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掩映，雲淡風輕，綠毯鋪地，澄溪淙淙。鄢氏一百十六人在鹿吳山上呆了一天兩夜後，於第三天清早悉數下山，此次山行尚算順遂，不僅用時極短，且意外尋得千年蠱雕，得了可使殺隕斧六年不熔的千年青角，除此之外，族人也無甚傷亡。

從另一頭下山，山下便是黔縣。與梁鎮不同，黔縣雖靠山，卻不臨豐水，縣中用水不過是靠一條小小的河流，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貿易樞紐。黔縣縣如其名，灰瓦黑墻，只是個樸素的小縣，雖為縣，面積甚至不如梁鎮大，好在供一行人用個早飯還勉強能夠，只是住宿只能往前再走幾日才有個大縣城，除此之外途上九日又是晝履沙石，夜宿荒野。

走進這黔縣，果真不能與梁鎮同日而語，梁鎮是坊肆林立，彩繡盈門，它是十步一戶，清冷灰敗。眾人各自分散在縣上所有的客棧、小攤，不能同時進入只好分批用餐。

下山時時辰尚早，待到半刻後初陽高掛，給這灰撲撲的小縣抹了層金上去，灑金水墨，也別有一番雅致趣味。

自清早鄢雨那番說話後，戴青青就主動和鄢豐一道回到隊伍後行走，一方面戴青青認為自己本就該跟在後面的，勉強與鄢雨並行了數日，終究還是不能繼續，倒也逐漸放開。另一方面傷感消散後，就開始有些許埋怨，她一邊啃著白面饅頭，一邊暗自腹誹：家世平平確是事實，無從反駁，可是怎麽能說她既不聰慧又不勤奮？雖然她是不聰慧，可是在家時她日日跟著爹修習醫術，幫著醫館搬進擡出，得了空還會自己上街去晃晃買兩本醫書來鉆研學習，到如今也算半個大夫，看個風寒發熱、傷筋動骨的不是問題；說到溫柔體貼，她自認還是很有潛質的，只是還未有良人值得她如此相待；還說她相貌平平，想鄢雨膚若霜雪面如冠玉，風采卓然長身玉立，自己確實比不上他漂亮，可也不算太難看啊，當真連鄢氏族未嫁女子中的一個都比不上嗎？真是欺人太甚！

“哼！”戴青青想著想著就不自覺哼了出來，把手上的東西當做鄢雨，狠狠地咬下一大塊饅頭洩憤。

一旁的鄢豐看到她眼含怒意，啃咬食物如同抽筋一般，湊過去關切地問了一聲：“青青你沒事吧？是這饅頭太硬嗎？要不我給你倒碗水。” 他和父母還有其他二十幾個族人現在在一個露天的小攤子上，前後一共三張桌子，桌上除了一人一只白面饅頭，連碗水都沒有，鄢豐起身想去問老板要個茶壺，卻被戴青青拉回了椅子上，“不要去了，我有水。”說著從小布袋裏拿出一只竹筒。

鄢豐回身坐下，了然道：“哦，原來是這只竹筒，這麽說裏面是鹿吳山上的晨露了？嘿嘿，你可真會享樂。”

這裏面確實是她今早匆忙去收集來的晨露，昨天被千年蠱雕威壓所迫，氣血翻湧吐了一口血，富嬸把晨露給她漱口，入口後那露水果真潔凈清涼，帶有竹木和陽光的清香，沒有絲毫其它雜質，從喉頭滑入腹中，舒適瀅澈之感傳遍四肢百骸，神清氣爽，不適之感頓除。過後富嬸把筒留給了她，她就想著今早也去收集一筒來當給鄢雨失約的賠罪，怪自己明明說好了聽他說書的，結果又睡了過去。匆匆去收了來，又匆匆趕回，聽到的卻是那樣一番說話……

拿著竹筒回憶片刻，才想起這應該是富叔富嬸送給鄢豐的，卻被自己用掉了，還好這筒晨露還在，就要還給鄢豐，鄢豐不知前後事由，沒有所謂地收下了，暗想：聽青青說的那麽好，自己也要找個月朗風清的好時段好風光好好嘗一嘗！

戴青青一直都有想著回長安，自己出門這麽多天，爹娘在家裏不定急成什麽樣了。鄢村每個人都對她十分熱情和善，因此她也大著膽子問過許多人，可惜沒有一個人知道路怎麽走，因為他們也從沒去過長安，就連問鄢漠，一族之長也說不清道不明。

因為不識歸途，還有原本她對鄢氏族三年一次的大出游也存了點好奇，所以只能跟著他們一路上走走看看，既可以難得游玩一番，興許還可以問到路。可是自從見過蠱雕之後，那僅存的一點好奇也被嚇沒了，再加上鄢雨的原因，再跟下去，自己的位置實在有些尷尬，她現在心中苦悶，不知如何是好。

