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鄢雨一直和戴青青在一起，問她是什麽人，幾歲了，從哪裏來，怎麽會憑空出現在村裏。一路行了四五日，二人混熟後，戴青青才答了他這些問題。

在鹿吳山取了青角，在丹穴山取了藍羽，一行人最後來到白水山。

白淵水簾洞，戚寶寧順利摘下赤果，卻在扶繩出洞途中，水大手滑，將手中赤果不小心滑落。就在眾人都以為這枚赤果要葬身其下湍流時，一只稚嫩的小手出其不意突然伸出，將它接了住。

赤紅如血的果子穩穩落在戴青青手中，比她的整只手掌還要大些。鄢漠大急，知道已經來不及阻止，這女娃跟著走了這麽久，蠱雕、鳳凰都經歷過，今日卻恐怕要命喪於此。

誰知眼睛瞪大眼瞧了片刻，戴青青安然無恙。

那時族人都張大了嘴巴，驚訝於她竟能接觸赤果！手忙腳亂下來絕壁後，將她團團圍住，看她有何異常。將她翻來覆去地查看數遍，卻終究什麽都沒有發現。

原本已經相信她是來自長安城的尋常孩子的族人，再次心中起疑。然而再如何懷疑，鄢氏不是兇神惡煞的化外蠻人，而人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父母親友，都能一一道明、說得清清楚楚，並且怎麽看怎麽是個尋常孩子，總不能因為這事而不放她回家。

那日已是傍晚時分，鄢漠只好決定在白水山腳下的鐔川縣過一晚，明早托可信的去往長安的商隊帶戴青青回家。

當晚戴青青跟鄢雨和他阿娘睡在一間屋子裏，她問鄢雨，為何大家對她能拿住那只果子如此驚訝。鄢雨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是第一次隨族出游，零零碎碎地講不清楚，最後還是由戚寶寧告訴了他們兩個。

三人圍坐在桌前，倒上一壺熱茶，兩個孩子各捧了一只茶碗，邊喝，邊像聽故事一般聽戚寶寧講述前因後果。

戚寶寧是鹹陽邊上的池陽縣人，大約十一年前嫁到鄢村後，一直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不曾遠離過鄢村一步。直到三年前鄢雨七歲，她才放心留他在村裏，自己則跟著鄢漠一起出去尋取鑄斧材料。也正是那次，鄢氏總算真正意義上鑄成了第一把殺隕斧，來克制東郡隕石。

赤果生長處，比起紫玉、青角、藍羽，的的確確算是四樣材料中最安全的地方，卻也是最難難取的一處。而難就難在，赤果會擇人，除了鄢戚氏能觸碰到，然後采摘下來，所有十歲以上的族人盡皆試過，稍一觸碰，它的表皮便會由血紅向黑色變化，然後人的肌膚便會如碰上了高溫巖漿一般被逐寸逐寸吞噬熔化，因此族人無一不被腐蝕燙傷，殊甚者更被直接震出水簾洞外。

而若單是表皮被腐蝕，尚可以活命，若被震出簾洞外掉下絕壁，墜入山下激流，則是必死無疑。鄢氏為赤果犧牲的那十幾名族人，正是掉落激流，連屍身都沒有找回。

以至於現在的鄢雨常想，若是他阿娘還在，說鄢氏天賦異稟倒還勉強說得過去，但自從他阿娘死後，鄢氏便真真正正是凡夫俗子了。

……

翌日一早，鄢漠花盡了身上的錢，找了縣上最大的一支商隊，打聽到商隊中都是老實可靠之人，也剛好他們要去到長安出一批貨，便把戴青青交給了他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將她安全送至家中，這才放心準備與族人回村煉斧。

一路走來，雖說鄢雨自己都還只是個孩子，卻一直把戴青青護在身後，沒有讓她受一點傷。在鹿吳山和丹穴山上第一次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物時，他自己嚇得不輕，卻還不忘溫言安慰她。他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對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娃這樣好，只是自她出現，心中便開始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與牽掛，以為找到了一輩子最好的朋友。那些互稱是知己好友、莫逆之交之人的情感，大概也不過如此，因此更是萬般不舍。可惜多投緣的朋友，不是同處人，最終還是要分別的。

