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稍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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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鳥鳳凰，高潔吉祥，自歌自舞，現則天下安寧。五百年一死、五百年一生。涅槃重生，燃盡苦難，因此藍羽能以無上祥和化殺隕斧戾氣。這次的藍羽是鳳鳥初初重生後的藍羽，祥和之力更顯。再加上煞氣更甚的千年青角，若此次的殺隕斧能鑄成，必保六年無虞。
然而這已經不能讓鄢氏興奮了，受下高祖之命十餘年，每次出行取材雖然都困難重重，死傷也不在少數，卻沒有一次像今次這般……
三十一條與自己同為一族、同住一村、日日碰面的族人的性命，哪怕鄢氏從來都知道這種情況不可避免，待真正到來時，卻無一人能坦然接受。
又是一日黃昏至，神鳥沒有回來，不知涅槃重生後的鳳鳥身在何處，而凰鳥必定寸步不離。
餘暉撫著梧桐，梧桐綴著落日，更添暮日灰敗淒涼。
鄢雨是在第二日晌午時醒的，他醒來後，便得知有三十一個族人死去，一直沈默著。戴青青也不知如何安慰他，連她外族人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一族的少族長。她就靜靜坐在鄢雨身邊，方便隨時照顧他的傷。
看著族人將死去的人一一埋於花下，鄢雨閉上了眼，身體微微抖著……
到接近傍晚時，鄢漠決定下山，再不進食和上藥，餘下的人也要命不久矣。因此給三十一座花墳一一拜過後，八十五人懷著悲傷低落的心境，攙攙扶扶著下山了。
離開靈樹的範圍後，在黃昏正時，空中凰吟鳳嘯，他們知道，鳳凰歸棲了。卻無一人敢回頭去看，不是怕凰鳥純火，而是怕……看到那三十一座新落的墳。
在山中走走停停兩日，終於下了丹穴山。原本的路線是直往東走，路上沒有縣城，是要一路在郊野的，現在一行人卻不得不改道武陵，因為只有走那條路，上得大郡縣，才能保住剩餘人的性命。
又過三日，武陵郡內，八十五人分住在三間客棧。所帶錢沒有被燒熔，鄢祿才能與鄢韜一起，將郡內許多大夫都請了來診，一時間所住的幾家客棧一進一出、迎來送往的盡是些抱著藥箱的大夫。
夜裏，星月黯淡，街上卻人來人往，熱鬧紛繁。酒肆、茶館、戲院、寺觀、雜耍攤、小食攤、綢緞莊……張燈結彩、門戶大開。
戴青青端著剛熬好的安神湯，遞給坐臥在床上的鄢雨。他的燒傷已經好了許多，除了手臂因為最靠近鳳鳥而傷得最為嚴重外，其餘地方並未留下疤痕。然而溫涼草畢竟不能愈百傷，他背上的刀口依然較嚴重。
戴青青這幾天猶豫很久要不要說，最終還是試探地開了口：“公子。”
喝完剛熬好的安神湯，鄢雨擡起頭，平靜地看著戴青青，微微笑了笑：“唔？”
她一邊給他的手敷上燒傷藥一邊說：“我……”她避開鄢雨的眼光，低頭說：“從這裏真的能到長安嗎？”
鄢雨另一手撐著床沿坐直了些，問：“你不想走下去了。”
戴青青頭更往下低，心亂如麻，手上一時控制不好力道捏得重了些，鄢雨仿佛沒有感覺一般，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囁嚅著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她確實是很害怕，不敢再跟著走下去了。
她只是長安城裏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姑娘，陰差陽錯下在睡夢中到了鄢村。為了找回長安的路，她和鄢氏一起上路，路上與族人相處，她過得很開心，特別是認識了鄢雨。雖然明知兩人不可能有什麽結局，但她依然慶幸有生之年能遇到這樣一個漂亮、溫柔，又強韌的男子。如果可以，她不會介意陪他一直走下去。然而鄢氏一族要經歷與面對的事，已經徹底超出了她可以承受的範圍。如果真的再走下去，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哪怕一次這樣的劫難，千年蠱雕，鳳凰涅槃，看著鄢雨在火中毀滅，看著三十一條幾天前還鮮活的生命隕落……她雖從未說過什麽，但這些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給了她一生從未有過的恐懼與打擊。