戴青青苦著臉吃著饅頭，閑極無聊開始聽與她搭桌的兩名黔縣本地人聊天。

“怎麽樣，最近生意不錯吧。”其中一位書生模樣的問道。

“我那算什麽生意，小打小鬧的，還不是為了養家糊口，誒，倒是聽說……你最近碰上個大商人啊。”另一位較粗壯的漢子道。

“這倒是真的，這位大商人姓周，周老爺，路經我們縣，一眼就看上了賤內做的傘，說什麽傘骨之消瘦，絲帛之柔韌，圖紋之精妙，簡直是個中良品，一下把成傘全買去了。”

“哦？你家的傘我也見過啊，有那麽好嗎？”

“我也是這麽說的，那竹木都是我從後邊山上隨便砍的，絲帛如此貴重我們這種人家怎麽用得起，不過都是我去外地時低價買回來的粗質劣品。我無德無能，才累得賤內拋頭露面出來擺攤子維持家計。”說著嘆了口氣。

“既是如此，那周老爺究竟是怎麽想的？”漢子奇道。

“他好像對賤內制傘的方法很感興趣，還承諾如果賤內肯把方法教給他，就把我們帶到城裏去，還說掙到的錢分我們三成。”

“那不是很好嗎？你還愁什麽？”

“唉，說起來，賤內制傘之法倒確是她們家家傳的，可是幾代人做了這麽久賣了這麽久，也沒見說來個什麽老爺賞識有加，不僅要帶去城裏，還要給錢的，我是擔心裏面有什麽陰謀啊，偏偏賤內是滿心期待，說什麽都要跟著去。”說著更是疊起了眉心。

“那你可真是杞人憂天了，恕我直言，你們家家徒四壁，無其他親人，你夫妻二人又……人才……也並不出眾，有什麽好讓人圖的，即便他到時候反悔了，也只當是去城裏見識見識，既然周老爺把你們的傘說那麽好，說不定你們在那日子反而好過點呢？你說是吧。”

他考慮一番後興奮道：“李兄所言極是，先前倒果真是我想多了，那我就拋開那些顧慮，夫妻二人便去那闖一闖！”

“嘿嘿，那恭喜齊兄了，到時候有成了可別忘了我啊。”

“一定一定！”

“什麽時候走？”

“後日即可動身，走西北面那條路，上了官道就直奔長安。”

戴青青突地咳嗽起來，一塊饅頭卡在喉嚨裏上不去下不來，拍了幾下胸口才勉強咽下去，她瞪直了眼睛盯著那位齊兄，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腦子裏湧，心裏大喊著：他認識長安——他認識長安——他認識長安！她放下半塊饅頭簡直想撲上去拖住齊兄讓他帶上自己一起走。

“如此，一路順風。”李兄拱手道。

“多謝李兄，既然想通了，我還是趕快回去打點收拾一下，先告辭了。”

“告辭！”

二人說完話，放下飯錢，即刻起身要走，戴青青急了，“唰”地站起來就要去追齊兄，她剛要拔腿跑，卻被一把拉住，回頭一看是鄢富，他也聽到了方才二人的對話，見戴青青起身便知她要幹什麽，及時拉住：“青青姑娘，不可魯莽，萬一那人心懷不軌可就麻煩了，你暫且與我們一道，路上自然會碰到回長安的具體路線。”

“但是……”想說她與齊兄素不相識，剛才的話也不過無意聽之，對方能有什麽不軌之圖，再回頭時卻早已不見他的蹤影，戴青青失望地跌坐回椅子。

齊兄不見了，好在戴青青還記得他剛才說的，往西北走，上官道。沒有人帶著，她也不知具體，但大致方向走對了，路上再問問人，總是能到的。打定主意，她就想著怎麽跟鄢漠說，不管怎麽樣，要離開了總歸是要和族長說一下的，還要和族人們告個別。

打定主意後戴青青忙道：“富叔，我想去找族長，我有事跟他說。”

“……那好，族長就在前邊隔一條街的攤子上，你往前走一點，穿過巷子就可以看到他了。”

“那我去了。”

“好。”

鄢富知道戴青青必定是要和族長說回長安一事，不過他相信族長比起自己更不會讓她走，因此放心讓她去了。

穿過狹窄陰暗的巷子，果然在另一條街上看到了鄢漠，他膚色之白皙雖不及鄢雨，可是五官、氣度絲毫不差，現在正安安靜靜地喝著粥，也算慈祥和藹，戴青青便更大了膽子，也不見鄢雨，他大概在別的地方，於是大步流星地走上去，站在他身邊，鄢漠仰頭，碗全蓋在臉上沒有發現她，倒是與他同桌的人都看到了，熱情地與她打招呼，開始噓寒問暖。

鄢漠這才放下碗，看到她立刻開心地笑道：“青青呀，早飯吃好了？來來，坐吧。”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點空位，他這一動，整張桌子的人都一起動了動，才在短短的、兩人坐亦嫌擠的條椅上讓出一點位子，“要不要喝碗粥，這兒的粥雖然稀的跟白水似的，總比沒有強。”

戴青青搖搖頭，她一直都很喜歡族人間的溫馨熱鬧，當下更是感動於他們對自己的好，可是畢竟家在長安，總是要回去的，坐下後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族長，我剛剛打聽到了回長安的路，打擾了你們這麽久，我是來向您辭別的，我要回長安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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