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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395.大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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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395. 大夢方醒

小五臺山附近寒冷至極,一幫南方來的平安治軍、中原來的萬字行武士,著實凍得不行。

好在救得爨莊主乃大事一件。人這一生有多少次機會能親近江湖第一大英雄?更遑論將大英雄從賊窩裏救出來呢。

是以,眾勇士不辭辛苦,負責護人的奮不顧身,負責攻山的一往無前,更有甚者為了給明月山莊報仇,對小五臺山的一物一樹都要燒毀損壞個稀巴爛,才覺得出了一口氣。

後維摩宗反擊,謝邕也率追兵而來。眾勇士救人大願已了,不再戀戰,在平安治一等勇士蕭蘭卿大人和萬字行萬小爺的率領下向南撤去,一直退到幽州南的“三不管”地界。

這裏是一片松林,不屬於幽州,若無聖旨傳召謝邕不得踏入。維摩宗現在顧小五臺山而不暇,也沒功夫長追。平安治軍和中原各路英雄由此真正平安,在松林裏安營紮寨,稍作整頓。

第三天終於雪停。陽光強烈,碧空萬頃。

化雪比下雪更冷。到了夜晚,勇士們裹緊了棉衣藏在營帳裏,添旺柴火,暢想著將來——大家敲鑼打鼓地護著爨莊主回南寧州,集結各位江湖英豪,和魔宗幹他娘的。

江湖嘛,不就是打打殺殺?

金不戮卻沒在帳內。他在營地北緣的哨崗值守,兩手橫握著玉塵劍,獨自坐在微弱的篝火前。寒冷刺透了單薄的衣服,讓他雙手發紅,手腳僵硬,但他卻不想動一下。

大雪壓頂的夜間,可聽見脆弱松枝嘎嘣然斷裂的聲音。那般決絕,那般毅然。

金不戮擡起頭,望著月光下的一片銀裝素裹,豁地便有些話闖入他的腦海之中。

“阿遼,今年冬天來小五臺山看雪。抱著雪球一起,好麽?”

“今年冬天陪我家阿遼好好看場大雪!”

金不戮原本有件棉衣,是溫旻差人做的。新打的棉花,外罩著熊皮,穿起來厚實得像只小熊,走都走不動路。

溫旻曾抱緊了他大笑著親:“我家阿遼真是個熊寶寶。穿著這件棉服好像裹進繈褓裏!”

金不戮氣得踢他:“你才是一只熊。”

溫旻滿臉無辜:“誒?熊寶寶怎麽了?阿遼是表哥的寶寶,表哥就這樣一輩子愛你疼你!”

離開小五臺山之前很冷,金不戮想穿著那間棉衣的。可那它太厚了,穿著它便沒法用劍、沒法殺人、沒法從小南海輾轉騰挪跳上神秘的北峰。更沒法拼裝那絕世的精鋼大剪,將莫揚哥救出來。

所以他脫掉那棉衣,將它妥善地藏在櫃子裏。一並留下的還有過去的所有——他的風箏,他的玉佩,他的……

他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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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莫揚哥,金不戮站起身,跺了跺已經凍僵的腿腳,朝營地中央的一座大帳走去。

爨莫揚在那裏下榻。

救爨莫揚下小五臺山時,金不戮知莫揚哥性子剛強,未必願意偷偷下山。也出於不知該如何解釋的原因,在北峰的水裏偷偷加了助眠藥物。等爨莫揚連帶看守們喝水睡著,金不戮又給莫揚哥補了一半的藥。是以,即便金不戮單槍匹馬地上北峰救人、精鋼大剪貼近爨莫揚的身體剪斷金鏈、更背著爨莫揚躲避重重追繳,行動激烈至極,爨莫揚卻全程都沒醒來,也沒見到他。

下了小五臺山,平安治的隨軍大夫要為爨莊主檢查和治療金鉤傷口,為了止疼,又用了熏香和迷藥。是以爨莫揚一連昏睡三天兩夜,現在仍未蘇醒,還在帳中睡著。

現在,金不戮想看看莫揚哥如何了。來到帳前,兩名平安治勇士將他攔住,蕭蘭卿從旁邊一頂帳中走出:“去哪。”

語調是那般冷漠,眼神是那般厭惡,連慣常叫的“阿遼兄弟”都沒了。

金不戮誠懇道:“我想進去看看莫揚哥。”

蕭蘭卿神情戒備:“莫揚需要多休息,你不是不知道。”

金不戮喉頭一哽:“……我知道。我只想看看他。”

蕭蘭卿冷道:“有什麽好看?看他現在消瘦虛弱的模樣?!”

