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不知發生何事，戚寶寧與鄢洛，一前一後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被震出簾洞，幾乎就在一次呼吸間，二人尚不及發出哪怕一聲呼救，便被滾滾流逝的湍流徹底吞沒。

站在瀑布下的族人如雷擊腦，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撒腿沿著岸邊去追趕。

鄢雨不假思索欲跳下絕壁去救阿娘，與此同時面如白紙的鄢漠從洞內跌跌撞撞地沖出，亦作勢往下面跳，然而父子倆都及時被上面的族人攔了下來，一時間，站立尚且困難的絕壁之上，十餘人或趨或退、拉扯咆哮著。

“族長不可！族長不可呀！”

“少族長，他們已經救不回來，你別做傻事啊！”

“族長……！”

“少族長……！”

呼喊拉扯間，鄢漠用盡全力瘋了一般掙脫拉著他的人，一個縱身跳了下去，眼見著就快掉落水面之時，一人迅疾出手扯住他一角衣衫，另一手反手拉著繩子，硬生生將他拽了上來。

鄢漠與鄢雨一起大喊：“放開我！放開我！”

白淵下的激流何等兇險詭異，只要有東西掉下去，別說找不回來，哪怕找回來了，也必定已被沖得四分五裂，不辨何物。

何況是兩個活生生的大活人？

六七十名族人發足狂奔，跑出二裏地後，眼見前方滾滾白浪，無窮無盡，已與天際連成一線，水上翻著白沫，除了水，還是水。如此情狀，要到哪裏去找跌落的人？

那邊瀑布旁，鄢漠父子被族人帶下絕壁。二人脫力，一離開族人的扶持便一下跌坐在地，望著白水失魂落魄，偏偏連哭都忘了，面色慘白如紙，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

他們都知道，戚寶寧和鄢洛……再也回不來了。

之後，那次的赤果終究還是由鄢烈扶著病重體弱的戴青青摘下。

來時九十七人，到現在，又只剩下九十七人。他們來到白水山東面的鐔川縣，就是三年前送戴青青回長安的那個縣城稍作整頓。只因遭到此種打擊，別說鄢漠父子，任哪一名族人都需要時間休息和冷靜，立時上路趕回村中實為不妥。

戴青青一直都昏昏沈沈，剛沾著床便昏睡了過去。睡鄉中隱約聽見有敲門聲，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想起身去開門，試了幾試，卻怎麽都起不來。她張口想問問是誰，卻發現自己病中昏睡，乍然醒來，一時之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門外人似乎很焦急，加大力道又敲了幾下，無奈戴青青如何心急去開門，使不出力氣就是使不出力氣。她試著叫出聲，卻只能聽見斷斷續續，音不成音、調不成調。

就在她精力耗竭，再次陷入昏睡時，門被“哐”一下從外推開了。

鄢雨沈著臉進來，徑直走到床邊，見到半睜著眼的戴青青，不由地有些生氣，問她：“為何不開門？”說著伸手想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碰到她滾燙的身子才知道，病情怕是又加重了，怪不得下不了床來開門。

鄢雨起身倒了杯水來，過來扶起戴青青小小孱弱的身子，輕聲喚她：“青青，喝點水，喝點水就好受了。”

戴青青無意識地緊閉著眼睛和嘴巴，扭頭往另一邊，鄢雨把她的臉扳回來，哄她：“很難受是不是？乖，把嘴巴張開，把水喝了就不難受了。”

戴青青就是不肯張嘴，又把頭扭到了一邊。

鄢雨把她的頭扳回來，道：“你不想喝水，我便跟你講講鹿吳山上那只蠱雕的事吧。”邊說邊將茶杯靠向她唇邊。

話音剛落，戴青青痛苦地哼了一聲，終於張嘴把水喝了下去。

水是冷的，讓昏熱的戴青青清醒了些，她掙紮著張開眼，見到背著月光的人，她認出是鄢雨，看著那張極好看極好看的臉蛋，側面映著月色，瑩白清俊，她卻不由地有些害怕，往床裏面挪了挪。

鄢雨從早上一下子失去阿娘和二叔，到現在時近中夜，一直便躲在房裏哭，哭得眼睛又紅又腫，想起戴青青，便來看看她，誰知見到的竟是她這樣害怕排斥自己的模樣，一時又沈下了臉。

他線條柔和，哪怕長大後依舊比之一般男子溫潤，現在不過是個少年，自然更是如此，然而此刻板起面孔來，原也是這樣壓迫的。

逼得戴青青又往床裏退了退。

鄢雨在床沿坐下，道：“等你好一些，我們回村。”

他半個身子浸在朦朧月色裏，戴青青看來，只覺眼前的人忽明忽暗，睇不明神情，更看不明用意。她說：“為什麽？你路上不是說過會讓我回長安的。”她情急之下開口，想不到一杯涼水這樣神奇，音色雖幹澀生硬，但畢竟能出聲了。

為什麽？鄢雨問自己，為什麽不讓她回家，為什麽要帶她回鄢村？

他呆了一呆，嘆息道：“因為從今往後，赤果都要由你來取了。”

“什麽赤果？”戴青青尚不知自己白日裏摘下的那枚果子叫做赤果。

“你不用管什麽是赤果，你只要知道你不能離開。”

