們在綠玉湖邊撞上一隊自稱是你派遣的霧烈侍衛。”對於先前救援她與燕陌的侍衛,胭脂還是頗感奇怪的。因為據她所知,蒼隱兵團訓練有素,要想派人打進蒼隱兵團並潛伏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猛然被問起這件事,修越心裏浮過一絲不安,旋即和顏悅色地解釋:“霧都剛淪陷時,我就讓他們喬裝混進了蒼隱軍隊。當時只是想等兩軍開戰時,可以利用他們作為內應,裏應外合。我帶著可多可羅到這裏時,與他們計劃分工尋找你們。”

“原來是這樣。”胭脂沈吟著,心中疑問釋然。

“他們……是不是都犧牲了?”修越擡眸看向一臉黯然的胭脂,問道。

“……”燕陌與胭脂同時陷入深深的沈默。

反倒是修越輕輕地松了一口氣,放下了心頭的大石頭。良久,他才將新烤好的餅及盛滿水的皮囊遞向胭脂,“來,吃些餅,喝點兒水!”

“謝謝!”胭脂伸出削尖如柴的手接過食物。

見她雙手瘦得皮包骨頭,修越心中一片欷歔,疼惜之色流露而出。“一路上辛苦了,先填飽肚子休息一陣子,等有了體力再趕路。”

“修越,你是怎麽過寧襄關的?”胭脂一邊飲水,一邊問。寧襄關盤查之嚴,她是見識過的。何以修越同兩個侍衛會這麽順利地通過寧襄關?倘若真有法子通過寧襄關,那便再好不過了。

猛然被問起這事,修越一下子變得異常安靜,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見修越不說話,胭脂與燕陌對望一瞬,又才低聲喚道:“修越……”

這一次,修越坐直身體,放下手中的簡易烤叉,右手從衣衫內裏掏出一件東西朝胭脂遞來。

“這是什麽東西?”胭脂滿臉疑問,將修越手中之物接去。這是一張舊得發黑的羊皮卷,邊沿已經開始腐爛。在羊皮卷中間,有用顏料畫出來的圈圈點點,像是一張地圖。

等胭脂仔細看清羊皮卷上的標識,不禁大吃一驚:“這是……這是……”

“我看看!”燕陌從胭脂手上取過羊皮卷,等看清上面的標識後,也是驚呆了。“天!這是……”

“是的,你們沒有看錯。這是一張寒山山脈地圖,是我輾轉從一位老獵人手裏尋獲,據說這張圖是他家祖先所繪,世代流傳下來。我和整個公主府近衛隊就是通過這個路線花了整整四天才翻越過來。但是,最後剩下的只有我、可多和可羅三個人。”修越極小聲地道。想起那四天地獄一般的經歷,眼看著近三十人的衛隊成員一個一個犧牲,修越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樣痛楚。這些近衛跟隨公主府已有好幾年時光。他對他們每一個人的音容笑貌都記憶猶新。可是,他們跟隨他在漫漫冰雪的寒山上、在漆黑可怖的深溝險壑裏失去了寶貴的性命,再也無法挽回。

寒山,是傳說中無人可以翻越的霧烈之脊。可是,修越做到了,他做到了……我該怎麽感謝你啊,修越……聽他訴說,胭脂感覺自己的心泛起陣陣暖意。她知道他為什麽來這裏,因為他說過他會一直站在她的背後,即使她失去了整個世界,她還有他。

燕陌合攏羊皮卷,眼眶熱熱的,抑郁得猛地灌下一口酒。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他當年幼稚的出走所花費的昂貴代價。如果他當初不負氣離國,也許胭脂、修越以及更多為他付出代價甚至是生命的人們都不會受到如此折磨。他是除狼子野心的桓帝外第二個傷害、踐踏霧烈的人,罪大惡極。

草棚氣氛沈悶,修越見燕陌沈默無語,只顧飲酒,擺了個笑臉勸慰道:“兄長,你應該少喝一點。喝太急,對你的傷不好。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們都是自願的,沒有怨言。只希望你將來能挑起霧烈大梁,收覆失土,為百姓造福。況且,要真說起來,我才是個無用之人,來到霧烈五年,一直都未能好好地為霧烈出力,就連半個救兵也搬不到,真是慚愧得無地自容……”

“別說了,修越!”凝望修越微微閉起、隱隱閃動淚花的雙眼,胭脂感動得一塌糊塗,遂言語有些哽咽地打斷他,因為她實在不願意看著他妄自菲薄的樣子。修越,你可知,從這一刻起你在我心裏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稀疏漏風的草棚,一堆火,三個人,彼此靜默無言,各有感慨。

良久,修越看著面色慘白的胭脂,發話道:“胭脂,你先和兄長就地休息一陣。我出去換可多、可羅的班,順便準備一些必備物品。”

“好。”望著他矯健的身形,胭脂柔思陣陣。

“胭脂!”瞟著胭脂望修越的眼神,燕陌叫了一聲。憑男人的直覺,他知道修越待胭脂非同一般。

“陌,休息一會吧!”胭脂沈吟道,半躺在幹草上,壓下心裏盤根錯節的思緒,閉眸睡去。

然而,燕陌並沒有像她一樣立即閉眼入睡,而是睜著眼看了她好久好久才入睡。

棚外,藍色的身影高大挺拔,簡單梳挽的發髻完美地透露出他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優雅貴氣。那雙黑得像烏鴉羽毛的閃亮眸子,透過由稻草紮成的有著細小縫隙的棚門,以幽雅的目光徘徊於她安穩的睡顏。胭脂,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會盡可能地不讓你受到傷害,只希望你將來不要恨我。

藍色身影一直站在草棚外,站在蕭瑟的冷風裏,不近不遠地守著她,直到淺淡的陽光退出整個窪地,暮煙沈沈。

當淺眠的胭脂醒來,起身推開門的時候,還看見僵站在原地的修越。“修越?”

