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洵山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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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鄢雨在天下第一席做小二的最後一夜,熱鬧了一整日的酒樓重回靜寂,掌櫃將最後一次工錢交給他,“鄢雨啊,我先回家了,這麽晚醫館藥鋪都關門了,你和戴姑娘若是無處可去的話,在樓裏再過一夜吧,明早再帶她去看大夫。”

原以為今晚又要露宿街頭的二人聞言皆是一陣欣喜,謝過掌櫃後送他出門歸家。

明月清輝透過窗格灑進來,柔柔鋪了一地,重閣低回,雕花飾物,浸在夜色裏偌大的酒樓現下只餘了兩人,後廚、雜物房的也都回去了,一時萬籟俱寂。

明早就要離開了,想到今後不知會發生何事,既不能放下鄢雨,又不知歸路,甚至還要去面對可能像蠱雕一樣可怕的事物,戴青青有種前路渺茫的感覺,思來想去怎麽也睡不著,她掙紮了好久終於試探著叫了一聲:“鄢雨?”

“嗯?”鄢雨應聲道。

本是試著叫叫,沒想到他真的還醒著,戴青青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只好又沈默下來,鄢雨覺得奇怪:“睡不著嗎?是不是手臂疼?”

“啊……不是,不是手疼,不過真的睡不著……”

鄢雨暗自好笑,這樣一個愛睡的人今天居然也會睡不著,調笑著開口:“終於嘗到不能入睡的滋味了吧?唉,以前我看你睡得香甜,自己卻怎麽也睡不著時可比這痛苦多了。”說完又似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微勾的嘴角放了下去。

“是嗎?那我可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啊,雖然今晚公子還是睡不著,可是有我在旁陪著幹瞪眼,應該沒有這麽痛苦了吧?”話裏明顯帶著笑意,戴青青也覺得沒有方才不能入睡的痛苦了。

“此話倒是真,那公子我,在這給你道個謝了。”鄢雨因為背上有刀傷所以趴躺著枕在手上,現在他擡起頭,以肘撐著給戴青青拱了拱手,恢覆了之前的笑意。

戴青青連忙回禮,“公子如此可真是折煞奴婢了,”賊賊笑了兩聲接著道:“公子若是真想道謝的話,不如說段書來聽聽?”言罷眨著燦若星辰的眸子期待地望著鄢雨。

而鄢雨見她像只盼食的小狗一樣望著自己,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原本還想敲打一番,將自己不是說書人的事實強調一遍,但回想以往每次給她講故事,她總是不知不覺睡著,也便應了她:“那好吧,公子我一向賞罰分明,今晚你做了好事,就賞你個故事好了,想聽什麽?”

他含笑潤白的面容在月光下越發柔和,仿佛下一瞬就會與那月色一同化了去,戴青青竟然生出了從未有過的不舍,連胸口都有些悶悶的。

她不去理這不知名的惆悵,思考著開口:“不如接著講鄢梓和鄢妁的事?”

“他倆的無非是那些卿卿我我甜甜膩膩的事,再講也是和上次差不多,換一個吧。”

“唔……那不如講你們在洵山上的事吧,聽鄢豐說我剛來鄢村那幾天,你們都在洵山上取……取紫玉。”

“也好,那就講講這個吧,你也知道,鑄殺隕斧除去上等鐵器熔爐外,還要有其它材料輔助,洵山之玉就是其中之一,鄢村就在洵山腳下,而且比起其它,紫玉是較為好取的一樣,所以我們每次出發前都會先上洵山,十幾人就夠了,然後取出紫玉……”

洵山山色如黛,草木遍地,有數條淺淺的小溪縱橫交錯,與普通山體一般無二,可是山中有羦,狀似無口之羊,紫玉即在其心口處,或許根本就是羦的心。只是那形狀與玉石極其相似,觸感光澤則更為相像,因此鄢氏族人也無從得知究竟這是不是羦的心。

成年羦十分狡猾敏捷,很難捕捉,但幼羦溫順,以山中紫色螺誘之即來,羦無口,卻可以在咽喉處發出聲響,這聲音可引來成年羦,捉住之後,取出其體內紫玉即可。

戴青青到鄢村那天,正好鄢漠帶著鄢雨和十幾個族人上了洵山,他們一上山就分散開找溪水中的紫色螺,山中溪水清明澄澈,僅僅沒到腳踝而已。但溪中草石嶙峋,紫色螺又十分稀少,生長其中,被草石擋了個嚴實,因此幼羦易引,紫色螺卻難尋,一行人找了一天一夜才勉強找到兩只。

紫色螺通體呈紫黑色,與指甲蓋大小無異,握在指尖觸手冰寒難耐,即使其上沾到的溪水幹燥後,依然能煥發熒熒紫光,還能散發出奇異的氣味,正是這種氣味引來貪玩的幼羦。

找到紫色螺後,他們便架起火堆,將兩只全部扔進去,這樣可以讓紫色螺的奇異氣味散發到最大程度。雖然只有兩只,氣味已經十分濃郁,在裊裊紫霧間,果然一只幼羦蹦跳著出現了。它起先躲在粗大的樹幹後,一時半會兒便忍不住朝火堆走來,羦雖無口不能吞食,但紫色螺的氣味之於羦,比起食物之於一般動物的誘惑更大。

