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黑瓦灰墻的小縣城，鄢雨和戴青青足足嚇走了七八人，才從一名壯漢嘴裏問出縣上唯一一家醫館。

當兩個渾身是血、血肉模糊的人出現在神鵲堂破舊的門前時，年過半百的大夫當場暈厥。戴青青讓鄢雨坐下，自己過去撚起桌上的銀針，紮在大夫的天牖穴上，總算見他悠悠轉醒，一醒來就大哭大叫，說見鬼了見鬼了。戴青青無奈只好柔聲安慰他：“大夫，我們是來看病的，您別怕，您能不能給我們瞧一瞧？”

“看、看病的？可是你們、你們如此，如此……猙獰恐怖，我……”大夫躲在桌案後縮著脖子顫聲道。

“大夫，那是因為我們碰上賊人，被打劫了，我們奮力逃脫才慘遭如此虐待，你看看我家公子，原本天人之姿，現在都成什麽鬼樣子了，您老快給他治一治吧！”戴青青恨鐵不成鋼地說著。

大夫偏過頭一看，這才發現另一個血跡斑斑的人已經靠坐在椅子上奄奄一息了，身為醫者的本能立刻湧上心頭蓋過了恐懼，他朝戴青青拱手道：“老朽姓林。”定了定神又道：“姑娘放心，我這就給他瞧瞧。”說完走到鄢雨身邊為他診脈。

一診之下，再看到他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更是大驚失色：“這位公子傷重至此，竟活到現在？然縱使公子保住一時之命，可是……”他頓了一頓：“還請姑娘恕罪，老朽一輩子呆在這黔縣，醫過最重的外傷便是那婦人做飯切到了手指頭。如此傷勢，老朽實在無能為力，姑娘還是趁早為他安排後事吧……”林大夫慚愧地低下頭道。

他立刻又擡起頭說：“倒是你的傷，老朽可以一試。”說完擡起戴青青的手臂仔細檢查，發現那定是撞在極硬之物上了，雖不曾動骨，筋脈損傷卻極為嚴重。又看到她頸上臉上到處都是與鄢雨一樣的血口子，額上還有腫起的硬塊，對他來說，也是重癥啊……

戴青青任他將自己的手臂翻來覆去，想了片刻後將手從林大夫手中抽出：“既然如此，只好我給他治了，林大夫，麻煩你幫我給他擦幹凈，再煮一捆絲線來。”

林大夫驚道：“莫非姑娘要替他縫合傷口？可是你的手臂……”

戴青青打斷他：“沒事的。那就麻煩林大夫了。”

林大夫見她執意如此，只好去準備。

鄢雨從進來就一直半昏半醒，林大夫將他背上的血汙仔細擦洗幹凈，戴青青也順便把臉上的血也擦了，免得一會兒阻礙視線。然後拿過銀針，在自己的陽池、合谷、尺澤、曲池、中渚穴各下了一針，動一動，能使上力了。

她撚起絲線銀針，在火上烤了烤，站在鄢雨身後，剛準備下針，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對了林大夫，你這裏可有蒙汗藥？”

林大夫聞言立刻拉下臉道：“姑娘，我這地方雖小，可卻是正經醫館，絕不會賣這種害人藥的！”

戴青青笑道：“大夫別誤會，只是我家公子身子骨太弱，我怕他承受不了破皮穿肉的痛楚，所以想先讓他暈過去罷了，沒有別的意思。”

林大夫了然似的“哦”一聲點頭。

前面的鄢雨卻開口了，聲音虛弱至極：“別再汙蔑我了，你再不動手，血都要流光了。”戴青青拍拍他的肩輕聲道：“那我開始了，你忍一忍。”說完咬緊牙關開始給他縫合。

皮開肉綻後再在其上穿針引線的痛楚比當初一刀砍上去更加難熬，戴青青每動一下鄢雨都痛得全身抽搐，他緊咬著下唇不發出聲音，把唇咬的支離破碎，鮮血從嘴角流下，襯著蒼白的面容，竟是添了一分瑰麗。