“為什麽？為什麽！”戴青青掙紮起來，開始踢動小手小腳，把被子都踢到了一邊，她氣急敗壞道：“為什麽不能離開？你是誰？憑什麽不讓我回去？這裏不是長安，不是我家，爹爹娘親還在家裏等我，我一定要回去！”

他赤紅著雙眼牢牢盯著她，“我不準你走！”

……

鄢雨頹然關上房門，掩去一室燈火。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漆黑的客房，一頭栽倒在床上，淚珠撲簌簌掉落。

他剛才居然死死地掐住了戴青青脖子，小孩子脖頸細嫩，她險些死在自己手中！

想起那一幕，鄢雨便渾身冰冷僵硬。頭先在戴青青房中，當她氣急大叫，說一定要走後，鄢雨腦中被一句話沖擊得一片空白，出手便將戴青青拖至床邊，一手掐上了她的脖子。直到一陣夜風忽地把窗子吹開，發出詭異的啪啪聲，他才猛地驚醒松手。自己在幹什麽！被魘住了嗎？把阿娘的死怪在戴青青頭上，居然生出了這樣的念頭：要不是上天要她代替阿娘摘取赤果，阿娘不會死！

他急急忙忙出去找來一名女族人照顧戴青青，點上蠟燭，光線晃得他刺眼，也看清了戴青青白得透明的臉孔，和細白脖頸上那五道深深的指痕。

那名女族人半夜被叫起來照顧戴青青，見她這幅直欲昏死的樣子，立時便嚇得失聲叫了出來，卻也不敢多問。不眠不休地照顧了她一晚上，翌日一清早，便收到了出發回村的消息。

各人均知戴青青去留間的各種利害，鄢雨不準戴青青回長安，其中更是多了一層原因，戚寶寧已經不在，他就像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戴青青，不準她也離開，硬是帶著她再次回了鄢村。

戴青青醒後，被告知自己和鄢氏族人已在回村的路上，自是百般恐懼，千般不願。然她一直處在驚恐中，身上又無力，想隨便找個方向逃，哪怕永遠到不了長安，只要不再面對那個可怕的人就好，可惜都沒有力氣逃。

終究還是回到鄢村，然而接下去數十日，直至族人煉好殺隕斧，戴青青卻病重遲遲好不了。

之前鄢漠便勸過鄢雨放戴青青回長安，這裏條件簡陋，她又十分懼怕，每日裏提心吊膽，病是好不了的。

鄢雨執意不肯。

又過十數日，眼見戴青青一日病重過一日，簡直就如已然死去的樣子，才幡然醒悟，她要給自己逼死了。

至此，他才點頭放戴青青離開。

三年後，出發尋材前一日，戴青青又再現身，不出所料，對在這裏的一切記憶盡失，六年間在長安的事卻記得清清楚楚。

那年她已經十三歲了，都說女大十八變，身量高了，相貌也變了些，只是鄢雨一眼便看出，那是戴青青。

鄢氏帶著她再次踏上尋材之路。

在鹿吳山上，蠱雕險些逃去時，戴青青執起地上的長矛便毫不猶豫地刺將過去，結果反被蠱雕怪力拉往河中，好在一旁的鄢梓救下了他，自己卻掉落水中讓蠱雕啄去許多塊肉，也促成了他與鄢妁的事。

在生死危亡的那一刻，鄢雨終於明白，二人都已長大，自己對她的情感，已經不覆當年友誼，而是絕望的愛意……

那年的一路上，誰都沒有敢對戴青青說起以往的事，生怕她受不了記憶與現實的折磨，又再逃離。

可是這些都能克制，感情哪是說克制就能克制的，鄢雨對戴青青一向地溫柔，自從明白自己情感的變化後，更是對她百般保護，少年男女互生愛慕那是再容易不過，也便導致了戴青青的矛盾，她舍不下鄢雨，然而家裏一定要回去一趟的，那是要鄢雨跟自己回長安嗎？還是自己留下？

鄢漠把一切看在眼裏，得知這些後，在某一晚上單獨找來了鄢雨。

那晚星月朦朧，父子倆在一個掛滿藤葉的山洞口，對著一地如水月光，和如綴晶石的夜空，鄢漠語重心長地對鄢雨說：“鄢雨啊，放下吧。”

鄢雨愕然擡頭，只聽鄢漠仰頭望著冷月道：“天道所命，不可違逆，不可強求。你阿娘是天賜給鄢氏，摘取赤果的人，我不該在尋材鑄斧的時間裏，帶著她偏離道路，結果累她不能觸碰赤果，跌落白淵枉死……”他沈重地嘆了口氣，繼續說：“若你還記得當年阿娘是因何而死，就放下。否則，再這樣下去，會害死青青，害死族人的……”

鄢雨靜靜地看著阿爹，直到月隱日現，他含淚答應。

那次尋得全部材料，回到鄢村後，大家都站在村口送戴青青回長安，直到戴青青的背影漸漸消失遠去，鄢漠轉身，眾族人凝神聆言。

自此，鄢漠正式下令：“從今往後，凡我鄢氏族人，不準向戴青青提起哪怕一個字的往事，成斧後不準幹預她的來去，倘若因此而鑄不成殺隕斧，則此人立時逐出鄢氏，此後生死榮辱，各不相幹！”

從那之後，鄢雨隱去自己的情感，鄢氏再無一人向戴青青提起往事只言片語，亦不敢強留。

到她三年後再來，什麽都不會知道，什麽都不會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