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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事往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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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漠夫婦離村後,後屋中的幾人盡數出了來。只見前屋中,鄢雨帶著戴青青,二人呆坐長榻,各自把玩著自己的衣帶衣角,眼中茫茫然,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鄢辛上前,對鄢雨溫言道:“明日出發。”本還想盤問戴青青幾句,但見這女娃子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嘆口氣,推門走了。眾人眼見連他離開了,自己留著又有何用處,因此一並魚貫而出。

送走了眾位族人,鄢雨輕輕掩上門,手卻未立刻離開門板,而是輕搭在上面,出神想著阿爹阿娘。回頭時又見戴青青還是無精打采地垂頭坐著,他上前,搬了張小圓木凳擺在榻前,在上面坐下了。

戴青青一直低著頭,因此他只好側頭,然後低下,再擡眼,才能看到她的表情。他道:“真的不記得了嗎?”

戴青青點頭,又搖頭,苦著臉道:“我真的從沒來過這裏,不是記得與記不得,是從沒發生過,讓我怎麽去記……?”頓了頓又忽然道:“我沒有再把病人藥方中的火棘換成枸杞,沒有再把繡壞掉的女紅藏起來,我沒有再做錯事了,求求你放我回家吧,好不好?”

她幾乎快要哭出來,從進門到現在她一刻不停地都在苦苦想著,究竟自己做了什麽錯事,這些人把她悄悄抓了來,這樣子開她玩笑?

鄢雨抓住她的手臂,有些著急地問:“這是哪裏?”

戴青青驚愕地擡起頭,心想這人怎地還問我這是哪裏,這裏不是他的地盤嗎?隨即又想起,他大概還是以為自己三年前來過,因此鐵了心要自己說出:‘我來過。’這三個字。然而她千真萬確不知己身何處,只好搖頭:“我不知道。”

鄢雨手上抓得緊了些,又問:“我叫什麽?”

戴青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這人竟連這種問題都問出來了,當下還是搖頭:“我不知道。”

鄢雨瑩白清俊的臉上現出了痛苦的神色,只覺胸中一滯,疼痛苦悶不堪,明明三年前上山進洞一起挨過了那麽多可怕的事物,明明朝夕相處了三月之久,明明送她回長安時心裏都是萬般不舍,現在真的連自己是誰都記不住了嗎?

他兩手一齊抓上戴青青雙臂,戴青青才十歲而已,身量纖細瘦小,鄢雨雖單薄,畢竟長了些年歲,加上此時心中苦痛煩悶,手上用的力道便不受控制地過大了。戴青青“哎喲”一聲,紅了眼眶,鄢雨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放開她的手臂,撩起衣袖一看,十道淺淺細細的指痕印在白嫩如藕的臂上,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戴青青不敢哭出聲怕惹惱了他,只抽抽噎噎地往身後的窗口退去,退到窗格與墻壁處,退無可退時,鄢雨猛地睜開眼,粗聲問道:“赤果呢?記不記得?”

恍惚中只見戴青青依舊搖了搖頭,這代表什麽?鄢雨不知為何有些昏眩。代表她果真是將鄢村所有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了嗎?他苦笑,自己拿她當出生入死最好的朋友,她卻連一絲一毫的位置都不給自己留下點。

窗外日已西斜,艱難地掛在樹梢,恐怕下一刻就會墜去。晚霞映照,照得窗格樹影斑駁,二人都籠罩其下,被點點分裂割碎。

鄢雨坐在小圓木凳上,仿佛老僧入定般一動不動,戴青青見他似乎睡著了,立刻一動一挪地下了榻,打算趁機逃走。她想過,自己睡一覺的功夫,這些人必定帶著自己沒走多遠,說不定出了門自己還能認出回家的道路。

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甫一搭上門栓,少年特有的清脆中帶著低啞的嗓音響起:“你去哪兒。”

鄢雨起身,來到門旁邊,他比戴青青年長三歲,身量卻比她高了整整一個腦袋,此時又是黃昏已至,戴青青便整個被籠在他瘦削的陰影下了。

她驚恐至極,渾身上下抖個不停,好像全身血液頓時被抽了個幹,發不出聲音來了。

鄢雨見到她這個樣子,心下又是委屈又是酸疼,幹澀道:“對不起……是我魯莽,嚇著你了。”

戴青青畢竟年紀太小,哪怕性子再怎麽會硬撐,此刻已然不知應對,她無力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啪一下靠在門板上,淚珠子斷線般滾了下來。

鄢雨嘆息一聲,就地用衣袖給她把眼淚擦了,三年前他便知道戴青青性子隱忍,笑道:“再哭可就羞死人了,想我瞧不起你嗎?”

言及此,果見戴青青抽噎幾下,硬是將盈眶的淚珠逼了回去,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偶爾抽動著。

他柔聲道:“好了。這裏是鄢村,我叫做鄢雨。此地距離長安不知多遠,反正,你一個人是決計找不到回去的路的。”

“那、那怎、怎麽辦啊……”戴青青邊抽泣邊說,顯然已經將自己是被悄悄抓來的可能給忘到了九霄雲外。

“我們明日出發,路上也許會經過回長安的地方,要不要一道?”