距離如此之近,他有些不自在,慌忙道:“剛才讓可多、可羅準備好起行的物品……”

“修越,陪我走走吧!”胭脂寧和地端詳著面前極具君子風度的他,淡淡地笑。那天夜裏,他那一番不能稱之為表白的真情流露讓她訝異萬分。她堅持著不肯叫他的名字。如今,她終於能理解他那時的心情。她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令他情傾於己,卻知道他珍視她的程度遠遠超過他珍視惠寧的程度。

“可是……”他不甚放心地看著還睡眠中的燕陌,遲疑著道:“好吧!”然後招手讓正整理打包物品的可多、可羅提高警惕。

從一個草棚踱著步子邁向另一個草棚,修越與胭脂一前一後,難得悠閑地在大片窪地裏步行相隨,彼此的心情都很平靜。

看著不時從身邊晃過的面黃肌瘦的窮苦百姓,胭脂心有不忍,落在修越高大背影上的目光愈發沈寂。

發現她跟著他走了許久也沒說一個字,修越轉過頭,道:“我們沒有時間了。今晚必須趕路。”

“一定要翻越寒山嗎?”雖然早就知道只有這麽一個辦法能躲過追擊與阻攔,胭脂還是想問一問有沒有其它辦法。

“我知道你擔心他的傷勢。可是,寧襄關已完全封鎖,除了翻越寒山,我們別無選擇。成大事者,必然不畏艱險。我擔心的反倒是你。”他果敢地道,心裏想著與嘴裏說的完全不一樣的心思:胭脂,如果我可以保護你,我必然不惜一切代價。只是,我有資格保護你麽?

看出他眼裏又出現了滄城那晚的神情,胭脂別開眼眸,嘆了口氣,既是因為擔憂,又是因為修越的情意,偏偏對他所說的話還不得不讚同,略顯煩躁,舔了舔唇道:“修越,你應該珍惜公主。”

“兄長是大志之人,你可安心托付終生。至於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清楚自己不應該做什麽……”苦笑著看向沈眸的胭脂,修越內心像打翻了五味瓶。若不是父親大人帶他來訪霧烈,他便不會撞見獨自在侍衛營練劍的胭脂。那時的她並非像今天這般成熟,卻英勢颯颯,將劍舞得有如匹練,一招一式有著讓人萬分著迷的美感,讓他忍不住驚羨感嘆:世間竟有此不輸男兒的女子!若不是因為這匆匆一瞥卻深刻至極的印象,他也許就不會來到霧烈。不會來到霧烈,就不會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一個是國家,一個是心愛的女子……他眼睜睜看著她失去新婚的夫君,心痛卻不能為她避免災難,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對待她。他是造成她困境的幫兇呀!所以,他對她的情意還包含著愧疚。所以,他不顧一切地想要來到她的身邊,試圖保護她。看到燕陌與她之間相互流轉的溫情,他既感到嫉妒又感到欣慰。

“可是……”

“愛,那就在一起吧!”修越的聲音夾雜著酸澀,將後半句‘不要像我,愛你卻不可以給你幸福,只給你災難。’吞回肚子裏。

她這麽容易被看透嗎?還是修越精明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胭脂琢磨著他的話意,打住腳步。

“回去吧,不要再走了!我們該到時間起程了。如果能極早到達寒山山腳,我們就有足夠的時間準備翻山。要是再遲,蒼隱兵追來,就不妙了!”修越調轉腳步,依然走在胭脂前面。為了給胭脂與燕陌贏得寶貴的休息時間,有一批他所安排的武士正以血肉之軀擋住奚桓的步伐。他做這些,不過是為了內心好過一點。將來她知道一切原委後,會原諒他嗎?他不敢去想。

“好。”看著這翩然絕色的男子,看著他的發絲在暮風中飛舞,胭脂心中信任又增了幾分。

然而當兩人往回走時,窩在草棚子裏的人們都面色慌張地紛紛往外逃散。哭喊聲,叫嚷聲四下響起,有人大聲喊著:“快跑呀,蒼隱兵來啦!”

這場景嚇壞了胭脂與修越。見狀,兩個人的第一反應便是拔腿就朝燕陌所在的草棚飛跑。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出什麽差池,再碰到大隊兵馬的話,他們可就危險了。

當胭脂與修越兩人跑回草棚時,成片而來的馬蹄聲已隱隱可聞。燕陌正好從棚子裏走出來,面色已經好了些。可多與可羅兩人七手八腳地將事先準備好的出行物品綁在馬背上,急得額上出了一頭汗。

“怎麽回事?”燕陌看著流竄的人們,朝雙雙歸來的胭脂與修越問。

“你感覺好些了嗎?”胭脂上前扶住燕陌,輕聲問候。

修越答了燕陌的話:“兄長,快上馬。怕是蒼隱追兵到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裏!”

鬼魂一樣的蒼隱兵!燕陌二話沒說,在胭脂與修越的扶攜下上了可多的馬。可羅駕著馱貨的馬,牽著追風。修越指著自己的坐騎,對胭脂道:“快上馬吧!你的身體還弱,還是與我共騎一匹。一會趕路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胭脂大方地上馬,修越坐在她身後,朝可多、可羅打了手勢。五個人、四匹馬朝著東面的寒山振鞭而發。

大隊蒼隱軍趕到的時候,他們早已如離弦之箭消失在夜的幻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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