那日鄢梓抱著鄢妁的屍體哭得聲嘶力竭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個和自己在鹿吳山上跑來跑去撿柴火的姑娘，說死就死了…..還有另外的三十名族人，他們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他們的親人有的跪倒在地、仰天痛哭，而有的，妻女父母正在村裏翹首盼著他們回去…….這一切的一切哪一樣不讓人畏懼和憐憫，隨之而來的就是想逃避和遺忘。
鄢雨的傷在溫涼草的作用下再有幾天就可以痊愈，她也算盡了當初的承諾。現在長安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跟著商隊一起走，就能回長安家中，見到分離了近三個月的爹娘，他們知道自己失蹤一定一早極壞了，她娘身體弱，說不定已經急得病倒……在黔縣時那種不顧一切想要回家的思緒又一次將她席卷。
鄢雨又問了一次：“不想走下去了嗎？”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沒有一絲生氣和怪罪。他也知道戴青青想什麽，從武陵回長安，還是他對戴青青說的。當初在丹穴山的最後第二晚，之所以告訴她，是因為他怕自己與族人在山上死盡後，她一人無依無靠。
或許他比之戴青青更不想讓她去涉險，然而命運早已敲定……只好安慰自己，最後一站是取幾種鑄斧材料中最安全的一站，他會保她無虞！
“能不能再陪我走完最後一段？”
戴青青幾乎要把下巴貼在胸口上，她低眉垂目，悶聲道：“我……不想去……”她知道鄢雨性子，若自己堅持不願去，他一定不會拒絕，因此下了狠心說得絕了些。
誰知鄢雨道：“你要去。”
戴青青驚訝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鄢雨悠長的眉眼，那裏坦坦蕩蕩，看不出一絲強迫之意，卻明明有不容拒絕的堅持。
她不安道：“我……”
“有我在。”
“不是的，鄢雨我……”
“有我在。”
鄢雨異常的堅定，戴青青不知該如何應答，自覺這種氣氛實在太尷尬了。她一邊給他換手上藥，一邊在呆楞了片刻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咧嘴笑了笑，就像之前那個支支吾吾、千回百轉的不是她。
可是鹿吳山上一番說話言猶在耳，戴青青問：“可你並不喜歡我呀，為何偏要我同行？”終於問了出來，她卻搖頭晃腦，似沒心沒肺渾不在意。
然後她便聽見鄢雨苦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同不同行、與喜不喜愛……無甚關系。”況且你又如何知道我喜是不喜。
“那你究竟為何？”
鄢雨想了想，道：“因為戴青青大夫醫術高明，能治百病。”
戴青青瞪直了眼盯著藍布棉被思索了一會兒，心道：原來是因為這個呀！
卻說：“公子這是在誇我嗎？”她呵呵笑了兩聲，吞下哽咽，道：“其實我醫術不怎麽高明，嫁不出去的本事倒是還高一些呢。在長安時，左鄰右裏，家裏只要是有女兒的，不管比我大比我小，一個接一個都嫁出去了，單單剩我一個找不著意中人，‘待字閨中’。”說完又若無其事地哈哈笑了兩聲。
鄢雨聲音梗在喉嚨口，不知道該如何接下，這一回，他恐怕，又陷進了一次。
有風穿過微翕的木窗吹進來，環繞回轉在兩人中間，掀起燈花一起一跳，顯得異常羸弱，整間屋子壓抑，而暧昧不明。
兩邊都頓了頓，戴青青幹咳了兩聲，為了掩飾些什麽，提高了音量道：“鑄斧這樣難，停這一次不行嗎？皇上大人大量，少一次兩次不會怪罪的吧？”
鄢雨盯著她籠在暈黃燈光下凈白的臉蛋，靜默了一會兒，掙紮著收回手，平靜道：“皇上會怪罪的，鄢氏闔族曾向高祖皇帝立過誓，哪怕鄢氏死的只剩下一個人，他也要拼著命把殺隕斧帶到鹹陽。若是能為而不為，那就等著由皇上親自動手滅我全族。”