金不戮翕動了下嘴唇,最後什麽都沒說。只執拗地站在那裏,既不冒犯蕭蘭卿,卻也不改想要探望莫揚哥的心思。

一個少年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那我呢?我有沒有資格看看莫揚哥哥呢?!”

萬遺走了過來。一身精幹短打,身後背著長短八斬刀。年紀小小卻氣勢沈沈,眸光犀利地將金、蕭二人一掃,站到金不戮身邊。

本次攻打小五臺山、救出爨莫揚,牽頭與策劃者正是金不戮。相助的幾方分別是蕭蘭卿帶領著平安治軍、萬遺串聯江湖勢力。

萬遺主要在小五臺山內煽風點火,禍亂南峰,惹維摩宗內應接不暇,更為明月山莊報火燒之仇,著實功勞不小。他豁出去萬字行同魔宗決裂,甚至拼了自己身世之謎不保,硬是給維摩宗一記重創。這樣的萬小爺勞苦功高,蕭蘭卿再沒法說拒絕,但柳眉蹙起,仍是不想叫任何人打擾莫揚休息。

幾方僵持間,從帳中穿出一聲喚:“小寶?”聲音是虛弱的,卻清亮至極,猶如初升的太陽讓人心中發暖而踏實。正是爨莫揚。

萬遺驚喜地叫了聲:“莫揚哥哥!”直接躥入帳中,風一般的身姿激得蕭蘭卿發絲飛揚。

蕭蘭卿眸光一黯,拳頭攥緊,跟進帳中。

金不戮趕快從帳簾掀開處向裏瞧了瞧,又矛盾地看了看自己精幹修長的雙腿,終是沒有跟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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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爨莫揚被救之後第一次清醒地和人相見。

甫一蘇醒,爨莫揚還不能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但他何其聰明,一看身周環境,再一看進來的蕭蘭卿和萬遺一身武裝,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結合剛才朦朧間聽到的對話,爨莫揚目光了然,英俊的臉上起了個淡淡的笑。

萬遺同蕭蘭卿禁不住這樣一副笑容,撲過去問他還好不好,爭著搶著講述了這三天驚心動魄的大營救,更是將重創維摩宗說得好生得意。雖然各有各的小小炫耀和心思,卻不約而同弱化了金不戮的角色和身份。

爨莫揚全程靜靜聽著,偶爾問兩句明月山莊的事。萬、蕭兩人不想瞞他,卻也不忍一下子吐露明月山莊目前的狀況,稀裏糊塗地說了幾句便蓋過去了。

縱然容顏有些憔悴,爨莫揚仍如坐在王座之上,神情堅定眼神睿智。緩緩點頭,深邃的眸子迎著爐中火光一閃,犀利依舊。

靜坐了片刻,他的視線落在對面的七寶鐮月刀和梅塵斷劍上。

離開小五臺山時,金不戮將這兩樣寶物也一並帶走。現在它們全部安置於爨莫揚帳中,一上一下地橫在一座名貴的柘木架上。隔著被炭爐燒得動蕩的世界,閃爍著純粹的光。

爨莫揚凝望著那一對兵器,眼神亮起:“可否為我拿刀?”

萬遺和蕭蘭卿都不想他剛蘇醒便碰兵刃,爨莫揚卻無所謂地一笑:“怎麽,擔心我殘了,不敢叫我碰?”

他這樣一說,想阻他的人也不忍心阻了。萬遺快速將刀取來,端正擺到爨莫揚床邊。

七寶鐮月刀流光溢彩,將爨莫揚的眸光映得璀璨異常。

他伸出長長手指,緩慢地從刀身滑過。動作是溫柔,也似不舍,更似重見久別多年的老友一般,滿是感慨。

修長的五指握緊,爨莫揚拿起了刀。內力雖虛,擎刀之姿仍然頂天立地。刷地將刀抽出,豁地在帳中亮起一道電光。

凝望著自己的刀,他的眼眸中有些覆雜的情緒飄過:“這刀是我滿月時,金伯伯為我打造的。我活了多少年,它便跟了我多少年,一輩子了。”

爨莊主一生豪情萬丈,從不說滄桑之語。今日他突然念及一生之長,更提到了同孤山派關系微妙的金家,讓蕭、萬兩人都有些暗暗心驚。

萬遺眼神機靈地一轉,握住爨莫揚的手:“哎呀,莫揚哥哥。不管誰打造的,這柄神器現在是你的了嘛!你瞧瞧這刀,雖經歷磨難卻光亮璀璨不減一分,簡直是你的寫照!”

