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396.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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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396. 大英雄
帳內一時間陷入了沈寂。不愧是豪爽的爨莊主，縱然如此時刻，還是他最先打破僵局，揚起瀟灑的劍眉問：“可有煙，可有酒？”
爨莫揚的七彩寶石水煙筒早在戰事中遺失了。蕭蘭卿手邊有自己的白銅水煙筒，傳人拿了進來。
想這煙筒還是莫揚幫著保住的，蕭蘭卿在筒身上輕輕撫了幾下，而後將它遞出去，酒卻是堅決不肯給：“莫揚你有傷在身，吸口水煙過過癮便算了吧。”
爨莫揚笑得分外豪情：“大丈夫要為區區傷勢屈服？”
蕭蘭卿和萬遺全沒了氣勢，不僅說不動爨莫揚，反而被他豪情感染，叫人拿了一小壇隨軍酒來。爨莫揚接過酒壇拍開泥封，就著壇口仰頭豪飲。又吸了幾口水煙，痛快朗笑道：“足矣！”
放下水煙筒，擡眸之際向金不戮深深一瞥。
金不戮全程站在旁邊，連句話也不敢多說，卻無時無刻不望著莫揚哥。對上這樣的一瞥，他只覺有剎那永恒之感，更覺心頭被紮出無數的密孔，透出許多覆雜的感覺。
還沒待他想明白，爨莫揚已蓋攏輩子，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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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爨莫揚的帳篷，眾人都要去歇息。蕭蘭卿、萬遺均在爨莫揚帳旁支帳，金不戮卻沒住處。三日來他主動站崗，一刻也沒休。蕭蘭卿不想搭理他便沒給他安排住處，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偶爾找個勇士多的帳篷坐一坐，而後便繼續站崗。直到今夜爨莫揚轉醒，金不戮驟然放松，頓感到疲勞襲來，眼睛都睜不開了。
萬遺看出阿遼哥哥體力不支，向蕭蘭卿爭了一爭，爭得一個單獨的帳篷給他。位置不太好，在整個營地的最北邊，靠近維摩宗那一側。爨、蕭、萬三人的帳卻是在營地正中，四面得到保護。
金不戮全不介意，道了句：“有勞蘭卿哥和小寶了。”獨自進了帳，一頭栽倒營床。
他雖然筋疲力盡卻一點也睡不著，腦中不停想事，止不住地盤著這小一年來的每一天、每一刻。
這場毀天滅地的的營救與報覆，自年初開始醞釀。
金不戮得知爨莫揚被關、自己遭瞞，乃是破五晚上蘇梨透露。
大年初一蘇梨窺破溫、金戀情，心傷至極化為怒意，初五晚上潛入右護法行止院將真相告於金不戮。她知曉自己時間不多，開門見山便說了爨莫揚被囚在北峰，又言簡意賅說了明月山莊遭焚、三十二路匪幫、平安治和萬字行全都被溫旻封了口。為防止其他人知曉這場密談，蘇梨還砸了水杯、大聲哭鬧以掩蓋。
金不戮第一反應當然是不信。可他對溫旻的性子何其了解，蘇梨所說越聳人聽聞，他越覺得像是小旻手筆。更何況他早隱隱覺得小旻固然愛憐自己，卻遲遲不讓自己下山，未免有些奇怪。只是一直沒找到理由、找到機會弄明白罷了。
聽完蘇梨所述，金不戮傷心大哭，有心找小旻一問。可想到連小朝明都跟著撒謊，又有些踟躕。小朝明是個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實誠孩子，溫旻能說動他參與到這場驚天大戲之中，可見下足了功夫。
如此情形下只怕問不出真相，還對莫揚哥不利——如果莫揚哥真的身陷小五臺山的話。
由此，金不戮生生忍下一肚子疑問，決心先尋證蘇梨所言真假。他是隱忍性子，又自小潛伏慣了，練就了驚人的毅力與耐性，更有別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技巧。他開始天天閑逛，以散心為由在小南海周圍轉悠，成功讓溫旻放下戒備後便日日往小五臺山上跑。還選了個刁鉆的法子觀察北峰——研究小五臺山上的升降機括。