林大夫就站在兩人身邊，一時給鄢雨擦掉背上的冷汗，一時給戴青青擦掉額上的冷汗。他見戴青青一針一線均下的恰到好處、有理有據，不禁心生佩服，想不到一個小女娃竟有如此醫術和魄力。但見她右手偶爾出現的顫抖停頓，還是忍不住哽咽道：“姑娘啊，這幾個穴位不能紮太久，你這手會廢的……”

手上再起一針，戴青青道：“放心吧林大夫，我心裏有數，來得及。再說我的手哪有他的命重要。”

林大夫再也憋不住了，壓著聲音哭的老淚縱痕，好個忠義兩全的好丫鬟！

大約一盞茶後，鄢雨背上的刀傷總算縫合完畢，戴青青一放松下來，手上便連根針都拿不住了，那針直直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急忙拔下五處穴位的銀針，那裏立刻有血珠湧出，噙在藕臂上搖搖欲墜。

林大夫把止血愈合的藥給鄢雨抹上，他這才發出微不可聞的痛吟聲。身上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一直光著身子，肌光勝雪中一道幾乎與背等長的猙獰傷口，實在讓人不忍看下去。林大夫拿出一套自己的舊衣服好歹給他遮上，鄢雨抿著破碎的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讓他快給戴青青看看，林大夫抹一把淚，應一聲，去為她診斷。

林大夫一邊給戴青青的小臂捏合推拿，一邊給她上消腫化瘀的藥，說：“老朽醫術淺薄，且沒有針對你們傷勢的良藥，現在抹的這藥膏對你額上的傷倒是有用處的，只是這手臂還要姑娘盡快趕去大縣城，那裏才有大醫館和上好的藥材。”

“謝謝林大夫，”戴青青笑著：“治得好當然最好，治不好……不過等我回到家，要是能嫁個如意郎君，如此也不用自己操勞，手用不上力便用不上力吧，也無甚大關系，你說是吧？”

林大夫呵呵笑著點頭，鄢雨也一直硬撐著在旁邊聽著看著，此時只覺腦中有一瞬的空白，再清醒時卻連心都有些麻木了。

林大夫為保萬一，把戴青青的手臂給吊在了脖子上，她幾次三番掙紮著要解下來，說太難看，都被鄢雨嚴詞拒絕，好在她想著想著也想通了，既然自己楚楚可憐的黃花閨女模樣在他們兩人面前早不覆存在，吊著就吊著吧。

兩人滿身的大傷口處理完畢，剩下頸上臉上手上十數道細小的血口子，林大夫給清洗檢查後敷了點清涼的藥，基本也就看不出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至月貫中天，又見一天星鬥。

兩人沒有地方去，林大夫就讓他們在自己的小醫館裏住一晚，還給他們燒了兩大桶水，洗的幹幹凈凈後，由林大夫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三人有說有笑地吃完，他又把自己的屋子讓給戴青青，然後和鄢雨在大堂內湊合一晚，戴青青早困得睜不開眼，也沒力氣客氣推脫，進去和衣躺下，轉眼間就睡得死死的。

睡得迷迷糊糊，那種被人看著的感覺怎麽又出現了，戴青青怒上心頭一巴掌拍過去想把人趕走，重重拍上了一軟綿綿的軀體，鄢雨吃痛下低低叫了一聲，這才看到戴青青睜眼，剛睡醒的眼睛蒙了薄薄一層水汽。他首先嘆口氣，無奈道：“青青啊，起來吧，日上三竿了，我們就算不趕著追上隊伍，也要去大縣城給你看看病吧。”

戴青青楞了會兒，總算體諒他從早到現在等了兩個時辰，翻個身就起來了，鄢雨面上浮現一絲欣慰，囑咐她：“洗漱好我在外邊等你，把手臂吊好。”無甚意外得了戴青青一個白眼，施施然出去了。

