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發現與鄢雨身處一堆灌木叢中，還看得見茶寮中的光，看來剛才那一陣天旋地轉是從坡上滾了下來，戴青青甩甩昏沈沈的腦袋，眼前到處是重影，伸手試探了好幾下才碰到一邊衣角。她扶著鄢雨坐起來，看他也醒著，才松口氣，只是坡上吵吵嚷嚷，好像是那小個子拿來了繩子要下來抓他們，這坡既陡且長，他們直接滾落下來居然沒有傷及筋骨，也算運氣好。

鄢雨往坡上三人看了一眼，輕聲道：“快走。”二人互相攙扶著起身。

“唔......”戴青青一下子起身又是頭昏眼花，站不住倒退兩步，碰到鄢雨只覺得手上一片溫熱潮濕，她擔心地叫了一聲：“鄢雨……” 鄢雨只道：“先離開這裏。”

今晚無星無月，離茶寮稍遠一些便伸手不見五指，加上底下草木茂密，二人行走其中，走出沒幾步那三人就看不到他們了，只聽到那大漢憤怒至極的嘶喊叫罵聲。

鄢雨和戴青青一直沿著坡下的草木叢往左走，手上臉上被枝葉荊棘劃出一道道血口子也不敢停下，大漢的聲音似乎一直在身後不遠不近處綴著，看來三人真的攀著繩子下來追了。因為蒙汗藥劑量太大，戴青青始終昏昏沈沈、頭重腳輕，所以走不快，料想離開茶寮依然不遠，只能腳下不停盡量走遠點。

“鄢雨你怎麽可以走那麽快，你不是也喝了三碗蒙汗藥？”戴青青大著舌頭問。

“疼的……”

“嗯？”話沒說完腳下一絆，隨之而來是重重的砸地聲，此時身後刀劈斷木枝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鄢雨急忙蹲□，壓著聲音問她：“沒事吧？”

戴青青哼哼唧唧道：“唔……你說的對，疼真的很有用，我們快走吧。”說完左手撐著地顫巍巍地站起來，鄢雨聽她這樣說便知不妙，急忙探手向前，摸到一塊巴掌大小突起的尖石，石頭冷冰冰的直冷到他心裏去。戴青青已經掙紮著爬起來，二人只能繼續往左邊逃，速度果真快了不少。

再說後面一直追著的三人，此處亂草掩映、黑燈瞎火，既看不見人又聽不見聲音，手上臉上已經掛滿了小傷口，偏偏連兩個喝了蒙汗藥的人都抓不到，早已是氣急敗壞，一人一嘴罵得是不堪入耳、口水四濺，正因如此更加聽不見前面鄢雨和戴青青發出的細微動靜。

大漢本就腰痛難耐，心煩氣躁下一刀把棵手臂粗的小樹攔腰砍斷，對著女子大叫大嚷：“全都怪你！早知這倆小東西這麽能折騰當初就該一刀殺了，現在可好，錢沒了人也沒了！”

女子顯然現在不想和他吵，強壓下心頭火，聲音僵硬：“二弟，這事確實不能全賴我，我還不是為了我們大家有錢賺？還是快追吧，眼下抓回他們兩個才是正經！”

大漢不肯罷休：“不賴你賴誰？當初就不該讓你當大姐，死女人婦人之仁，我早說殺了他們，抓回來幹什麽？再被我見到，直接一刀一個！”

女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小個子也覺事態不對勁，勸道：“二哥別說了，聽大姐的吧。”

誰知這句話徹底激起大漢的怒火，他驟然停下腳步：“你給我閉嘴！你別忘了，我們倆才是親兄弟，她不過是個外人，”冷笑一聲：“這個臭女人做過什麽？說是說誰出力多誰拿得多，可臟活累活全我們幹的，分的最多的次次都是她，當我白癡啊！我看這次也沒安什麽好心，老子腰都快斷了還要給你追人，賣了錢又是她拿大份，小賜你別傻呼呼地替人家賣命了，我們走！大不了老子今天少殺兩個人，這錢讓她自己賺去，這個老女人有本事就自己追！”言罷一手拽過小個子往茶寮走。

可憐小個子面對親生大哥毫無招架之力，只好瞪著眼睛，既驚恐又為難地盯著大姐，那女子被大漢一通叫罵氣紅了眼，不可置信地呆楞在當場仿佛隨時會暈過去。

彼時戴青青和鄢雨已經發現一個小山丘，二人都精疲力盡，哪怕賊人就在後面喊打喊殺也再跑不動了，互相攙著打算去山丘後躲一躲，剛好發現一塊凹陷一起躲了進去。坐下之後，渾身上下的酸痛才算真正襲來，二人無力再多言，各自昏昏睡去。