在普通人看來，那升降機括的漫天鋼索簡直一團亂麻。可金堡主的工匠之眼何其精細厲害，在他看來那紛繁交錯卻是一把精密的鑰匙。金不戮持久觀察，暗暗記錄，將碎片拼在一起便可見小五臺山機杼運轉的全貌，摸清了看守往來的情狀。
尤其是北峰方向。每日幾班機杼運行、分別向著什麽方向、什麽時分有人，金不戮從未到跟前去看，卻已靠長久觀察心中有數。他明白北峰確實是被嚴密看守起來了，裏面一定藏著對維摩宗來說不得了的事。為了一探究竟，金不戮算準其守衛薄弱之時遣走小楊，獨自坐著機括登峰。
那天、那時，果然如金不戮算中，紀佳木下北峰組織癸字堂集議，司徒皓跟隨，眾看守輪班吃飯休息，正是守衛空虛時。金不戮避過重重封鎖潛到半山腰，從高高在上的窗洞看到了那驚絕的巨大金籠和堂皇的北峰宮殿。
也看到了囚禁其中的爨莫揚。
鳳凰遭擒，何其慘烈。金不戮慟得無法相信，直接滾下山崖，若非他輕功高強，當日便交代了。
金不戮渾身是傷地爬上來，再也扮不得若無其事。他當下便有心劈開那大籠子將莫揚哥救了，和維摩宗上下拼個你死我活。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連劍都沒拿，莫揚哥更無可能馬上恢覆體力。他兩人湊到一起討不了任何便宜，只怕連小五臺山的門都出不去。
更何況，莫揚哥何其高傲，這樣情形下相見，二人該如何相對？
如此思量下，金不戮下了決心：莫揚哥是一定要救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辭。但不是當下。
篤定心思後情絲又翻湧，他在山間楞怔了半晌，也不知那感覺算是氣還是傷。
金不戮想不通小旻怎會如此。自坦誠孤山弟子身份後，他以為自己和小旻再無隔閡，不想小旻卻藏著如此巨大的秘密。
他不明白小旻為什麽要這般傷他敬仰的兄長，更為什麽要做下驚天的騙局相瞞。
小旻和他之間是真的愛麽？如果不是，何必為一個小小的金不戮劈山鑿海地制造夢境？
所以，那是愛了？否則絕不會有近十年來的朝夕相處，更不會有明月山莊石洞內身份大白後的真情相許、憐愛與包容。
時間不等人，無論金不戮再怎麽思緒萬千，也不能繼續耗下去。他強迫自己鎮定心神，擦去淚水，去主峰後摘了一枝桃花掩飾。回到約定之地，果然見小楊在那裏急得團團轉。金不戮謊稱自己摘花摔倒，蓋過了一身傷痕的真實原因。
溫旻心思縝密，見了他的摔傷果然起疑，細細詢問桃花位置。有那麽一刻金不戮真的不想再演，他好想直接問問小旻：你防天防地防賊一般防自己的愛人，到底是有什麽虧心事！
可莫揚哥的安危比天重，他還是忍下了。
剛剛平覆心情，夜裏便聽溫旻竟然要升宗主。溫旻轉述當著眾長老的面說阿遼乃是自己的盾，令金不戮突然間無措——
小旻竟有了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意思，這是十成十的真心愛意。可金不戮已下定決心救莫揚哥，必會重創維摩宗和小旻。那時，他就不再是小旻的盾了。
那時……小旻會傷心的吧……
聽聞小旻有意在中秋繼任，金不戮還能勉強保持冷靜。可小旻還要在那至關重要的一天為他們舉辦大婚，金不戮心如刀割。
為何命運如此待他？有人愛他視若珍寶，可對他的兄弟卻那般殘忍。
難道這就是他隱瞞身份多年的報應？
若有一絲可能，金不戮寧可不計前嫌留在溫柔鄉裏。可他不僅僅是小旻的阿遼，也是金家堡的主人，是孤山派的掌劍弟子，更是明月山莊主人的兄弟、欠債之人。
若他一人最醉死溫柔鄉，兄弟們的血淚如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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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自小柔善，卻有一副倔強氣，一旦狠下心便如驢子般執拗向前。他不得已暫時放棄了兒女情長，縝密的營救開始籌謀。
解救爨莫揚必須一舉成功，便要選擇小五臺山戒備松懈之時，更要選擇溫旻戒備松懈之時。這樣的機會千年難得一遇，金不戮卻知道一個——
他同小旻的大婚。
大婚那日全宗慶賀，所有長老都上八面萬風堂吃酒，所有的維摩宗眾都得一份賞賜。
以溫旻之縝密，越遇大事越不會放松警惕，如此空虛的時刻根本不該出現。但這一次，溫旻就要冒這麽一絲絲的險。是自負，堅信已蕩平了整個江湖。更是愛阿遼，拼著百密一疏的時刻，也要天下人都見證他們的大婚。
