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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440.去看一場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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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440. 去看一場煙火

維摩宗這邊還沒人明白呢。眾弟子都是接了“誓死扞衛金堡主”的命令而來的,以為宗主又要使出絕世計謀,是以聽著溫旻辭任全都沈默不語。就連小七也只是眨著眼睛等下文,一個“不”字都沒說。

溫旻繼續沈穩地吩咐:“繼任大典不及準備,勞漆宗主安排一切後續吧。此小印收好,另一枚大印在書房櫃中,櫃子鑰匙也在此。眾長老都在,便是傳承的見證人。”

說完,從懷中掏出一枚拇指大的小金印,尾部拴著把鑰匙,啪地一下就丟給小七了。

眾人這才發現不對付。

這……宗主金印?

此印不能隨便扔吧……

溫宗主來真的?!

維摩宗上下楞了一會兒,眼看著一串金晃晃的小東西映著火光,從大宗主手中向右護法飛去。人們這才嘩然大驚,驚叫的驚叫,困惑的困惑。游一方等人幹脆拔腿往前沖,怕那重要東西被別人搶去了,也要找溫大宗主問個究竟。

小七更是不知所措,猴子般機靈的一個人,望著金燦燦的一坨飛來硬是楞住沒接。

那兩件貴重的宗主信物啪嗒掉在地上,沒人拿。維摩宗眾圍成個小圈,將小七和鑰匙、小印圈在中央。

小七直直瞪住地面,撿是根本不知道怎麽撿,不撿又怕貴重的東西遺失。他顫巍巍地蹲下了身,將小印和鑰匙捧在手心裏,眼圈已經全紅了。

其他維摩宗弟子正在朝山門沖,潮水一般洶湧不可阻攔。支持溫旻和金不戮的江湖中人也都跟著過去,想看看溫大宗主到底要幹什麽。

小七只能將兩樣至關重要的宗主信物珍藏懷中,也跟著往過跑。

溫旻垂手而立,靜靜看著這一切,對著洶湧的人潮平靜道:“都站住——”

語氣不硬,但自帶著一言九鼎的氣勢,讓人沒法反駁。聽了他的話,不光是維摩宗眾不敢再上前,其他人也都無法抗拒,不由自主地紛紛慢下腳步,想聽聽溫宗主的後續之詞。

待周圍全安靜下來,溫旻平靜道:“感謝各位江湖朋友關心,今日便請做個見證。此刻起,溫旻只是一江湖游俠,同維摩宗再無瓜葛。我要了結一樁至關重要的私事,維摩宗眾誰有阻攔妨礙者,便是我溫旻的敵人。”

朝小七深深一揖:“漆宗主,宗內上下幾萬弟子便拜托你了。”

小七兩眼全是紅的,用一種要哭了的表情死死盯住師兄。眼裏有一萬分的不同意,不知道該說遵命還是該說反對。

溫旻又朝諸位長老作揖:“辛苦了,各位前輩和兄弟。”

再向四周道:“江湖朋友們也請止步與此吧。各位的好意,溫旻心領了。”

此後不再多言,靜靜走到金不戮跪過的大氈上,負手站立。

難怪天上不見月光,月光全都聚攏在他的一襲霜白衣衫上。

維摩宗一邊徹底傻了。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幹仗,竟是如此結局,真要疑心宗主叫大夥兒來到底什麽意思。

難道特意召集大家千裏迢迢來大理,就是為了在天下人的面前卸任麽!

小七等護法、長老漸漸回過了神,屏退了其他弟子,又令維摩宗眾站成一個圈子,婉拒與阻隔擁擠觀望的旁人,最後只留下幾位和溫旻親厚的長老近身來勸。

溫旻負手微笑,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任別人說什麽都不搭理。

明月山莊這邊的人也全部震驚,攥著兵器默默觀望,一時間沒有繼續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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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鬧到如此程度,段世祁確然沒法做主,也不能視而不見,轉身回了寺內。

