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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400.地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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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400. 地獄修羅

拔劍阻攔人的正是蕭蘭卿。那遭他阻攔、拎耳朵前來的藍衣年輕人,自然是金不戮了。

自爨莫揚離去之後,蕭蘭卿一直沒走。是奉皇命,也是心甘情願,率平安治軍守在莫揚帳旁。今晚聽手下報說金堡主來了,還提溜了一串可怕的人耳朵,立刻趕到此地將金不戮攔下。

金不戮遭如此對待卻半點也不生氣,只平靜而歉疚道:“這些日子我打殺了些壞人,也救了些弱小之人,就算是贖罪吧。這是那些壞人的耳朵。”

說這話時他語調冷靜,不似手裏提的是一串人耳朵,簡直像是要獻花。蕭蘭卿聽得頭皮發麻,啐了一口:“惡心。滾!”

金不戮平靜地點頭:“蘭卿哥說的是。帶著這些東西來的確是惡心了。”毫不留戀地甩手將人耳拋開。聽得遠處一片“誒喲喲——”的低呼,還有咒罵聲和腳步挪動的聲音,想是圍觀的人裏有躲耳朵的。

金不戮又將懷裏的酒托到前方:“這是松子燒,莫揚哥最愛喝。前陣子我見有館子囤貨居奇,便買了一壇。”

雙手托舉著酒壇獻到蕭蘭卿面前,從眼神到語調無一不恭敬鄭重,如對祭司獻上自己的心臟。

在蕭蘭卿眼中,爨莫揚被害、被抓,全是金不戮的錯。而爨莫揚遠走,根本是被金不戮的孤山弟子身份氣的,是以對此人是完全地憎恨。

他啪地打掉酒壇,一拳打在金不戮臉上:“你還好意思來?!拿這副假惺惺的姿態給誰看,莫揚會因為這些東西回來嗎?!”

金不戮應聲而倒,一點也不反抗。他肌膚本就柔嫩,蜜色面頰頃刻浮起青腫的一塊,唇角也已出血。他便這樣靜靜坐在滿地的酒壇碎片中,自嘲地笑了笑:“蘭卿哥罵得是,是我惹得莫揚哥遠走。小弟實在無顏面對各位。這酒就當是敬松林的土地和神明了,請他們保佑莫揚哥早日歸來。”

早有人將四周圍成一個小弧,偷偷地關註著此地的熱鬧。人們漸漸明白了來者身份,一下子全都瘋了。低聲議論此起彼伏,嗡嗡嗡地響在松林裏匯成汪洋巨海——

此人是魅惑了大小魔宗之主的金不戮?!

對了,他最愛在教訓人之後割掉對方的耳朵!

金堡主果然絕色,就連倒地的樣子都如此楚楚可憐。

他不是會功夫麽,怎麽一打就倒?是不是惺惺作態?是不是又要勾引哪個男人?!

漸漸地,人們圍得更近。有人看金不戮可憐,也有人想看他挨打。其中有穿棕色暗花衣服的侍衛,一聲不吭往營地中央飛奔而去。

金不戮擡起眼睛,晶瑩如有萬頃星河映入。星亮的眸光轉過每一個人臉上,那潮水般的聲音馬上寂靜下去。

一雙雙眼睛或獵奇,或貪婪,或鄙視……全都靜靜地望著他,想要聽他說話。

他笑了笑,淒然與楚楚之間還有幾分視死如歸的瀟灑:“諸位江湖豪傑來莫揚哥的生祠,便都是不戮的恩人。不僅僅是蘭卿哥,在場諸位有替莫揚哥不憤的、想替他出氣的、想打我罵我的,盡請動手,不戮絕不會還手還嘴。”

喲呵,這金堡主話說得真漂亮啊,不愧是迷倒大小魔宗之主的人兒。

只是誰敢打他罵他?別說人們忌憚他那愛割人耳朵的手段,單是在這個地方也不能動手呀。

萬一爨莊主回來呢,看見他的心頭肉正在挨打,那不又給人氣跑了?

蕭蘭卿將劍架在金不戮的脖子上:“少惺惺作態!”

金不戮坦然一笑,閉起眼睛。

這麽一來,反而顯得蕭蘭卿齷齪了。他怒極,狠狠推了金不戮一把:“你以為有莫揚撐腰我便不敢動你?”