溫旻越愛，那一天的防備越松懈。防備越松懈，金不戮越有可乘之機。
金不戮是在利用小旻對他的愛，去給愛人的刺上心頭一劍。如此殘忍，他自己怎能不含著一口心頭血？
他參與籌劃的自己婚禮，背地裏卻是在籌劃一場背叛。他知道，自己要把小旻殺死了，也要把他自己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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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定了營救莫揚哥的計謀，金不戮開始不再那麽“乖”。他故意任性地要去洛陽，目的是去聯絡萬遺。
依照蘇梨所言，萬遺已臣服維摩宗。但金不戮深知小寶之高傲反叛，更知小寶對莫揚哥的敬仰深情，他信萬遺如此行徑定有苦衷。
換而言之，若不信小寶，他還能信誰？
洛陽之行是一場豪賭，賭是不是天下人都在欺瞞金不戮。
金不戮在旅途中慢慢造了張字條，上面書寫自己一手籌謀的營救之計，請萬遺幫忙串聯江湖英豪、替他邀請蕭蘭卿調動平安治軍。金不戮則承諾在大婚那天親自上北峰將爨莫揚救出來。
見到萬遺之後，他借倒茶之機在小七和陸衍的眼皮子底下將字條塞給萬遺。字條一出，金不戮的計劃就完全暴露。事後他無可能同萬遺再見面，若大婚那日萬遺按計行事，自然是萬幸。若萬遺真的已經背叛兄弟，或行事不夠縝密被人發現，金不戮就完了。
可他根本不顧及。金不戮已豁出去了，見過萬遺便馬不停蹄地回到小五臺山，沖小旻要了鑄造工坊，為那粗大金鏈設計了一柄可拆卸的精鋼大剪。
鑄造的大錘一錘一錘打在鋼鐵上，更是敲打著金不戮的心。這期間他是在籌謀，其實也是在等待。他在安靜而惶恐地等待著大婚的來臨，如若等著一個死期。
也是在等小旻。若溫旻有一絲絲透露真情之意，或許一切還可以挽回。曠世大婚仍可完成，他和小旻依舊相愛。
但終究，什麽都沒發生。
一連串鋪墊下來，饒是溫旻心思細膩，卻未發現半點端倪。小旻是被驚天計謀瞞過，還是太愛而無所懷疑，金不戮根本不忍細想。
溫、金大婚前夕，精鋼大剪依計鑄成。不管最後萬遺和蕭蘭卿肯不肯參與救人，金不戮都必須動手了。
後萬遺如約上了小五臺山，雖然被嚴密監視，卻還是能偶爾和金不戮眼神交流，告知他一切均已籌備完成。
事情再也無可回頭，向著那命運的既定處軋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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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救爨莫揚、攻打小五臺山，金不戮、萬遺、蕭蘭卿三人分頭分工。期間萬、蕭之間還能偶爾聯絡，金不戮則完全悶頭獨行。難得的是，三人竟能在營救當日形成合力。
萬遺一邊，當年洛河之戰因爨莫揚安排，他並未出面參戰。後爨莫揚遭擒，讓萬遺又痛又悔。當時金不戮中毒昏迷身在維摩宗，萬遺一個小孩子辦法不多，為了維護身世之謎只能遭溫旻壓制。
其實他何曾有一刻忘記莫揚哥哥？得了不戮哥哥的字條，萬遺立刻豁出去了，冒著家業被魔宗掀翻的風險也要完成阿遼哥哥的托付。他秘密地去江湖各地游說，聲淚俱下求江湖英雄們營救爨莊主。是以，被溫旻請上小五臺山的客人有不少已提前聽了萬遺的話，答應幫忙在小五臺山上制造混亂。
蕭蘭卿一側，當年他為了明月山莊而率平安治軍在洛河邊同維摩宗幹仗，其實是有違朝廷本意的。後蕭蘭卿兵敗於溫旻，更是被被封皓秦管著，不得四處亂走。溫旻卻在一統江湖之後火速進京拜謁封皓秦與皇帝，得了朝廷點頭。
這麽一來，蕭蘭卿更是一口氣憋在心裏發不出，不就便重病在床。直到萬遺前來串聯、遞上金不戮的字條，蕭蘭卿才稍稍恢覆精神。他縱然再不服金不戮，卻不得不讚這番算計精妙，依計假借聯合操演之借口將平安治軍所有人馬的調動權拿在手裏，還說服了楊槿等幹將幫忙，於中秋那日瞞著封皓秦殺上小五臺山。
大婚之日，陸衍以為金不戮真瘸，根本沒當高手防著。金不戮便在溫旻宗主禮成、大婚還未開始的間隙，拿著玉塵劍、背著精鋼大剪從小南海的臥房頂溜出，孤身到達北峰救爨莫揚出來。