“……那、那好吧……”她無計可施,雖然不知道他們要出發去哪裏,也只好跟著他們一起走。

鄢雨則是知道阿爹阿娘的計劃的,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都不能放任戴青青離開,因此直言相問,是否同行。

兩人說定後,鄢雨便在榻上鋪了厚厚兩層被子,讓戴青青在上面睡了,自己在桌子後坐著,看著她直到天光。

翌日早,初陽堪堪躍上洵山頂時,鄢烈和鄢洛,帶著包括戴青青在內共九十七個人踏上了東去尋材的道路。

路上鄢雨一直沒有放棄想讓戴青青記起三年前和鄢氏的事情,加上族人也都好奇,於是幾十個人日夜不停地輪流像說書一般,給她講三年前的事,記性好的能細枝末節一絲一毫都不漏掉,說的煞有介事,直講的戴青青噩夢連連。她一直都確信自己無論如何不曾到過鄢村,不曾見過什麽蠱雕、什麽赤果,然而族人日夜不停地灌輸給她這樣的記憶,簡直快將她逼瘋,整日裏恍恍惚惚,對著鄢氏族人更是恐懼交加。

雖然不久後鄢雨察覺了她的異樣,不再跟她說以前的事,也不準族人再說,然而戴青青還是受不了了,某一日上,在去往白水山的小縣城裏,逃了。

這一下嚇得鄢雨和族人不輕,他們分成兩路人馬,一路照舊路往白淵,一路去找戴青青。

十歲的戴青青倒比長大後的機靈得多,幾十人一直找了她三天才找到她,只是找到時,她正蜷縮著昏迷在荒郊野嶺中的一棵老樹下,衣衫襤褸,身受外傷,並且伴著高熱之癥。

他們急急忙忙將她帶回縣城,請大夫診脈開方,又是餵藥又是敷藥,她就這麽軟軟地昏迷在床,總是不見好轉。大夫說,這麽小一個孩子,病的這樣重若是再晚個幾個時辰送過來,便是華佗再世也治不好。現下能暫時保住小命已是萬幸,只是究竟好不好得了,還得看她造化了。

如此方知時日難捱。經過幾日將養後,戴青青總算有了些起色,高熱退了些。可是那幾天鄢雨還是自責到無以覆加,原本便清瘦的身子又瘦了一圈,族人怎麽勸他都不聽,甚至想過一死抵罪,要不是他,戴青青也不會出逃,不會受傷生病,生死一線,好在她最後有所好轉,否則他必不茍活。

戴青青轉醒後鄢雨決口不提以前的事,只說讓她陪著再走一段,就能回長安。戴青青亦是對前幾日那些事只字不提,試過也已經知道自己獨自一人回不去長安,因此與鄢雨達成走下去的默契。

兩日後,一行人終於再次出發。只是戴青青這樣重的傷病,只養了兩天,剛好一點,路上少不得又加重了。

一路行得跌跌撞撞,加上在鹿吳、丹穴上的損耗,來到白水山下時,受傷族人已有頗多。

九十七人停在白水山下,眼見族長夫婦還不出現,都有些慌了。

鄢烈與鄢洛二人離開人群,在一邊商討。

鄢烈道:“族長他們怎地還未趕來,你說我們要不要等等他們?”

鄢洛道:“你那日沒聽阿嫂的阿爹不行了嗎,他們回去見老人家最後一面,何時能趕來這種事哪是說得準的,還是不要耽誤煉斧的時間了,讓青青試試。”

鄢烈道:“可是青青這麽小,又是第一次親手去摘取,萬一不行怎麽辦?”

鄢洛道:“當年阿嫂何嘗不是第一次親手摘取,還不是順利摘下了赤果。青青小女娃既然能碰赤果,摘下必定也不成問題。我們這幾日路上已經耽擱了,若是再拖延,恐怕真的要誤了替換殺隕斧的時間了。”

“那好吧,咱們試試。”

當下二人便帶著一部分族人和戴青青攀上絕壁。

固定好繩子正欲進水簾洞時,下面傳來嘈雜之聲,水聲浩大中,隱約能聽見似乎是族長夫婦趕來了,大家皆是一陣狂喜。待見到鄢漠與戚寶寧時,更是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

鄢雨見到阿爹阿娘平安趕到,數月來積郁心內的苦痛一下子舒緩不少,只是見阿娘面色不佳,不由擔心地問:“阿娘,你身體沒事吧?”

戚寶寧溫柔一笑,伸手揉了揉鄢雨的烏發,道:“我沒事,放心吧。先取赤果,其他事稍後再說。”

鄢雨點點頭答應了,現在既然阿娘趕來,便不須戴青青進洞,她病本就沒好全,臉上耳朵上泛著不正常的嫣紅,能攀上水簾洞已經幾乎耗費了她現在所有的精力。鄢雨將她攬到身後護住了,視線則一直盯著正扶繩進洞的戚寶寧,和一同入內的鄢漠鄢洛。

眾人滿以為此次鑄斧取材總算將功德圓滿,正三三兩兩退後休息時,洞內募地裏傳來一聲慘叫,隨後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叫,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出,直直跌落瀑布下激流,眨眼消失不見。

鄢雨失聲尖叫:“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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