金不戮一言不發。

爨莫揚遠走是泯恩仇的瀟灑之態,可不僅僅是蕭蘭卿,就連金不戮心裏也過不去那道坎。

在金不戮心中,本想著救莫揚哥出來之後便是自己贖罪之時。他本決計悶頭重建明月山莊以昭新生,自己的門派家業和兒女情長全都暫時往後排。可驀地,莫揚哥離開了,他之前的那番想法全都沒了著落。

爨莫揚遠去和顧、沈、簡三位前輩遠走大不相同。好像所有的事都沒有結束,又好像所有事都戛然而止。

時至今日,金不戮仍然認為自己有錯——若非他的身份,莫揚哥不至於遠去的。他如墜冰窖,只覺生命都空了。又有一團混沌堵在胸口,讓他悶著一口氣直管往前,不敢多想。因此,金不戮給自己立了個規矩,以孤山弟子的身份站出來,做滿一萬件好事贖罪。然後為莫揚哥重建明月山莊,如此才能顯示他的認錯誠心。

由此,今日面對蕭蘭卿的責罵和眾人質疑,金不戮一言不發。

他太可愛,引頸就戮的脆弱姿態反而激起人們殘虐的欲望。因有蕭蘭卿打頭,漸漸地,有大膽的人開始跟著罵他一句,遠遠地拿石子丟他一下。見金不戮真的沒反抗,又輕輕拍他一下。

面對如此對待,金不戮覺得全是自己應該承受的,甚至想從被打被罰中尋求些許安慰。他對所有打罵一概不還手也不換口,只靜靜跪好,雙膝並攏,雙掌放在膝蓋上。是全然要將自己獻祭的姿態。

可他卻錯了。真正敬仰英雄之人豈會隨便打罵赤手空拳之人?

方才因金不戮拎耳朵、或者畏懼他名聲地位的,見他如此好欺負也就不客氣了。有個矮胖之人背著一對流星錘從人群中躥出,義正辭嚴道:“金不戮,你當過大魔頭溫旻多少年的姘頭?跟著他折辱過多少江湖英豪?就你也配給爨莊主贖罪?”

金不戮聽到“溫旻”的名字,豁地睜開眼睛。眸光一亮,露出些火苗般的銳利和洞見,直叫那人駭得後退。

他並不認識那人,卻知那雙大錘,冷冷看住它們道:“我知道你是季賑紋,西北雙雄的傳人。曾在九年前的姑蘇論道上輸給溫旻。”

來人的確是季賑紋,少時在姑蘇論道的講武試藝小壇上曾被溫旻扔下擂臺,至今懷恨在心。

今天季賑紋就是挾私報覆來了——怎麽了?老子打不了溫旻,還打不過和他睡過的人了?

可沒想縱然是溫旻的姘頭也如此厲害,季賑紋被金不戮星亮的目光一看,駭得後退了幾步,再也不敢多說其他。

金不戮無意爭執,只說了一句犀利之判便又閉上眼睛。

蕭蘭卿全程沒再多說一個字,退到丈外抱著肩膀遠遠地看。

眾人本有點害怕的。可是蕭大人竟然走了,金不戮也不怎麽反抗,對“罪人”的“懲罰”便又蠢蠢欲動。

動手“懲罰”的人中真正為爨莫揚出氣的人不多,和維摩宗、孤山派不對付的倒不少。以季賑紋為首,和溫旻結過梁子的、昔日對孤山派有恨的,乃至只是嫉妒金不戮曾經得大小魔宗兩位主人青眼的,莫不上前出氣。或者動他一下,或者說他幾句。

期間也有小小的打抱不平。有人說“金堡主挺可憐的”,或者“金堡主從小五臺山救了爨莊主出來,哪裏有罪?!”“金堡主在江湖中行俠仗義,是一位英雄,幹嘛打他!”這些聲音卻如一粒粒微小的沙塵,迅速被黃土掩埋,不得再現。

為英雄“報仇”的動作開始只是推搡,後來是捶打。都是江湖中人,手下沒輕沒重,沒多久金不戮便被打得鼻青臉腫。衣服被撕扯,頭發被拽亂,他仍舊動也不動,仿佛越痛越快樂。

可“懲罰”並沒見好就收的意思,反而逐漸變了味兒。有不少人開始走歪,趁機摸一把他的小臉,掐一把他的細腰……金不戮沒想到在如此情境下竟有人動手動腳,他又驚又怒,猛地將那人一推,星眸裏閃過不容侵犯的硬氣。