同一時刻，萬遺則串聯著人手在小五臺山內煽風點火。金不戮將爨莫揚往北峰下一背，小五臺山內立刻大亂，還有人在北峰附近擾亂陸衍等維摩宗眾的心思，正是萬遺在打掩護。
蕭蘭卿則和楊槿聯合在上谷郡和幽州鬧騰。待金、爨平安下山，平安治軍攻勢立刻兇猛。既是掩護莫揚撤離，更是報仇洩憤，幾近將小五臺山付諸一炬。
此行全程，金不戮以救爨莫揚為主，沒有和誰大動幹戈。楊槿以救人兼保護蕭二公子為目的，也不曾做得太過。是以，小五臺山損毀嚴重，皆萬、蕭兩人懷著報仇的心思加大破壞之故。
萬、蕭率人燒山毀物仍不解氣，還想將小五臺山主峰搗毀。
對於他們二人之怒，金不戮有所料想，可兩人之激烈有些超出他的控制。金不戮知曉諸如封駱夫婦和小兒等無辜之人、歐陽千代等厲害角色都在主峰，更念著那令人敬仰的謝、樓兩位有情先人也供在主峰。出於種種覆雜原因，金不戮勸說萬、蕭救出莫揚哥乃是第一要務，不要耗費無謂的功夫襲擊主峰。更預言維摩宗拼了全山不要也會守護那一方聖地，見好就收方為上策。
在救出爨莫揚之前，金不戮從未洩漏自己身份。萬、蕭兩人誰也不知他要怎麽救人。到了約定地點突然見到他們的阿遼兄弟、阿遼哥哥身著勁裝、手持玉塵劍，雪落梅花一般蹦著跳著就來了，兩腿健全哪有半點毛病？
別說平安治軍眾勇士和蕭蘭卿，便是敬愛金不戮的萬遺都驚得差點將手裏的刀扔了。
面對如此身份的阿遼哥哥勸阻，萬遺雖然不太樂意放過魔宗，但還是答應了。蕭蘭卿則是經過楊槿、萬遺一起勸說才勉強答應撤離。
後溫旻親自率人鎮守主峰，將那裏守得固若金湯，可見金不戮主張之正確。否則，以蕭、萬的功夫和算計，若一味戀戰，難保不會成為維摩宗的俘虜。
萬遺對此心服口服，認為阿遼哥哥思慮周全，再也不計較什麽身份的事。蕭蘭卿卻從未服氣過。他本就因爨莫揚遭擒而對金不戮有埋怨，如今更因金不戮孤山弟子的身份而震撼和忌憚他。金不戮苦口婆心地想要留下小五臺山主峰，在蕭蘭卿看來根本是和魔宗牽扯不斷，徹底與他怒目相見，一直到了松林之中都不願為金不戮安排住處。
論身份，蕭蘭卿實則金不戮唯一的師弟。縱然蕭蘭卿自己不知實情，他的冷眼還是讓金不戮傷心的。
可一人之恨實在無法傷害金不戮更多了。他的心，自親手將一件件愛的舊物陳列好之後，便已是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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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去行宗主大典之時，金不戮本該穿上大紅喜服等著他的曠世大婚。可他卻獨自地、細致地，整理好了二人從小到大的定情信物。
他流著淚將那些小物一樣樣擺好，又將因歡愛弄皺弄汙的喜服好生打理，珍惜地放回原位。背著爨莫揚離開小五臺山的一刻，小南海上正鑼鼓歡騰。金不戮曾遠遠地向那邊望了一眼。
小南海雲蒸霞蔚，漫天喜慶顏色。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最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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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金不戮一直無法停止回憶過往的時光，眼前時而是溫旻笑盈盈地站在風中說要和他完婚。小旻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抱著毛絨絨的雪球，是全天下最溫柔最深情的模樣。
一時間又是爨莫揚遭囚於黃金大籠之中，八條穿骨金鏈觸目驚心，爨莊主鐵骨錚錚。
可時至今日還想這些做什麽呢？莫揚哥已經得救，這便是最重要的。
未來還有很多的事等著金不戮。他已決計不再躲於人後，而是以孤山弟子的身份站到世人面前。他要坦誠地面對莫揚哥，要為莫揚哥重建明月山莊，他要贖自己的錯。
至於小旻……
小旻騙了他。他也傷了小旻了。
……小旻，小旻……
金不戮心中猛地一陣刺痛，再不敢細想。翻了個身，豁地又想起同莫揚哥初見之時。
那時金不戮只八歲，聽說明月山莊有貴客要來。他還小，對接客之道全不明白，哪管爹爹叮囑，只在後園為自己的所見所聞而傷心——