戴青青往床沿挪了挪，靠過去，重新抓起鄢雨的手繼續上藥，道：“哪有這樣的，你們幫了他這麽多次，連性命都丟了，他居然還要滅族？”說完重重哼了一聲。
由著她上藥包紮，鄢雨低頭，也輕輕嘆了口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所謂上神托夢，若是皇上有別的辦法……也不會把指望都寄托在一個邊遠小族身上。況且，鹹陽何辜？我們若是還有能力的話，自然是該盡力的。”
“……所以，不能停，一停下來，鄢氏族人，鹹陽百姓，或許就沒有明日了，到時死的絕對不僅僅是三十一個人。”
戴青青沒有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鄢雨差點因為安神湯睡過去，她才近乎嘆息地說：“那好吧。”
鄢雨松了口氣，閉上眼沈沈睡著了。
翌日早晨，戴青青找小二燒了兩大桶水送到鄢雨房裏。她將熱水倒入浴盆中，再將少許冷水加入，將皂角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試過水溫適宜後，她叫道：“公子洗澡啦！”
鄢雨側躺在床，聞言便起了身，走至浴盆旁，手剛一搭上衣襟，才想起戴青青還在一旁站著，臉“轟”一下紅了。他放下本欲解開領口的手，放在盆沿上，眼睛盯著霧氣騰騰的水面，支吾道：“你回房休息吧，這裏我自己來就好。”
戴青青原本規規矩矩侍立在側，聽到公子吩咐，才恍然大悟，他臉皮薄，自己不能像別家丫鬟似的伺候他洗澡，忙開解他道：“不用這樣不好意思，我既然是丫鬟，伺候公子沐浴也是應該的。”
鄢雨擡手撫了撫臉，不知是否被熱氣蒸的，十分滾燙，他僵硬道：“我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從今往後，這公子丫鬟的約定就廢了吧，算是你昨晚應承陪我再走一段的報酬如何？”
他看到戴青青右手拇指與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微撅著嘴似乎是在思考的樣子，竟然有些害怕萬一她說不同意，自己接下來是該怎樣做？
好在戴青青道：“好吧，那麽奴婢這廂最後一次給公子做個禮。”說著彎腰屈膝果真行了個禮，“我先回房了，你小心背上傷口。”
鄢雨沒有回頭，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戴青青這“最後一次”讓他無端生了些不舍，縱使知道這絕無可能是最後一次，可是對他來說，每一次與最後一次也無甚區別。
戴青青回房後，心裏有些小小遺憾，她也為這小小遺憾懊惱不已，自己大姑娘家竟因為伺候不到人家洗澡而遺憾，可不得惱恨自己無用嗎？可一想到鄢雨即使在夜色中依舊滑若凝脂、膚勝似雪的肌背，她就忍不住要遐想……
她打了自己一下，然後下樓，要來熱水在房裏也洗了個澡，換上身幹凈衣服，渾身上下清爽了，也算給自己一些鼓勵，畢竟她還不知要在與鄢雨明明暗暗的相處下掙紮苦惱多久，而且過不了幾天，她又該跟著族人去面對那未知的可怕事物了。她能做的也只是盡量不去想那些，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跟在鄢雨身後就好。而鄢雨本身……她只當流水落花一場，有意無意，總是要分離的，淡淡相處幾十日，又如何分得清究竟哪個有多少情，哪個負多少意，她至今依然慶幸遇上過他，各自經歷過就好。
……
接近晚飯時，因為多數人還下不了床，鄢漠吩咐小二把飯菜給族人送到了屋裏，他自己早早來到鄢雨房中與他一道吃。
小小一張黃花木桌上兩道菜，雕花木窗開著，外頭陽光正好，斜斜射進一兩道，落在桌上地上交織交融，溫暖又安逸。
父子倆對坐，靜默無語，只有碗筷偶有碰撞發出的鐺鐺聲。
鄢雨正低頭扒著飯，忽然聽見鄢漠的聲音響起：“鄢雨，不如等這次神斧鑄成，你跟青青去長安吧。”
