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時初，天下第一席開門迎客，鄢雨和戴青青正式與掌櫃辭別，掌櫃介紹了一家全安平城最好的醫館，二人謝過後這才離開去那醫館。

經大夫檢查過後，戴青青的小臂問題不是很大，針灸一次，然後再每日上藥捏拿，月內即可以痊愈。付過錢，戴青青發現還剩下許多，買幹糧用不著這麽多，就硬拉著鄢雨讓大夫也給他背後的刀傷再診過，好在之前處理得當，大夫給了些上好止血愈合的藥，也是每日塗抹即可。

再買些路上吃的幹糧，二人直奔丹穴山。

趕了十幾天路，他們終於在糧絕前來到丹穴山下。

已是春日裏最好的時節，天藍如洗，一碧萬裏。山中桃瓣翩躚，杏花煙潤，一徑的桃杏樹，還有無數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或紫、或紅、或白，看都看不過來。又丹水瀅渟，山色倒映其中，晶亮透明地好似內裏另有個一模一樣的天地。

樹上地上都是被紅白相間的花所覆蓋，風吹過，花瓣子從天上飄落，就連丹水面上都漂浮著花瓣，漫天漫地，仿佛整個人都要陷進花海一般，戴青青興奮地在扶疏花木間穿梭嬉笑，鄢雨跟在她身後靜靜看著她玩。

戴青青一時興奮地折下一枝桃花要給鄢雨戴上，一時掬起一捧散落在地的杏花拋上半空，看它們紛紛揚揚、洋洋灑灑地落了兩人一頭一身。

鄢雨任她嬉鬧，一邊也在四處尋找著族人的蹤跡。

然而來到山中這麽久，戴青青都玩累了，依然不見族人的蹤影。

丹穴山太大，比之鹿吳山大了三倍不止，要找他們留下的蹤跡確實不容易，山中層層鋪就的花毯美則美矣，卻也恰好掩去了人停留過的痕跡。

鄢雨也懷疑是不是他們已經拿到藍羽離開這裏了，可是入山時並沒有他們離去的記號，按理應當還在山中，二人只好接著找。

……

昔二儀未分，天地混沌時，神鳥鳳凰已現世，鳳為雄、凰為雌，它們好群居，動輒集結上百。然而經過千百萬年滄海桑田，它們幾乎不再出現在世人面前，更無處尋找，鄢氏若非有指引，同樣找不到此處丹穴山上的一凰一鳳。

鳳鳥冶艷，藍羽在其身，凰鳥雖不及鳳鳥色彩鮮艷，卻較高大。雌雄皆性高潔，止飲晨露、棲梧桐。而鳳凰善舞，昭示天下太平，其上藍羽更是凈化戾氣的絕妙之物。如果說蠱雕的青角是以煞制煞的話，鳳鳥的藍羽則是以柔克剛。

鄢氏族人休息時都會遠離鳳凰，生怕驚擾了他們，鳳凰雖說是吉祥高潔之物，發起狠來也是常人難以承受。也正因如此，不能用竹笛來互通消息。而鳳棲梧桐，所以鄢雨在遠離梧桐的地方找不到族人，只好帶著戴青青直接去往梧桐所在。

走過長長一段，腳下觸感綿軟，踏花無聲，所到之處皆是如同剛進山時的風景，比之百花塢有過之而無不及，戴青青剛進山的新鮮勁過去，這樣一成不變，仿佛永無止盡的景象開始讓她有些不安。

丹穴山上只有一凰一鳳，靈樹梧桐亦僅有一棵，生長在山中央。

從進山到沿著山中心四周圍尋找族人，再到現在兩人往梧桐處尋去，已經過了四個時辰之久，現下已是酉時。在丹穴山中不比鹿吳，桃杏樹不至遮天蔽日，所以時至早春酉時初，天色變作灰藍，所有一切浸在不輕不重的顏色中，光線尚可以視物，只是朦朧不實。

鄢雨走在前，面上雖不動聲色，但遲遲沒有族人的蹤跡，加上背後刀傷持續的灼燒般的疼痛已經讓他盜了一身冷汗。他負手於後，兩手緊緊用力捏著，勉強自己不要停下腳步，不能嚇著戴青青，同時他感覺到了山裏空氣中似乎漂浮著絕境的氣息。這些都催著他加快腳步，找到阿爹和其他族人。