一只羽毛還沒長全的小鳥在巢中嗷嗷待哺，因為把握不住力道掉下樹，摔死了！
這事發生在小小的金不戮面前，簡直是驚天慘劇。他捧著那小鳥流淚，給它吹氣，給它餵水，均不能使小鳥蘇醒。他哭得正傷心，突聞身後傳來一聲霹靂暴喝，嚇得金不戮幾乎跳起來。
轉過身，見到金燦燦的陽光裏站著個英俊的小哥哥。那男孩奪目得像太陽一般，說自己叫爨莫揚。
在明白了金不戮為什麽而哭之後，爨莫揚陪了他一整天，耐心地陪他埋葬了小鳥，還溫柔地勸他：“阿遼，不要哭了。”
金不戮記得很清楚，自己曾問了個問題：“小鳥為什麽會死？如果要死，它又為什麽要生？生生死死，不痛嗎？”
莫揚哥顯然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超越年齡的豁達的笑：“死有什麽了不起？活著又有什麽了不起？只要痛快，便是夠了——
“阿遼，這小鳥為了追隨它的雙親而死，定然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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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夢呈金光顏色，連綿難斷，金不戮沈浸其中半夢半醒。突然，他被一陣叫喊聲驚醒，驚得心口狂跳，腦仁突突突地泛疼。
辨了一下，喊聲來自軍營中央。金不戮的帳篷離中央太遠，不能馬上到達，只能忍著劇烈頭痛動身查看。
他施展輕功穿過一座座營房，似翻越了一座座山峰，每翻越一座，金不戮的心底就緊張一重。
因為那喊聲越發清晰，此起彼伏的全都是“爨莊主——”
終於來到喊聲始發之地，果然是爨莫揚的大帳。只見帳簾大開，一隊隊的人匆忙出入與呼喊，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挫敗與焦急，蕭蘭卿更是哭著喊道：“莫揚——你在哪——？！”
萬遺則邊抽噎邊一座營帳一座營帳地掀簾查看。
金不戮吃力地推開旁人，闖入爨莫揚帳內中央，一進去便見到滿眼的紅。
血。
行軍大床接近一側帳壁，爨莫揚本該躺在上面。臨別前金不戮還和他對望了一眼，記得莫揚哥那英俊的容顏。
可現在行軍床上竟沒有人。莫揚哥最珍愛的七寶鐮月刀和它的主人分離，獨自擺放床中央。寶刀周正，映著營火璀璨熠熠，可看得出放下它之人極其小心珍惜。
床側的帳壁滿是猩紅，龍飛鳳舞的狂草張揚，提著四行血詩——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二十個字飛揚奔騰，狂傲萬端。長長的撇捺直要沖破了雲霄，似永不會低頭，永遠不會遭到禁錮。
永遠氣派，永遠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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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的辛勞與猛然起身讓金不戮頭痛欲裂，見到血書題詩的一刻他更是眼前全盲，重重摔倒在地。
昏迷之中，那團金色的夢還在繼續。
十三歲那一年，金不戮代爹爹去南寧州，為爨少莊主恭賀成人大禮。
南寧州本就四季如春，有春城美名。爨莫揚又出生在明媚的春天，天那般高遠，陽光那般熾烈，百花盛開，芳菲如雲。
那時的爨莫揚十五歲。站在陽光下的少年一襲玄青華服，巍峨的高冠映襯他飛揚的神采，穿金掛銀也遮掩不住他雙眸的明亮。仿佛長空中最威武的雛鷹，終於沖上雲霄。
那時爨少環也在，開心地望著弟弟。俄裏在她身後深深地凝視。爨老莊主夫婦望著一雙兒女，笑容欣慰又驕傲。
行過成年禮的爨莫揚向金不戮走來，宛如上古天神，帶著令人崇拜的氣質。
莫揚哥太耀眼，讓人眼睛都錯不開。金不戮望著陽光一般，敬佩又高興地恭賀道：“莫揚哥今日起便是大人了！你好像一個大英雄啊！”
爨莫揚在陽光中彎下腰，揚起英俊的劍眉，眸光裏滿是笑意：“什麽，我只是‘像’個大英雄啊？”
金不戮站在那一片陽光裏，暖得大大笑開了：“不是‘像’，是‘就是’！