他驚愕地擡起頭，不解地問：“為什麽，當初不是阿爹要我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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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黃昏至，神鳥沒有回來，不知涅槃重生後的鳳鳥身在何處，而凰鳥必定寸步不離。
餘暉撫著梧桐，梧桐綴著落日，更添暮日灰敗淒涼。
鄢雨是在第二日晌午時醒的，他醒來後，便得知有三十一個族人死去，一直沈默著。戴青青也不知如何安慰他，連她外族人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一族的少族長。她就靜靜坐在鄢雨身邊，方便隨時照顧他的傷。
看著族人將死去的人一一埋於花下，鄢雨閉上了眼，身體微微抖著……
到接近傍晚時，鄢漠決定下山，再不進食和上藥，餘下的人也要命不久矣。因此給三十一座花墳一一拜過後，八十五人懷著悲傷低落的心境，攙攙扶扶著下山了。
離開靈樹的範圍後，在黃昏正時，空中凰吟鳳嘯，他們知道，鳳凰歸棲了。卻無一人敢回頭去看，不是怕凰鳥純火，而是怕……看到那三十一座新落的墳。
在山中走走停停兩日，終於下了丹穴山。原本的路線是直往東走，路上沒有縣城，是要一路在郊野的，現在一行人卻不得不改道武陵，因為只有走那條路，上得大郡縣，才能保住剩餘人的性命。
又過三日，武陵郡內，八十五人分住在三間客棧。所帶錢沒有被燒熔，鄢祿才能與鄢韜一起，將郡內許多大夫都請了來診，一時間所住的幾家客棧一進一出、迎來送往的盡是些抱著藥箱的大夫。
夜裏，星月黯淡，街上卻人來人往，熱鬧紛繁。酒肆、茶館、戲院、寺觀、雜耍攤、小食攤、綢緞莊……張燈結彩、門戶大開。
戴青青端著剛熬好的安神湯，遞給坐臥在床上的鄢雨。他的燒傷已經好了許多，除了手臂因為最靠近鳳鳥而傷得最為嚴重外，其餘地方並未留下疤痕。然而溫涼草畢竟不能愈百傷，他背上的刀口依然較嚴重。
戴青青這幾天猶豫很久要不要說，最終還是試探地開了口：“公子。”
喝完剛熬好的安神湯，鄢雨擡起頭，平靜地看著戴青青，微微笑了笑：“唔？”
她一邊給他的手敷上燒傷藥一邊說：“我……”她避開鄢雨的眼光，低頭說：“從這裏真的能到長安嗎？”
鄢雨另一手撐著床沿坐直了些，問：“你不想走下去了。”
戴青青頭更往下低，心亂如麻，手上一時控制不好力道捏得重了些，鄢雨仿佛沒有感覺一般，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囁嚅著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她確實是很害怕，不敢再跟著走下去了。
她只是長安城裏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姑娘，陰差陽錯下在睡夢中到了鄢村。為了找回長安的路，她和鄢氏一起上路，路上與族人相處，她過得很開心，特別是認識了鄢雨。雖然明知兩人不可能有什麽結局，但她依然慶幸有生之年能遇到這樣一個漂亮、溫柔，又強韌的男子。如果可以，她不會介意陪他一直走下去。然而鄢氏一族要經歷與面對的事，已經徹底超出了她可以承受的範圍。如果真的再走下去，她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哪怕一次這樣的劫難，千年蠱雕，鳳凰涅槃，看著鄢雨在火中毀滅，看著三十一條幾天前還鮮活的生命隕落……她雖從未說過什麽，但這些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給了她一生從未有過的恐懼與打擊。
那日鄢梓抱著鄢妁的屍體哭得聲嘶力竭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個和自己在鹿吳山上跑來跑去撿柴火的姑娘，說死就死了…..還有另外的三十名族人，他們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他們的親人有的跪倒在地、仰天痛哭，而有的，妻女父母正在村裏翹首盼著他們回去…….這一切的一切哪一樣不讓人畏懼和憐憫，隨之而來的就是想逃避和遺忘。