等到戴青青梳洗妥當，再把手臂吊上，神清氣爽地走進大堂時，鄢雨和林大夫已經坐在一起吃午飯了。林大夫一見她就笑彎了眉眼，招手讓她過來吃飯，桌上居然有一條紅燒大魚，林大夫手疾眼快將兩面魚肚上的肉都夾進了戴青青碗裏，不由讓她想起了自己到鄢村的第一天，富嬸也像這樣把魚肉夾好了送進她碗裏，不知不覺竟有些掛念他們了。

看著碗中濃湯赤醬的新鮮魚肉，戴青青有些不好意思，鄢雨重傷在身，林大夫又年邁，這桌上最好的幾塊肉怎麽樣也不該自己吃吧？林大夫似乎看出她的為難，安慰她：“姑娘你就安心吃吧，這魚是你家公子大清早剛從縣門外那條小河裏撈的，原本就是給你的，安心吃。”

“嗯？”戴青青吃驚地看著正埋頭吃飯的鄢雨，“你撈的？你居然有力氣下水！有沒有碰到傷口？”

鄢雨放下碗筷幹咳了兩聲：“沒有，那河水淺不過膝，再說我堂堂七尺男兒，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早好的差不多了，倒是你，趕快多吃點把身體養好，否則趕起路來可就困難了。”

戴青青眼睛一亮，也不去計較鄢雨的逞能，“你真的好了？真的？那這麽說我可以不用做你的丫鬟了？”戴青青大笑三聲：“太好了，等找到路我就可以直接回家了！”說完興高采烈又略顯笨拙地用左手夾起魚肉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其實她知道這麽重的傷哪可能說好就好，因此說是這樣說，心裏還是打定主意待鄢雨真正痊愈了自己才離開。

她悄悄瞥一眼鄢雨，發現他眼睫低垂，蒼白的臉蛋染上微紅，以為他是被自己氣的，忍不住暗暗好笑，原來自己至少還有讓他面色紅潤的本事，在離開前一定要好好利用才行！

鄢雨牽了牽嘴角，柔和道：“是啊，所以你趕快多吃點，不然到時候知道長安怎麽走了，卻沒有力氣走回去了，哭不死你。”說完別人，自己卻難再下咽，索性放下碗筷看著戴青青把飯吃完。

時至未時，二人不得不告辭，兩人身上都沒有錢了，鄢雨身上的衣服還是林大夫的，可私心說來，戴青青實在舍不得把內傷聖藥溫涼草就這麽送出去，好在跟林大夫說後，他也毫不在意，畢竟這小小縣城，哪有機會得什麽內傷呢？留這藥草在身邊也是暴殄天物。

這讓二人更加過意不去，戴青青突然想起，伸手摘下兩條辮發上的玉發環，幸好那三個賊人顧著搜身根本沒有註意到她耳後的發環，戴青青將它們遞給林大夫。

“林大夫，打擾了你這麽久，弄得你這兒亂七八糟的，可惜我們身上實在沒什麽財物了，把這兩個發環給你吧。”

“誒，用不著，這本都是大夫該做的，再說，老朽在這黔縣孤身住了一輩子，要不是碰上你們，我這日子可就一天天這樣無味地過了，雖然才相處了短短一天，老朽已經把你們當朋友了，你們這樣不是看不起我嗎？趕快收回去。”林大夫正色道。

“林大夫，這兩個不過是普通玉質的發環，值不了幾個錢的，你收下就當紀念。”

“……唉，好吧，我收下，你們也別耽擱了，快上路吧，現在的天色氣候正適合趕路，別耽誤了……哦，還有，見到大醫館前公子你記得每天要上我給你的藥，背上小心別沾了水，姑娘你別忘了每天早上起來把手臂吊上，雖說沒大用處，至少也能減低些苦楚……好了，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說完轉身抹了把淚。

鄢雨和戴青青心中也是不舍，兩人一同給救命恩人作一揖禮，這才轉身走了，林大夫也站在門口一直到他們出了縣門口才落寞地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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