是一只不過幾個月大小的羦,渾身上下除了無口之外,與普通羊羔一模一樣,毛色潔白,羊角如弩。它慢慢靠近,族人們站在火堆不遠處,看著幼羦一靠近火堆就興奮地用前爪拼命扒拉燃得正旺的幹柴,很快就被火灼痛從咽喉處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成年羦聽到後應該很快就會來。

那只幼羦被火苗舔到,原本柔白如雲的毛一下變得又黑又焦,整個變得灰頭土臉。它一邊發出聲響,一邊在四周翻滾跳躍將身上的火熄滅,然後再次往火堆中扒拉,找不到紫色螺不罷休。

半柱香後,一只體形與成年公羊差不多的羦從遠處狂奔而來,不過彈指間它已經跑到幼羦身邊一蹄子將幼羦踢飛火堆,在這中間族人早已分散再包圍,將它們圈在火堆四周十數步的距離內。

幼羦被踢翻在地,一個彈跳站起來,絲毫沒有註意到四周局勢的變化,抖了抖身子,開始把玩黑焦的蹄子下踩著的剛剛找出來的紫色螺。

它身後的成年羦大怒,瞪著兩只神秘陰森的眼盯著它,羦的眼瞳也是紫色的,神秘卻張揚的熒紫色,怒意更顯。

幼羦依舊自顧自把玩,成年羦靠近它,並在咽喉處也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只不過更低沈,沈的人耳幾乎聽不見,幼羦依舊沒有察覺到,不理它。

成年羦知道包圍著它們的危險,靠近幼羦然後停在原地。它用紫色的眼掃視一遍沒有留下任何縫隙的圈子,看到漸漸合圍變小的圈子,突然一把用角將幼羦抄起,不管不顧地向族人撞去。

成年羦敏捷且力大,有一兩個族人被撞飛,同時也讓這兩只羦停頓了一下,其他人趁機迅速用一塊黑布兜頭罩下,只聽黑布下傳來驚恐且憤怒的吼叫聲,原本在不見光線的情況下羦就會變得遲鈍,再加上十幾人按身子的按身子,按角的按角,按蹄子的按蹄子,兩只羦掙紮一會兒後便力竭安靜了下來。

放幼羦離開,用黑布條將成年羦眼蒙住,四肢綁好,讓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

鄢漠取出小刀輕手輕腳地剖開它的心口,一蓬紫紅色的血噴湧而出,濺了一手。撥開血肉,一塊長圓形的玉狀物漸漸出現,與血肉粘合,卻不與任何器臟連接,因此才不好分辨究竟是不是羦的心。

鄢漠屏著呼吸徒手將它掏出,交給鄢雨後將刀口合攏,羦的愈合能力極強,這樣一指長的刀口恢覆起來不過半日,只是不知它沒了紫玉可以活多久。

解下頭上和四肢的黑布,一見到光線羦立刻蹦起來,呆楞一陣後踉蹌著走了,見它往樹林深處去,一行人舒一口氣,這次取紫玉才算完成。

鄢雨拿著剛取下的紫玉來到小溪邊清洗幹凈,恢覆它淡紫的原色,經過山上溪水的潤洗,此時紫玉更是細膩溫潤,內裏隱隱有一道紫色氣流在玉內循環流動,半透明、水靈而縝密。

“難道就是出發那天族長手上拿著的那塊東西?”戴青青聽到此處,問道。

“你看到了?對,就是那塊。”

“其實我一直想問,為什麽你們不一次多取幾份材料留著以後用,或是直接將它們鑄成殺隕斧備著,如此就不用每三年出來奔波一次了。”

鄢雨聲調突然上揚:“咦,你還沒睡著嗎?聽到現在?想想以前,可著實不易呀。”鄢雨忽然意識到她居然還醒著,笑著調侃道。戴青青也不生氣,她打算誇誇他,好讓他繼續講下去,“這不正說明公子說書的本事越來越爐火純青了嗎?要是換了別人,我早睡了七八百回了!”

鄢雨笑得更開心了,支起下頜咧著嘴道:“難得誇一次人,公子就勉為其難,受下了。至於為什麽不一次多取幾份,為什麽不多鑄幾把,那會因為每一件材料其實都是活物,離開生長地根本保存不了多久,取來後立即鑄成斧確實是可以,可是殺隕斧連隕石都能消熔,一旦成斧,放到哪裏,恐怕哪裏都要寸草不生、人畜不寧了。”

“那如果一鑄成就與隕石安放一處呢?這樣也不會影響到其它地方。” “其實我們嘗試過,只是隕石承受不住兩把以上殺隕斧,兩廂的力量失去平衡,情況反而比當初更糟糕,天昏地暗,雞犬不寧,鹹陽整整三個月沒有落雨,後來冒險取出一把才漸漸平靜下來。”

“鑄斧這麽麻煩,難怪公子身子骨這樣弱,都是這幾年給累垮的吧?唉……”戴青青蹙起兩道眉,頗為理解又頗為同情地感嘆著。

“……”

“……”

她還等著鄢雨接著講下去,等了半天沒有聽到聲音,於是湊到鄢雨那張桌上看他是不是睡著了。迎著月光發現他又趴了回去,耷拉著眼瞼面無表情,可是精致的面龐依舊在疏疏淡淡、如水的月光下熠熠生輝,只覺得別的什麽都看不到了,只有他永遠在那裏,媲美最美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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