鄢雨站在馬車下，仰頭對坐在裏面的戴青青說：“路上小心呀，聽他們的話。趕路是辛苦些，吃不好吃睡不好睡，但你有得吃就一定要吃，有得睡就一定要睡，別還沒到家見到阿爹阿娘，就把自己身子累壞了。”

“嗯！”戴青青抿著唇，重重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卻硬是忍著沒有哭出來，她記得娘親說過，分離時千萬不能哭，越哭對方就會越傷心，到時候就走不了了。

商隊還有最後一些事情沒有準備妥當，前前後後有許多人來來去去，鄢雨瘦小的身子隱在人流裏，一直絮絮交代著，突然說：“你等等。”然後跑開了。

回來時，手上拿了一串糖葫蘆，剛交到戴青青手上，前面隊長一聲長吼：“出發——”馬兒一記嘶鳴，帶著車子晃悠悠搖了兩搖，便嘎吱嘎吱往前離去，兩人揮手作別。

鄢雨只當此後一生都見不到啦，所以臨分別前與她說了好久的話，拿自己僅有的一個銅錢買了串糖葫蘆給她路上吃。

目送載著戴青青的馬車消失在縣門口，他也隨著族人轉身離開，心裏卻一直不能停下記掛著。

……

時日悠悠一轉又是三年，鄢氏將出游的工具與幹糧都備妥了，就在一百零三人將將出村口時，村中傳來一記女子驚叫，劃破清早霧蒙蒙的低空。

鄢烈第一個回頭往回奔，他聽出那是他媳婦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其他人也跟著回身往村中奔去。

回到村中間，卻見鄢烈媳婦立在家門口，扶著門板瞪直了眼睛顯得震驚異常、搖搖欲墜。而他們家與另一家對門的寬道中，一抹淺紅身影不知何時臥躺在地，發絲低垂遮住半邊臉，依稀可見清秀五官。

眾人瞠目結舌。

鄢雨腦中一個念頭劃過，驚喜交加，一步跨上將人半扶起，果見一張圓圓粉粉的小臉，比之三年前長開了些，變化卻不是很大，卻不是戴青青是誰？

其時他已是十三歲的少年，這些年長大了，身量高了，性子亦越發沈穩，此刻竟抑制不住渾身顫抖，顫著聲音對鄢漠道：“阿爹，是……是青青！”

鄢漠早已在身邊蹲下，張大眼盯著地上的女娃看，他實在無法相信，莫非時隔三年，她再次從長安憑空出現在這裏了？究竟是人是鬼？若是人，鄢村地處偏僻、並無富裕，能有什麽好讓人圖謀？族人忠厚老實、少與外間接觸，能結下什麽仇讓人來報？若是鬼，則必定窮兇極惡想殺人便殺人，何苦這樣來來去去，貓捉老鼠般戲弄於人……無數設想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否決，最後竟只能幹瞪著眼，毫無頭緒可言。

直至過了一盞半茶的時間，鄢漠才定下心神，吩咐眾人現先行回屋，出行一事押後一天。眾族人多數還處在恍惚中，聞言沒有立時回屋，而是依舊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打量著鄢雨懷中似乎睡得正香的小姑娘。

見戴青青沒有絲毫轉醒的跡象，鄢漠只好將她抱回自己家中。

族長家中，鄢漠、鄢雨、戚寶寧，皆面色凝重地圍坐在桌前。鄢雨先前乍然再次見到戴青青的喜悅漸止，疑惑也正漸漸滾來。

戴青青依舊睡在窗邊長榻上，蓋著一張薄被。在三人凝神細思間，她自己醒了過來。一睜眼，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怎地這屋子這樣陌生？不是自家的床，不是自家的被子，窗外，也不是自己熟悉的楊柳樹……正欲閉上眼再睡一會兒，卻猛地驚醒了來。

桌前那三人……那三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為何如此真實，真實到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們投射來的六道直直的打量審視的目光，似乎要將自己灼出個洞來？

鄢雨見她醒來，連忙上前，先問她：“沒事吧？”見她氣色不錯，氣息勻和，才又問：“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你又憑空出現了？”

“憑空出現？”戴青青側頭問，“你在說些什麽？你是誰？這裏不是長安？”

鄢雨以為她在跟自己開玩笑，但見她眼神卻又不似有假，當下不知是恐懼還是低落，低頭喃喃道：“青青你……不記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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