鄢雨的傷在溫涼草的作用下再有幾天就可以痊愈，她也算盡了當初的承諾。現在長安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跟著商隊一起走，就能回長安家中，見到分離了近三個月的爹娘，他們知道自己失蹤一定一早極壞了，她娘身體弱，說不定已經急得病倒……在黔縣時那種不顧一切想要回家的思緒又一次將她席卷。
鄢雨又問了一次：“不想走下去了嗎？”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沒有一絲生氣和怪罪。他也知道戴青青想什麽，從武陵回長安，還是他對戴青青說的。當初在丹穴山的最後第二晚，之所以告訴她，是因為他怕自己與族人在山上死盡後，她一人無依無靠。
或許他比之戴青青更不想讓她去涉險，然而命運早已敲定……只好安慰自己，最後一站是取幾種鑄斧材料中最安全的一站，他會保她無虞！
“能不能再陪我走完最後一段？”
戴青青幾乎要把下巴貼在胸口上，她低眉垂目，悶聲道：“我……不想去……”她知道鄢雨性子，若自己堅持不願去，他一定不會拒絕，因此下了狠心說得絕了些。
誰知鄢雨道：“你要去。”
戴青青驚訝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鄢雨悠長的眉眼，那裏坦坦蕩蕩，看不出一絲強迫之意，卻明明有不容拒絕的堅持。
她不安道：“我……”
“有我在。”
“不是的，鄢雨我……”
“有我在。”
鄢雨異常的堅定，戴青青不知該如何應答，自覺這種氣氛實在太尷尬了。她一邊給他換手上藥，一邊在呆楞了片刻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咧嘴笑了笑，就像之前那個支支吾吾、千回百轉的不是她。
可是鹿吳山上一番說話言猶在耳，戴青青問：“可你並不喜歡我呀，為何偏要我同行？”終於問了出來，她卻搖頭晃腦，似沒心沒肺渾不在意。
然後她便聽見鄢雨苦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同不同行、與喜不喜愛……無甚關系。”況且你又如何知道我喜是不喜。
“那你究竟為何？”
鄢雨想了想，道：“因為戴青青大夫醫術高明，能治百病。”
戴青青瞪直了眼盯著藍布棉被思索了一會兒，心道：原來是因為這個呀！
卻說：“公子這是在誇我嗎？”她呵呵笑了兩聲，吞下哽咽，道：“其實我醫術不怎麽高明，嫁不出去的本事倒是還高一些呢。在長安時，左鄰右裏，家裏只要是有女兒的，不管比我大比我小，一個接一個都嫁出去了，單單剩我一個找不著意中人，‘待字閨中’。”說完又若無其事地哈哈笑了兩聲。
鄢雨聲音梗在喉嚨口，不知道該如何接下，這一回，他恐怕，又陷進了一次。
有風穿過微翕的木窗吹進來，環繞回轉在兩人中間，掀起燈花一起一跳，顯得異常羸弱，整間屋子壓抑，而暧昧不明。
兩邊都頓了頓，戴青青幹咳了兩聲，為了掩飾些什麽，提高了音量道：“鑄斧這樣難，停這一次不行嗎？皇上大人大量，少一次兩次不會怪罪的吧？”
鄢雨盯著她籠在暈黃燈光下凈白的臉蛋，靜默了一會兒，掙紮著收回手，平靜道：“皇上會怪罪的，鄢氏闔族曾向高祖皇帝立過誓，哪怕鄢氏死的只剩下一個人，他也要拼著命把殺隕斧帶到鹹陽。若是能為而不為，那就等著由皇上親自動手滅我全族。”
戴青青往床沿挪了挪，靠過去，重新抓起鄢雨的手繼續上藥，道：“哪有這樣的，你們幫了他這麽多次，連性命都丟了，他居然還要滅族？”說完重重哼了一聲。
由著她上藥包紮，鄢雨低頭，也輕輕嘆了口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所謂上神托夢，若是皇上有別的辦法……也不會把指望都寄托在一個邊遠小族身上。況且，鹹陽何辜？我們若是還有能力的話，自然是該盡力的。”
“……所以，不能停，一停下來，鄢氏族人，鹹陽百姓，或許就沒有明日了，到時死的絕對不僅僅是三十一個人。”
