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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上鹿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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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醜時未過,天色依舊是漆黑一片,沒了街上高掛的明燈,這才看清黑得像無邊硯臺一般的天上綴著稀稀疏疏幾顆星星,離得月遠。

夜風吹來冰冰涼,戴青青和鄢祿兩人加快腳步往客棧奔去。待回到鄢雨的客房,兩人推開門只見他並沒有睡在床上,而是直直地站在窗邊,垂著腦袋,卸了冠,一頭如檀烏發盡數披散在身上,聽見身後動靜方才轉身道:“回來啦。”

戴青青興奮地跑上去將鄢雨拽回床上,“我們買到藥了,我這就去煎,你喝了之後休息一晚,明早應該就會好很多了。”說罷想轉身,卻被鄢雨叫住:“讓鄢祿去吧,你忙了一夜,還是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山路要走。”

“……嗯,那好吧。” 生平頭一次“入室行竊”,確實讓戴青青心有餘悸,便答應了他,走到鄢祿身邊交代了煎藥的一些註意就回屋倒頭大睡。

叫醒睡眼惺忪的小二,給了他幾個銅板才壓下睡夢中被吵醒的憤怒,鄢祿求他開了廚房門,借地方總算把藥煎好,忙端上去給鄢雨。

一邊吹吹一邊喝藥,鄢雨問道:“你們剛才沒出什麽事吧?”

鄢祿便將尋藥的經過告訴了他。

將喝了一半的藥放下,鄢雨又垂了頭,發絲將他大半的臉都遮住了看不見表情,只聽見他溫潤卻無力的聲音:“我早前是不是太沖動了?”坐在近處一直看著他喝藥的鄢祿嘆了口氣,用微帶憐憫的眼神望著他:“沒有,少族長已經做的很好了。”床上之人卻道:“其實,從人數天前出現開始我就沒有做好,終究是克制不住。”鄢祿只能悲憫地看著他,再無話可說。

三個時辰後天色微光,堂下有族人漸漸聚攏,每個人都盡量吃多點早飯以應付接下來的路程。

在小攤子上買了只小布袋裝藥草,戴青青才跟著族人浩浩蕩蕩地走出梁鎮。

鄢漠父子走在最前,他看了兒子一眼:“鄢雨我看你從剛剛吃飯時臉色就不太好,沒事吧?”

“沒事,小小傷寒,昨晚服了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走出出汗應該就可以痊愈。”

“是因為落水吧?唉,青青也只能如此折騰折騰你了。”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說著,身後卻是嘰嘰喳喳,是鄢雨又把鄢豐喚了上來與戴青青作伴,此時兩人正熱火朝天天南地北地聊著。原本鄢漠是要自薦做那個玩伴的,卻被鄢雨一口拒絕,現在只好陪兒子。

出了梁鎮,走上連著鎮子的驛道,一行人走了半日,離開驛道,又走了半日坑坑窪窪的野地,總算上了鹿吳山麓。

站在山腳,鹿吳山僅是一座光禿禿的死山,灰敗的山體,上面連朵白雲都不曾飄過,戴青青不禁有些失望,如斯景色,必定是沒有什麽好看的了。

加快腳程,哪知竟是移步換景,進入之後,身處山中,放眼望去盡是重嶂疊翠,郁郁蔥蔥,參天大樹幹雲蔽日,草木朦朧鋪地,如雲霞蒸蔚。戴青青驚奇地問周圍的族人為何會這樣,卻無人知曉。便也不去理它,只仰著頭欣賞看也看不盡的蔥綠,好像由頭到尾,每一個犄角旮旯裏都熨帖地鋪了一整張毛茸茸的綠色地毯,好不暢快。

走進山中深處,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不多時,一條小溪便出現在眼前。這小溪名澤更水,蜿蜒綿長,繞整座鹿吳山,再匯入一旁山下的涇河。

見到澤更水,隊伍暫時停下,因為每次出來的族人都會略有變化,所以每次鄢漠都會重新分配安排一下小組分隊。

經過快速分配,每一小組都在十一、二人左右,共分為十組,然後沿著澤更水,隨組四散開去,尋找水中蠱雕。

戴青青也總算知道為什麽鑄一把斧子需要一百多人一起出動,實在是光這澤更水的長度就長成這樣,若是人少一點,不定在這山中磨蹭多久,而且蠱雕會移動,幾個人沿著整座山的水流跑來跑去找到它的可能性實在太小。