光線細微地在眼角處流連，戴青青睜眼，遠處流雲已經染上橘色，看來已經是第二天天明了。

她想起身，稍微動一動就痛得呲牙咧嘴，手上都是幹涸的血跡，還顧不上看一下自己傷了哪裏，想起身邊的鄢雨恐怕只會傷得更重，急忙忍著痛給他檢查。

他臉上手上那十數道葉尖劃開的血口子自不必說，右手使不上力，戴青青只好單手把還沒醒的鄢雨扶起來，剛碰上他的背鄢雨就痛哼一聲。繼續把他扶起，戴青青才看到那幾乎貫穿整個脊背的大口子，整個背上滿是暗紅或鮮紅的血，衣料和血肉模糊在一起，過了一夜血還在緩緩淌著，難怪昨夜一碰到他就滿手的溫熱粘濕。

再一看，兩人躲藏的小凹口裏也已鋪滿血跡，傷成這樣……她輕輕把鄢雨放下，讓他頭靠著石壁，戴青青湊上去想撐開他的眼皮看看意識，誰知剛靠近就被鄢雨攔下：“不用看了，還活著。”

看他這個樣子，戴青青自己滿身傷痛也不覺得了，只眼睛有點幹澀：“我知道你還活著，可是離死也不遠了，流這麽多血，這裏又沒有止血的藥，你看你臉白唇白，哪還有當初唇若桃蕊、面若桃花的樣子…….”

鄢雨突然猛地咳嗽起來，又不好給他拍拍背，戴青青只能皺眉看他捂著嘴咳完，然後他擡起頭，虛弱地問：“你怎麽樣了我看看……”

他先撫了撫戴青青腫的像梅子凍糕一樣的額角，又想起昨晚那塊石頭，拿起戴青青右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粉藕一樣的手臂，果然小臂上一大塊極不相襯、裏面滲著血的烏青，皮還蹭破了，粘著一絲一點的血跡。鄢雨稍微上下動了動，擡起頭緊張地問：“這樣有沒有感覺？”

“當然有了，放心吧，應該沒斷，我只是使不上力，知覺還有，倒是你背上的傷，再不止血你就真的死了。我昨晚聽到叫罵聲了，那三個王八蛋應該找不到我們回去了，我們還是快回黔縣找大夫給你止血吧。”

“好，我們走。”

於是二人再次攙著對方站起，沒有山丘的遮擋，二人這才氣喘籲籲地看清四周，原來躲了一夜的地方不過兩人高，沒有任何人煙跡象，草木也已經不甚茂密，回頭看不見那個小茶寮了，倒是可以看見再遠一點的另一條路，想必是那三岔路口的其中一條。

“走吧，上那條路，然後回黔縣。”鄢雨道。

看那距離應該不過一刻上下就能到，可是戴青青與鄢雨兩人，一傷一半死，足足走了三刻有餘還未走到。戴青青看到鄢雨越來越蒼白的面容，身體瘦削地似乎風一吹就會倒的樣子，終於忍不住鼻頭一酸哭了出來，可是她沒有讓鄢雨看見。

鄢雨只聽到她在肩頭位置悶聲悶氣道：“鄢雨……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其實你何必追來，結果被傷成這樣……”

若一份情感確是為真，可是背後依然夾雜著其他，縱使不顧性命地做出再出自本意的事，還是會覺得不夠，還是會歉疚。

鄢雨閉了閉眼，半晌才道：“總不能看著你被賣去青樓吧，若是做了花魁還好，否則，日後有你哭的。”戴青青白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自己是做不上花魁的，悶聲道：“是啊，我如何能做上花魁，你做花魁還差不多。” 戴青青用袖子替他擦掉額上的冷汗：“ 現在成殘花魁了，你還能不能堅持？”

鄢雨挺了挺背道：“我沒事。不過青青，等看了大夫以後你還是跟我回隊伍裏吧，路上找個繁華熱鬧點的地方再出發回長安，這樣安全，我們也放心些，行嗎？”

“好，不要說找不到路了，你救了我，我還把你害成這樣，你傷沒好之前，就是趕我走我也不敢走了。”

“那是怎樣？該不會是想報答我吧？你打算怎麽報答？”鄢雨吃力地笑問。

“以身相許如何？”戴青青想鄢雨雖然不喜歡自己，但給他做丫鬟他總不至於還要嫌棄吧？便打定主意以後就跟在身邊給做他貼身丫鬟來報恩，一直到他傷勢好了，自己找到回長安的路為止。

她繞到鄢雨前面想聽聽他的意見，卻發現鄢雨臉紅得像只透明的紅柿子一般，就像上次落水後得了風寒一樣。她擔心地問：“早知你身子骨弱，這下糟了，受了這樣嚴重的外傷，剛剛還慘白慘白像要暈過去一樣，現在又開始發熱，鄢雨你是不是很難受啊？”

不料鄢雨怒道：“誰說的我身子骨弱？你別瞎說了！我堂堂七尺男兒我……”沒說完又咳了起來，原本應該是兇神惡煞的聲音卻因失血過多而變得軟綿綿的，看他這個樣子，戴青青愈發擔心，不過她還是道：“這樣就算你答應了吧，那好，公子在上，奴婢這廂有禮了。”戴青青手不敢放開，便低身福了福。苦了鄢雨，想笑又想哭，心中堵堵的，一片澀然。

二人走走停停，總算是上了通往黔縣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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