戴青青沒有再說話，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鄢雨差點因為安神湯睡過去，她才近乎嘆息地說：“那好吧。”
鄢雨松了口氣，閉上眼沈沈睡著了。
翌日早晨，戴青青找小二燒了兩大桶水送到鄢雨房裏。她將熱水倒入浴盆中，再將少許冷水加入，將皂角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試過水溫適宜後，她叫道：“公子洗澡啦！”
鄢雨側躺在床，聞言便起了身，走至浴盆旁，手剛一搭上衣襟，才想起戴青青還在一旁站著，臉“轟”一下紅了。他放下本欲解開領口的手，放在盆沿上，眼睛盯著霧氣騰騰的水面，支吾道：“你回房休息吧，這裏我自己來就好。”
戴青青原本規規矩矩侍立在側，聽到公子吩咐，才恍然大悟，他臉皮薄，自己不能像別家丫鬟似的伺候他洗澡，忙開解他道：“不用這樣不好意思，我既然是丫鬟，伺候公子沐浴也是應該的。”
鄢雨擡手撫了撫臉，不知是否被熱氣蒸的，十分滾燙，他僵硬道：“我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從今往後，這公子丫鬟的約定就廢了吧，算是你昨晚應承陪我再走一段的報酬如何？”
他看到戴青青右手拇指與食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微撅著嘴似乎是在思考的樣子，竟然有些害怕萬一她說不同意，自己接下來是該怎樣做？
好在戴青青道：“好吧，那麽奴婢這廂最後一次給公子做個禮。”說著彎腰屈膝果真行了個禮，“我先回房了，你小心背上傷口。”
鄢雨沒有回頭，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戴青青這“最後一次”讓他無端生了些不舍，縱使知道這絕無可能是最後一次，可是對他來說，每一次與最後一次也無甚區別。
戴青青回房後，心裏有些小小遺憾，她也為這小小遺憾懊惱不已，自己大姑娘家竟因為伺候不到人家洗澡而遺憾，可不得惱恨自己無用嗎？可一想到鄢雨即使在夜色中依舊滑若凝脂、膚勝似雪的肌背，她就忍不住要遐想……
她打了自己一下，然後下樓，要來熱水在房裏也洗了個澡，換上身幹凈衣服，渾身上下清爽了，也算給自己一些鼓勵，畢竟她還不知要在與鄢雨明明暗暗的相處下掙紮苦惱多久，而且過不了幾天，她又該跟著族人去面對那未知的可怕事物了。她能做的也只是盡量不去想那些，只當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跟在鄢雨身後就好。而鄢雨本身……她只當流水落花一場，有意無意，總是要分離的，淡淡相處幾十日，又如何分得清究竟哪個有多少情，哪個負多少意，她至今依然慶幸遇上過他，各自經歷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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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晚飯時，因為多數人還下不了床，鄢漠吩咐小二把飯菜給族人送到了屋裏，他自己早早來到鄢雨房中與他一道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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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對坐，靜默無語，只有碗筷偶有碰撞發出的鐺鐺聲。
鄢雨正低頭扒著飯，忽然聽見鄢漠的聲音響起：“鄢雨，不如等這次神斧鑄成，你跟青青去長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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