族長大人已經帶著自己的小組往上游去了,而鄢雨則帶領鄢富一家、鄢梓、鄢妁、鄢祿等十名族人,還有戴青青組成一個組,經過一番仔細交代——這對鄢豐、戴青青這樣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十分重要,他們也開始往澤更水中段走去。

鄢雨說,澤更水中有蠱雕,形狀像普通的雕鷹卻頭上長角,平時沈於水底,很少浮上水面,難得發出聲音卻極易辨別,聲如嬰兒啼哭,而且能吃人,此處取其青角即可。

各小組沿著溪流尋了半天,還是一無所獲,進山時已接近傍晚,此時夕陽西落,紅紅白白的晚霞一道接一道,把整片天空染得像一匹上等錦布,擡頭看去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今天應該找不到了,要在山中過一宿,天亮了才好繼續。

聞得半空中狀似鳥獸鳴叫“嘶”一聲尖利的聲響破空,那是鄢漠發出的信號,示意眾族人就地停下,需要在入夜前收拾出休息的場所。

每隔一段距離,周圍都有鄢氏一族前幾年搭成的簡易草棚,雖說又過了三年,但竹木堅韌,只要稍微加強,再撿拾枯木生火即可。

戴青青和鄢妁一人捧了一堆小木枝來,此時剩下的人也已經砍了一些竹木搭成草棚,再在其上鋪上帶著茂密樹葉的枝條就差不多了。

鋪上幹毯,一起在草棚下坐下,看鄢梓和鄢妁兩人嘻嘻鬧鬧、卿卿我我,鄢雨還是忍不住蹭到了戴青青旁邊。倒是戴青青很是高興,雖然她害的鄢雨生病,可是又買到藥治好了他,這一來一往,總算是多了點交情,她賊笑一聲,發展下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幾名已經成婚的婦人拿出幹糧,拿出鐵鍋——鍋碗都是在梁鎮才備下的,山中濕氣重,若是像平常僅僅吃幹糧、喝涼水恐怕撐不了多久。架上鐵鍋,倒上水,底下塞上枯木開始生火,火花四濺劈裏啪啦像是放煙花。

一開始只是偶爾有人說話,因為都在擔心明日找不找得到蠱雕,漸漸大家都三五成群,有的窸窸窣窣說悄悄話,有的高談闊論,像鄢梓和鄢妁這樣的小情侶自然是躲到角落裏講悄悄話的那種,時不時鄢梓在鄢妁耳邊講了些什麽,兩人便滾做一團,咯咯咯地笑。

看得有些眼饞,戴青青便問身旁一直在翻動柴火的鄢雨他們的事,原來兩人是日久生情。長這麽大第一次聽到有關情愛的故事,戴青青聽得心花怒放,攛掇著鄢雨講多一點,這讓鄢雨覺得自己就像個說書的。再看她一副不恥下問,聽得如癡如醉的表情,一邊講一邊嘴角總是不自覺地抽一抽。

不多時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錦大嫂將黃米餅和臘肉幹放進去,很快一鍋泡肉飯就完成,剛才就聞到上游處已經飄來陣陣香味,大家早餓壞了,迫不及待撲上去一人盛了一大碗。

為了討好鄢雨讓他多講點故事,戴青青盛了兩碗,特意將兩碗中多的那晚給了他,接過泡肉飯,她怪道竟覺得鄢雨眼裏升騰起一種奇異的光亮。

大家坐在一起一邊吃晚飯一邊聊天,戴青青覺得有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在長安的親戚不多,家裏不過是開醫館為生的普通百姓,哪怕逢年過節也不過是和爹娘,最多再有三兩個親戚一起,未免冷清,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麽熱鬧,這麽溫暖,吃著香香的泡肉飯,不自覺又往鄢雨身邊靠了靠。