又走了一段，鄢雨估計距離靈樹依然還有很長距離，除非徹夜趕路可以在天亮前看到梧桐。可夜路難行，就是他和戴青青撐得住一夜不睡，天色漸暗，再走一會兒恐怕還是不得不停下來。

他回頭看身後的人，她就這樣一直跟著他，沒有撒嬌、沒有喊累，偶爾說幾句話，笑著安慰自己，然後又緊跟著趕路。鄢雨真的很想立刻見到族人，但面對身上帶著傷又一直風餐露宿長途跋涉的戴青青，縱使知道她不是個嬌慣的姑娘，他還是不忍心繼續走下去了。

“累不累？再往前走一段我們就停下休息吧。”

戴青青手上還拿著剛進山時折的桃花枝，一邊把玩一邊笑說：“我還好，倒是公子面色不佳應該休息一下的。不過我知道我們要盡快找到族長他們，所以公子若是累了我們就停下休息，若是還能堅持我們就繼續往前，不必顧慮我。”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鄢雨好氣又好笑，伸手小心地拉過她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邊來，溫聲道：“還是要照顧好自己，否則……否則你倒下了誰來照顧公子我呢？”

聽到他這樣說，戴青青心中不期然有了些自豪，她是個從小平平凡凡到大的女子，之前不被鄢雨喜歡，傷感過後也能體諒，因為她覺得若自己果真討人喜歡的話，也不會年至十八依然待字閨中。可是現在做他的丫鬟，反而得到公子的關心和需要，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種肯定了。

“公子放心，奴婢身強體壯，有的是力氣，一定不會丟下公子一個人先倒下的！”說完還呵呵呵地笑。

鄢雨見她面色雖然有些蒼白，精神倒還算可以，稍稍放了一點心。看她笑瞇瞇不知在高興什麽的模樣，想著再走過半個時辰還是停下休息，等明早天亮了再趕路。

二人一路並肩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周圍總是無窮無盡的花樹，腳下是愈鋪愈厚的花毯，舉步無聲。除了風吹花落的聲響，只剩澄溪水流的“嘩嘩”聲，毫無人煙的跡象。腳下綿軟無力，不能腳踏實地似乎也昭示著今晚註定一無所獲。

金烏一旦半墜，天色就黑得越來越快，小半個時辰前還能視物，到了現在只能把遠處的樹看個輪廓。

“鄢雨你看——”靜謐到可怕的暮色中無端響起一個驚惶的聲音，戴青青情急之下連公子都忘了叫。她剛進山時十分興奮，看到漫山遍野的飛花落蕊，一時竟忘了在天下第一席最後一夜的擔憂和害怕。但始終經歷過鹿吳山上蠱雕的威壓，戴青青對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已經存了從未有過的恐懼，才會對山色如畫的丹穴突然出現的莫名事物暴露了自己的恐慌。

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棵花朵繁茂的樹下似乎躺著一團黑影，因為上面不停有花瓣落下的緣故，那影子已經半個埋在花墳裏。

那影子一動不動，不知是活物還是死物。

找了這麽久這是目前唯一除花樹外的東西，不能轉身逃了，怎麽樣都得一探究竟。鄢雨拍拍戴青青的背示意她原地等著，然後自己小心翼翼地移步靠近那團黑影。

戴青青只楞怔了數息，看到鄢雨離開自己幾步就漸漸融化在夜色中消失的身影，突然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也不想擡腳跟了上去。

鄢雨聽到她因為緊張而略帶急促的呼吸聲，回頭無奈嘆了一息，將她護在身後，二人一同往黑影靠近。

不知為何連夜色也跟著來作怪，兩人每靠近一步，總感覺天色黑得更濃一分。百步之遙的距離，待他們走近時夜已經完全籠罩了丹穴山。

那黑影自始至終不曾移動過分毫，這樣的安靜卻讓鄢雨更加擔心，耳中明明只聽得到呼吸聲和踏花聲，腦裏卻莫名其妙地有些嗡嗡作響。

花瓣將黑影整個埋在下面，鄢雨在邊上蹲下，接過戴青青手上的桃花枝，小心翼翼地撥開上面的花片。戴青青則在他身邊瞪大了眼睛盯著，生怕那東西突然發難。

當在重重花被下翻出一角衣料時，二人俱呼吸一滯，第一個念頭就是——族人出事了！

鄢雨拋開桃花枝，和戴青青一起用手將覆蓋著的花片全部扒拉開，鄢豐小小圓圓的臉就這樣出現在恍恍月色下。

戴青青托起鄢豐的腦袋，借著微光審視了一下，擔憂道：“昏迷了，看情形已經躺在這裏很久了，唇角開裂，應該幾天沒有喝水，情況不太好。”