爨莫揚輕輕笑了:“璀璨?明月山莊多少年基業糟蹋在我的手裏,我還有何顏面再見江東父老。”

萬、蕭兩人皆心中一震,明白如此智慧絕倫的爨莊主,已經猜到他的家業遭遇了什麽。

說起明月山莊遭難,固然是因為爨莫揚受傷遭擒。可在洛陽之時,他赴約去見溫旻前曾細細部署,更叮囑蕭蘭卿趕快撤離,為保留家業做了萬全之策。但蕭蘭卿為了救莫揚,對那些安排沒怎麽聽,一味同維摩宗硬扛導致事情不可收拾。明月山莊損毀之後蕭蘭卿無一日安寧,更是重病了一年之多。若非得了萬遺傳訊說要救爨莫揚,他幾乎要死了。

而今聽聞爨莫揚如此說,蕭蘭卿急得好生想哭:“都是我的錯!你怎麽能怪自己?!”

爨莫揚仰頭笑笑:“我乃明月山莊的當家人,自己看家不利,怎能怪罪蘭卿。你已幫我很多了。”

蕭蘭卿又急又難過:“好吧,不管怪誰!你還記得我曾內力被毀麽?你為我重塑內息,還說‘不過一些內力,睡一晚便恢覆了’。你現在是有傷,卻也只是睡幾晚就能恢覆的事。明月山莊傷了,也一定能徐徐圖之!只要你回來我們便有了主心骨,什麽都不必擔心!”

爨莫揚深深看著他,眼中忽然湧起奇異的光彩,溫柔道:“蘭卿,苦了你了。你的意思……我都懂。”

他懂。

莫揚這般語調,這般眼神,只叫蕭蘭卿頃刻滿臉大紅。

深深埋在心底的念想突然被道破,他又羞更喜,看都不敢看爨莫揚了。待調整心神向莫揚一望,卻看到了兩泓夜空般深沈的眸子。蕭蘭卿不懂那雙眸光裏的意思,害羞地躲開,忽然覺得手上一暖,被爨莫揚攥住了。他好生高興,更害羞,偷偷張開五指想同莫揚十指相握。

可這個短暫的握手太快,爨莫揚已經收回了手。

掌中一空,蕭蘭卿怔了一怔。他不太明白,又好像明白了——這不過是個感激的兄弟之握,來得突然,去得更快,只叫他飛向雲端頃刻又墜入塵埃。

蕭蘭卿想明白了這一切,心思無可抑制,突然憤道:“我要殺了維摩宗每一個人!他們對你、對我師父……”

爨莫揚的手又握來,依舊是那般有力的、溫柔的。他的唇邊浮起笑意,像是經過一場大夢,蘇醒後一切都通透:“蘭卿,我想拜托你兩件事。”

蕭蘭卿對上那雙通透的眸子,幾乎要哭出來。

可他哪裏能拒絕莫揚呢?不管莫揚是否肯回應他的心意,他只會點頭說願意。

蕭蘭卿含淚道:“莫揚你說,我一定答應。”

爨莫揚笑問:“不反悔?”

蕭蘭卿急道:“我答應你的事怎麽會反悔?!”

爨莫揚又看向萬遺:“小寶,我也有事要你答應,好麽?”

萬遺自剛才爨、蕭牽手便怔怔的,現在剛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以他之機靈也不太清楚該做個什麽反應,聽見莫揚哥哥問便本能地用力點頭。

爨莫揚又笑了。火光將他的眸光映成了星光,他在星光繁盛下娓娓道著:“好——

“第一,請你們務必信我,仇先生已平安離去,並不曾被維摩宗所害。此乃我親眼所見、親身經歷。我從未隱瞞過什麽,也未對你們撒過謊。這一點,請蘭卿信我人品。”

蕭蘭卿驟然一驚,不甚明了地望著爨莫揚。

爨莫揚知道蕭蘭卿雖不情願卻還是答應了,抱歉地笑笑:“仇先生還曾托我照顧你,我卻做得不好。”

而後看向萬遺:“小寶,我請你答應幫忙照顧蘭卿哥哥,你願意不願意?”