鄢雨果真是個好人,一碗飯就搞定了他,把該講不該講的都講了。

六年前,鄢梓和鄢妁第一次隨族出游,鄢梓是鄢漠的侄子,鄢雨的堂弟,鄢妁只是普通族人,因此兩人常日裏交往並不親密,直到那次,才算真正接觸。

那天,也是在這鹿吳山上,澤更水旁,眾人在各段蹲守了三天三夜,才出現一只蠱雕。蠱雕氣力極大,卻不能離開水,否則即刻就會死亡。來不及召回其他人,一組人分守在小溪兩旁,手持長矛前後左右夾擊它,以往只要不出意外,片刻就可以戳瞎蠱雕的雙眼,之後再撈起便不費吹灰之力。

可那只蠱雕發了瘋似的扭轉身體,揚起無數水花鋪天蓋濺在人身上,竟是巨痛無比,眼看著它翻身想要逃離,眾人一時失了神,其中一小女孩反應過來,沖出來照準蠱雕腹部刺下去,好在一擊即中,大喜,轉眼氣力不及竟又被它反往水中拖去。蠱雕會吃人,進了水就是它們的天下,曾經有族人也在對峙中不慎掉下去,結果連屍身都沒有找回來。

心念電轉間連松手都來不及,就在小女孩堪堪落下水時,旁邊一道小身影竄了過來,便是鄢梓。他擋住下落去勢,一掌將小女孩往後推開,自己卻腳下一滑落入水中,兩旁族人皆是失聲大呼,鄢雨自己也在場,他連忙挑起長矛隔開蠱雕,其他人也急忙加入,一面狠戳蠱雕讓它遠離鄢梓,一面照準它眼睛猛刺下去。

鄢梓自己也奮力掙紮著往岸上游,剛一轉身就被蠱雕尖硬的嘴一口咬住胳膊,兩廂用力,生生撕下一塊肉來,鮮紅的血立即在水中蔓延開來,蠱雕聞到了血腥味,更是發了狂,扭轉身體,再度揚起鋪天蓋地的水花,卯足了力氣往鄢梓身上又戳又咬,鄢梓頓時渾身上下血肉模糊,血流不止。

又是一記迅疾猛烈的襲擊,直沖鄢梓面部而去,此時鄢梓雖早已氣力殆盡,但看著沖自己面部來的利嘴,勃然大怒,居然被一只鳥咬掉這麽多塊肉,現在還想毀他容?他忽地來了力氣,出手一把拔下還在蠱雕身上插著的長矛,擡手,照準近在眼前還在顧著興風作浪的蠱雕眼睛 “噗呲”一下插下,剛剛還生龍活虎的蠱雕即時沒了力氣,漸漸停止掙紮,水面劇烈波動著漣漪漸次平息。

四周安靜下來,剩下鄢梓就著長矛帶著蠱雕往岸邊游的聲響,他吃力地攀上岸,還是鄢妁第一個反應過來,借了力把他拖上來。把蠱雕往地上一放,鄢梓支撐不住躺倒在地。眾人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在一旁的鄢妁卻急忙替他包紮傷口,看著他的眼裏滿滿都是擔憂和崇敬……

那年鄢梓才十二歲,自此他成了族裏的勇士,而接下來的路程鄢妁也一直在他身邊照顧著,因為他受傷太嚴重,行動不便。等到後來鄢梓傷好了,他們也再沒有分開過。那次行程結束回到村裏,沒了鑄斧的壓力,兩人更是如膠似漆。鄢梓父母早逝,由族長大伯和鄢妁父母做主,算是同意兩人相處了。

時間過得越久,兩人感情越好,白天嬉鬧不說,常常偷約著夜裏出村去,坐在河邊聊星星月亮、詩詞歌賦和人生哲學。甚至每次一說到那次鄢梓被硬生生撕掉一塊肉,被蠱雕利嘴咬得渾身是血,鄢妁就會眼紅紅,然後忍不住抽泣,此時鄢梓就出來,把她摟到懷裏去耳鬢廝磨,甜言蜜語……這大概便是不該說的。

鄢雨講到興頭上,戴青青卻已然搖搖欲墜,要睡著了。他輕輕笑一聲,扶她躺下,早知她這麽能睡的,就不該花那麽多力氣去回憶,隨便講講就可以了。有些回憶不僅對鄢妁是個噩夢,對他,同樣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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