鄢雨將外衣解下給他裹上，他觸到鄢豐的額頭，“在發熱……現在夜色不明，你也看不出什麽，怎麽辦……”

戴青青安慰他：“好在不是急癥，熬到明天早上我們給他仔細看看。”鄢雨點頭，也只好如此。戴青青又道：“我去溪邊給他取點水。”剛想起身，鄢雨輕輕按下她：“我去吧，你看著豐兒。”

山中丹水成溪，繞山而行，往南流註於渤海。

戴青青隨手拾起一瓣花，在鄢雨雙手捧著的溪水中沾濕了，輕輕拍打在鄢豐幹涸至開裂的雙唇上。怕鄢豐昏倒的樹下有危險，兩個人就帶著他另尋一棵樹，三人靠在樹幹上，一夜無眠。

橙色的光跳動在水面上，一時波光粼粼，流光溢彩。清晨的丹穴山，依舊是昨日一般的模樣，鋪天蓋地的桃瓣與杏花，曉風拂面，帶來陣陣斷也斷不了的花雨。

拂去一身的花瓣，一眨眼又落了滿身，兩人索性不去理它。

迎著朝陽的光線，鄢豐的臉色比昨晚在月色下的更顯蒼白憔悴，同時也暴露了他臉上和身上一條條似乎是火燒過後的煙灰痕跡。

戴青青給他搭脈問診，又仔細查看過全身上下後，“看來是被濃煙熏至昏迷，之後又一直躺在地上，發起高熱，沒有喝水沒有食物，才會徹底失去意識……”

她看到鄢雨蹙緊的疏眉，知道他也正在擔憂她所擔憂的，先不說此地無湯無藥，知道鄢豐昏迷的原因也根本無從對癥下藥。最要緊的是，鄢豐獨自一人昏倒在樹下數天沒有人來找他，可想而知其他族人現今危急情況。

鄢雨不可能留下鄢豐自己和戴青青去找族人，也不放心讓戴青青留下照顧鄢豐而他自己離開，他真的很怕再回來時會看不到戴青青，又或者看到她和鄢豐一樣了無生氣地昏倒在地，也怕……自己根本回不來。退一步講，哪怕他可以不去找族人，而立刻和戴青青帶著鄢豐下山延醫，然此地距離最近的縣城幾許，根本不是鄢豐現下的身子可以撐得到的……

唯有見機行事，當務之急還是鄢豐的性命。

兩人靠坐在一起，讓鄢豐靠在他們中間取暖。給他餵了幾次水，剛開始根本連水都餵不下，鄢雨只好一直輕輕喚他的名字，戴青青揉搓著他的手，絮絮道：“鄢豐小乖乖快醒醒啊……我記得你在鹿吳山上說過有話對我講的，後來怎麽沒講呢？是不是忘記了，小孩子記性可真差！我可是還記得的……還有哇，你再不張開嘴巴喝口水，姐姐答應過賠你的那五把戰車可就不給了，你快醒一醒喝口水吧…....這麽多天滴水未進你不渴嗎……”

好在現下是春暖時分，山中又植被密集溫暖，鄢豐的身體在兩人的護持下漸漸恢覆了體溫。也不知他是真的怕那五把到手的戰車沒了，還會被戴青青念叨煩了，傍晚時分終於張開嘴餵下去些水，“咳咳咳……”溪水滑進咽喉，鄢豐突然咳了起來，鄢雨趕緊把他扶起，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躁動漸止，戴青青高興地說：“太好了，只要恢覆知覺，鄢豐這條命算是回來了，一會兒再餵他吃點東西，應該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聞言鄢雨終於也暫時放下一顆心，他抿嘴笑著，一雙長眸彎成月牙狀，眸中似有星光躍動，惹得戴青青失了神，仿佛自言自語地囈語：“公子真好看……好像海上仙人一樣……”

兩人離得極近，鄢雨自然聽到了她夢中囈語一般的低喃，眼中一時星芒更甚，然不過一瞬，短到戴青青都沒有察覺，他又忙低下了頭，斂去了所有情緒，將那些或悲傷、或喜悅深埋進心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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