蕭蘭卿歷來對孤山派有所不滿,明白了金不戮的孤山弟子身份後便對他也不待見。萬遺自然向著金不戮,因此沒少和蕭蘭卿急赤白臉。如果不是為了爨莫揚,兩人根本沒法並肩而立。更何況萬遺是個比蕭蘭卿還小的小孩子,怎麽照顧人呢?

可聽到莫揚哥哥托付,萬遺便覺得自己像個男子漢一樣被看重,不計前嫌地點頭道:“莫揚哥哥放心,往後蕭二公子的事便是我的事!我會一直一直照顧蘭卿哥哥!”

蕭蘭卿聽得哭了出來:“什麽托付不托付的?莫揚你說的我全都信便是,莫將我當個物件般托來托去的!”

爨莫揚朗然一笑,也不多辯。安撫地拍拍蕭蘭卿的手,接著又說:

“第二麽,我所托付便是——不要找任何人報仇。維摩宗也罷,孤山派也罷,就此都算了吧。”

蕭蘭卿不可置信:“就算我師父……好,我信先生平安。可孤山派欠少環姐姐血仇,維摩宗這樣待你、待明月山莊,你竟對他們兩方都要放過?你不想報仇了?!”

“不想。”爨莫揚答得斬釘截鐵,霍亮眸光點燃一身豪氣,“冤冤相報之事,見得還少麽?

“當日我沒護住阿姊,現在又輸給溫旻,自然是憾事。可行走江湖當願賭服輸。你們已為我做了這許多,我豈能無邊無際地四處洩憤?

“現在細想,所謂愛恨情仇從來沒有結束之日。空陷於此,還要卷進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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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一直在雪地裏站著,聽著。

聽到莫揚哥清朗的話語和笑聲,他好想進帳去看看。聽到莫揚哥縱然受傷、被害,明月山莊大火被毀,卻仍然謹守諾言,只字不談“仇先生”就是顧白。還在醒來的第一時刻便細細叮囑,撮合蕭、萬友誼,更要蕭、萬兩人不再覆仇。

這一饒何止是饒過了維摩宗,也是為金家堡留下了後路。若爨莊主一味覆仇爭霸,自然夠維摩宗受的,可夾在中間的金家堡該怎麽辦呢?更遑論孤山派了。

而今爨莫揚只幾句話,言談間已避免了一場腥風血雨。金不戮聽得滿臉都是淚痕,再也忍不住,哭著沖進帳中,咕咚一聲跪倒莫揚哥床前。

強烈的北風自帳簾縫隙中湧入,將營火吹得狂搖。

整個帳篷內突然陷入一場猝不及防的安靜。萬、蕭兩人都驚恐而慌張地看著金不戮,更小心翼翼地望著爨莫揚。

明滅不定的火光照進爨莫揚的眸子裏,也映照著金不戮低伏的身影。

爨莫揚深深地望了金不戮一會兒,望著他跪地蜷縮卻健全修長的雙腿。又望向營火,仿佛望穿了時光,看透了當年。

阿姊的雕零,中秋的月亮,笙歌繚繞的鮮花孔雀舫……

轉眸回來,他的眼中蘊含萬千言語,伸出手似想碰碰阿遼。金不戮意識到莫揚哥的想法,跪著湊到爨莫揚手臂所及範圍之內,揚起了臉。

爨莫揚卻沒有繼續,手掌距離金不戮的烏發咫尺之遙,卻放下了手。他笑了笑:“顧大俠一切都好,莫要擔心。”

又道:“阿鷹的嘎巴拉已下葬了。便在南寧州西南的秦月寺後。”

他明明還有那麽多話要說的,也有許多問題可以問。但話到嘴邊卻一字不言,只深深地看著金不戮,喚了句:

“阿遼……玉塵。”

一句已頂萬言。

兩個名字合而為一。空白的一切終於被填滿,拼圖露出全貌,歲月展現真容。

爨莫揚什麽都知道了。卻什麽都沒有再說。

金不戮大哭出聲:“莫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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