過了片刻,山門再開,幾個人走了出來。為首一人身形巍峨,一步一步挺拔地踏來,如若泰山移動。

他著一身樸素的深灰色居士袍,卻有讓千軍萬馬俯首的氣勢。頭上連個冠都沒有,只一根木簪固定著銀發,卻矍鑠如若天神。

此人約莫五十上下,依然英俊猶如刀刻。一臉銀髯平添不怒而威的氣勢,硬朗利落的面部線條之中藏著幾條皺紋,更見威嚴。

爨衡終於出來了。

見過爨莫揚的人,再一看爨衡,莫不暗暗感嘆爨氏父子的英俊如此相像。

不同之處是爨莫揚的氣勢更狂傲張揚,頗有蒼狼和飛鷹之態。爨衡則氣勢沈沈,像一頭天下無敵的雄獅,因心懷仇恨而雙目赤紅。

爨衡身後還跟著七條影子。和他年紀相仿的有五人,高矮胖瘦不一,全部深灰居士袍,目光如狼,狠狠地盯在溫旻一人身上。段世祁赫然在其列,是明月山莊的五位老管家。

另兩人是巖氏兄弟,跟在隊伍最後,守在外場的白祈迅速歸隊和他們站在一起。年輕一代的管家們氣勢並不輸給前輩,也都看住溫旻。

明月山莊這邊的人一見老莊主出來,全部行禮問候。景千裏走上前握住爨衡的手,眼中含著屬於兄弟的難受:“爨大哥……”

爨衡虎目赤紅,將他的手緊緊一握:“好兄弟!”

封皓秦本站在官員一邊,見溫旻辭任都沒有妄動。現在爨衡出來,他再不能袖手旁觀,快速來到近前,拱手道:“爨老莊主。”

爨衡虎目一冷:“封大人若想替人說情便算了。”

封皓秦搖頭:“爨老莊主同溫宗主、金大俠已決議私下解決,平安治定然不會幹涉。但封某想以私人身份說——冤冤相報永無止境,請老莊主三思。”

爨衡霸氣無雙:“冤冤相報是難了,便從我這裏開始了!”

封皓秦苦口婆心:“爨莊主仙游之前曾說過,不必為他報仇。”

爨衡瞪眼:“他是我的兒!他的話能命令天下人,卻命令不了他老子!”

爨老莊主的聲音雄渾,氣勢霸道,說話如若霹靂,膽小的已經不敢正眼看他了。

封皓秦江湖出身,也是個不能辱的性子。被這麽一激幾乎要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地強行壓制怒氣,站在那裏不吭聲。

封駱上前兩步表示支持叔叔,但為防止事態激化也不能走太近。

一眾維摩宗弟子恨意森森,莫不怒目爨衡,若非小七和陸衍壓制,真要沖上去幹仗了。

遠處傳來個清冷肅然的聲音,終把僵冷打破:“爨老莊主,封大人——”

蕭梧岐從三十二路匪幫一側走了出來,緩緩邁步,氣質雖然文雅,但氣勢絕不輸給現場任何一人。

蕭蘭卿不便露面,一直戴個大鬥笠站在哈馬立色日則身後。見大哥上前,也壓低帽檐跟上。

哈馬立色日則本想只護著金不戮,不多參與其他。但一看蕭大哥動了,便也跟著過來見爨伯伯。

這幾人便如此來到了近前。

蕭梧岐是封皓的前任上級兼伯樂,他一上前,封皓秦頓時感到寬慰。稍稍向後為他讓路,自己也解了圍。

蕭梧岐得以站到爨衡對面。

論起來,蕭家與景家是姻親,蕭梧岐乃是景千裏的侄兒。但礙於身份之隔,蕭梧岐只靜靜站直,目不斜視。

爨衡也沒理睬這層關系,冷刀般的眸光快速將蕭梧岐一刮,拱了下手:“蕭大人也要為魔宗做說客?”

蕭梧岐面對威壓如山的老莊主絲毫不見勢弱,沈穩還禮道:“不敢。梧岐已辭官多年,現乃一介布衣,有何可做一個宗派的說客?”

爨衡見他氣質雅然又有股硬氣,心中尊重,改口喊了聲“蕭先生”,靜靜等蕭梧岐說完。

蕭梧岐接著道:“爨莊主仙游在外,我等皆真心期盼他歸來,也是全心找尋。爨小姐香消玉殞令人傷感,但兇手已經正法。至於溫宗主——現在的溫大俠,既然願意卸任擔罪,更提出一人做事一人當,也算是英雄之舉。

“前有兇手已得正法,後有溫大俠英雄擔當。爨老莊主自然也是位英雄,是否願意將此事了結在兩位英雄之間,莫再牽扯他人?”

這麽一說,蕭梧岐雖然替金不戮和其他人脫了罪,卻仿佛是要溫旻一人承擔所有了。

江湖中人本以為他要以那為相為仕的三寸不爛之舌給爨衡講暈,沒想他一桿子將溫旻逼到死角。人們一時間摸不透這位昔日高官大員的心思,只能選擇觀望。

爨衡瞇起虎目,幹脆道:“溫旻肯站出來確然算是英雄!”