那人見他竟然還手,立刻想到那一串血淋淋的耳朵,駭得後退三步。四周人等也跟著小幅度後退。

金不戮周身頓時空出一圈喘息之地,被遮擋的月光更多地打在他的身上,可見他衣衫淩亂,頭發半散,露在外面的皮膚沒個好了。

可他仍然美好如落難的精靈,勾起野獸們最原始的暴虐欲望。摸他的那個人容貌猥瑣,是諢名洞庭追鷹客的顧楠。因和顧白名字一字之差,顧楠早前曾遇到過一些麻煩。無奈顧白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是名動江湖的不好惹,顧楠也就忍了。

今天顧白的徒弟出現,顧楠終於得到機會出氣,卻了遭反抗。他自認退到了足夠安全的距離才怒哼哼道:“怎麽?大魔頭溫旻摸得,我們為何卻摸不得?”

金不戮不知心裏是個什麽滋味。他身在小五臺山時,溫旻只是他年輕有為的摯愛。是個英雄,是風流倜儻的溫公子。再入江湖,原來小旻已是人人口中可怕的“魔頭”了。

而他自己……

兩個月前還是人人羨慕的溫大宗主的愛人。兩月之後人心劇變,他已經是被魔頭包養過的孌男。

縱然金不戮曾設計攻打小五臺山,縱然他這一個多月行俠仗義,縱然他也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傳說中卻只是用“狐媚之術”暗算了溫大宗主和爨莊主的妖人。

有人跟著一起罵他:“對啊,不是說還要和那魔頭大婚?!”

更有人道:“孤山派嘛——又沒什麽真本事,不依靠個大哥怎麽在江湖上混?”

顧楠哈哈大笑:“對對對,孤山派附庸風雅卻最愛和魔宗拉拉扯扯,以為我們不知道?”

……

這些話語如一把雷火,將金不戮內心不可觸碰的引子點燃。他猛然躍起了身,藍光一晃,矯捷如鷹的身影撲向顧楠。

顧楠沒料到這小子一副乖乖模樣也能爆起出手,立刻翻起雙鉤抵擋,卻覺得嘴唇一涼,嘴裏更涼,胸前和臉上卻是一股溫熱。過了一刻才覺得劇痛滅頂,慘呼著倒地,一對鉤子扔在地上拿也拿不起來了。

周圍的人沒看清金不戮的動作,只看見他似乎是圍著顧楠快速揮劍了十幾次。再看顧楠已經滾倒在地,滿嘴的血流到胸前。身旁兩片薄肉,另有一條血淋淋的東西在蠕蠕地動,於雪地裏冒著熱氣,正是兩片嘴唇和舌頭。

金堡主手法如電。用劍旋掉了顧楠的嘴唇,又快速探劍到他嘴裏,將那家夥的舌頭割了!

金不戮立在松林當中,如若站在山巔,目光冷厲而倔犟:“殺我替莫揚哥出氣,可以。辱我孤山一派,莫怪不戮失禮!”

說罷又倏倏幾劍,將剛才辱過孤山派、對他動手動腳的全都削了耳朵。

眾人本打得獸性大發,沒想到祭品突然動手,更沒想到一屆禁孌竟如此硬氣,連摸也摸不得。一開始,人們因那舌頭而驚懼,哀嚎著奔逃。可畢竟都是練家子,很快便想起來反抗:你這魔頭的玩物,也敢動手?

由恐懼而生的魯莽怒氣、沒占到便宜的低俗嫉妒,與對神秘孤山派的懼怕交織,讓人們拿起武器向金不戮殺去。

金不戮本不想在莫揚哥生祠前鬧出這種事,可那一句句卻在侮辱他的師門。他是孤山派的掌劍弟子,從未對師門付出過什麽。現在別人侮到眼跟前,難道還要袖手旁觀?

他將玉塵劍舞成一片藍芒,地獄修羅一般淩厲:“少說些沒用的,有本事都上來同我比劃比劃!

“孤山金不戮,可殺不可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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