話鋒一轉:“但他設計暗害我兒,乃是小人所為。火燒明月山莊千百年基業更不是溫旻一人能做完的,其中更又牽扯多少人命?只他一人領罪,萬難告慰無數在天之靈。”

蕭梧岐揚眉:“梧岐有一策,請老莊主定奪。”

爨衡道:“講。”

蕭梧岐卻沒直說,而是突然朝溫旻看去:“溫大俠,請問維摩宗上下多少人?”

溫旻平靜笑答:“兩萬餘人。”

蕭梧岐向他頷首,擡眼之間卻有種不得已的痛苦和同情閃過。

溫旻與他快速一對眼神,面上仍舊平靜靜微笑,眼底卻有感激和默契的喜悅一亮,更有讓他繼續說下去的鼓勵。

蕭梧岐再深深看了溫旻一瞬,微微點了點頭,回首看向爨衡時已無拖泥帶水:“梧岐的法子便是——

“火燒明月山莊,不少維摩宗眾都有參與,當然不能說算便算。既然溫大俠要一人承擔,便代所有維摩宗眾受了吧。維摩宗有兩萬餘人,便給溫大俠兩萬餘刀,每一刀代維摩宗一個人,以結清其上下對明月山莊所為。

“既然山莊曾遭火燒,便讓溫大俠也領一回火刑。只是溫大俠還要領萬刀之刑,不宜損傷性命,幹脆鋪設百米火炭讓他赤腳走過。如此可行?”

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可蕭梧岐的官話字正腔圓,說得不緩不急,直達廣場最遠的角落。就算最傻的人都能聽明白,一點歧義都不會有。

蕭梧岐要讓溫旻受酷刑!

人群全然大嘩,別說維摩宗眾紛紛破口大罵,就連蕭蘭卿和哈馬立色日則都驚到了。

哈馬立色日則一向快人快語,現在也只能說:“不是,蕭大哥,這……”

這是真的要溫旻死啊?!

卻再也說不出更多了。

蕭蘭卿驚得臉都顧不得遮了,湊到蕭梧岐身邊捉著他的手小聲問:“大哥,這是怎麽回事?”

蕭梧岐速來沈穩,面對罵聲滔天絲毫不為所動,只在袖中將弟弟的的手緊緊回握。用力極大,輕輕發著抖。

蕭蘭卿心頭一跳:這不是我大哥的本意。

大哥心裏根本不想這麽說。

……是了。大哥一代文士,哪裏會想出這種決絕狠心的主意?

維摩宗這邊已經有人要向前沖,打算宰了嚼舌根的蕭梧岐。

溫旻高聲喝止:“不準妄動!方才說過了,誰阻我大事便是溫旻的敵人。”

維摩宗眾應聲止步,卻不忍心見宗主遭難,紛紛憤怒哀嚎不已,一時間將廣場震得嗡嗡作響。

突然,有個聲音在隊伍裏道:“我跟明月山莊打過架!我那一刀自己挨,不要宗主受!”

馬上有人跟著道:“打明月山莊我也去了!我那一刀也自己來受!”

不久,維摩宗眾全部跟著喊叫“我也去了!”“讓我來!”“我替宗主受罰!”“不要傷我們宗主!”

爨衡看著這一切,再看向溫旻時已多了幾分對對手的尊重:“蕭先生出的法子,你可同意。”

溫旻立在大氈上,仿佛站在一朵花的頂端般瀟灑:“此計甚好。溫旻一人走火炭、受萬刀之刑,償還所有。此後明月山莊的各位和金不戮、維摩宗、孤山派的任何一人再無怨仇。”

爨衡高喝了一聲:“好!”痛快對身後道:“請性哀大師!”

巖頌立刻轉身回廟去請人了。明月山莊其餘的老少管家們均為此計震撼,全部露出肅穆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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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山門再開,身披黑色袈裟的性哀緩緩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隊赤裸上身的武僧,約有二十名,巖頌跟在最後。

武僧們各拿戒棍、戒板等刑罰之物。還有好幾個僧人雙手提著大鐵桶,裏面堆滿燒得通紅的火炭。

其中更有一把錚亮的大戒刀被一名高大僧人捧著,火光之下顯得森森寒冷。

性哀大師是崇聖寺住持的師弟,主管戒律刑罰。他是位瘦高的僧人,立在那裏猶如一只長頸的丹頂鶴。

性哀向眾人合十行了個禮,來到溫旻近前:“溫檀越,聽聞你要以一人之身為金檀越、孤山派、維摩宗上下數萬弟子贖罪。甘願赤腳踩火炭、受萬刀之刑。是否屬實。”

溫旻合十還禮,笑意淡然中有喜悅,仿佛不是要赴死,而是去看一場盛大的煙火:“一人做事一人當,弟子願意接受刑罰。若有一絲為難,溫旻便算不得頂天立地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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