“我莫揚哥，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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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到此結束，感謝媽咪們愛兒子！
下一章將開啟兩盞的第六卷 ，也是最後一卷。最先兩章是過渡章節，收尾松林遺事
以下是人肉分卷：
【卷一｜塞外關山寒】1-35章。講梅塵斷劍出現（你已經看過啦）
【卷二｜江南花晝暖】36-90章。講大小魔宗的姑蘇斷劍之約（你已經看過啦）
【卷三｜南海碧波橫】91-141章。講溫小旻和金小瘸在南海的一件大事兒（你已經看過啦）
【卷四｜天都故樓遠】142-314章。講老一輩藝術家們的歸屬，溫、金有全角度新層面的激烈對手戲（你已經看過啦）
【卷五｜春城芳菲盡】315-396章。講大小魔宗終是難逃爭霸（你剛剛看過）
【卷六｜松鎮霧霭清】397-445章。講小旻追妻，夫夫大徹悟（就是下一卷）
【尾聲｜永春】446-最新更新章。你想要的結局，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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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總要散場，英雄終究會離場。第五卷 “春城芳菲盡”的“春城”，就是指明月山莊所在的南寧州
芳菲散盡，雖然我也很舍不得，但明月山莊篇就此結束了
兩盞中唯二大事件的第二，就是莫揚哥抽身離江湖。後續的江湖故事要孤山派抗起大旗了
（愛莫揚哥的媽咪們也不要擔心，故事的末尾明月山莊會再次崛起）
小旻犯了個大錯，但阿遼也有一定的責任。若無最開始的猶豫和隱瞞，一切都不會如此發生。不管這一切是由誰主導，自故事開端阿遼拿著梅塵斷劍出現，一切就都不可逆轉了
小旻和阿遼夫夫兩人一起承擔和面對吧
新的一卷裏，茶遼會各自打磨身上的糙礫，重新認識與接納真實的彼此。等他們歷盡千帆之後，以一顆通透的心重新接納對方的那天，就是這個故事完結的時候
謝謝媽咪們陪兩小只走到現在。下一卷將是兩小只新生的一卷，也是媽咪們期待的“溫茶追妻”的一卷，還是“千帆過盡暗香來”的一卷。一切都將迎來結局，快點搓搓小手手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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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一時間陷入了沈寂。不愧是豪爽的爨莊主，縱然如此時刻，還是他最先打破僵局，揚起瀟灑的劍眉問：“可有煙，可有酒？”
爨莫揚的七彩寶石水煙筒早在戰事中遺失了。蕭蘭卿手邊有自己的白銅水煙筒，傳人拿了進來。
想這煙筒還是莫揚幫著保住的，蕭蘭卿在筒身上輕輕撫了幾下，而後將它遞出去，酒卻是堅決不肯給：“莫揚你有傷在身，吸口水煙過過癮便算了吧。”
爨莫揚笑得分外豪情：“大丈夫要為區區傷勢屈服？”
蕭蘭卿和萬遺全沒了氣勢，不僅說不動爨莫揚，反而被他豪情感染，叫人拿了一小壇隨軍酒來。爨莫揚接過酒壇拍開泥封，就著壇口仰頭豪飲。又吸了幾口水煙，痛快朗笑道：“足矣！”
放下水煙筒，擡眸之際向金不戮深深一瞥。
金不戮全程站在旁邊，連句話也不敢多說，卻無時無刻不望著莫揚哥。對上這樣的一瞥，他只覺有剎那永恒之感，更覺心頭被紮出無數的密孔，透出許多覆雜的感覺。
還沒待他想明白，爨莫揚已蓋攏輩子，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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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爨莫揚的帳篷，眾人都要去歇息。蕭蘭卿、萬遺均在爨莫揚帳旁支帳，金不戮卻沒住處。三日來他主動站崗，一刻也沒休。蕭蘭卿不想搭理他便沒給他安排住處，他不在意也不需要，偶爾找個勇士多的帳篷坐一坐，而後便繼續站崗。直到今夜爨莫揚轉醒，金不戮驟然放松，頓感到疲勞襲來，眼睛都睜不開了。
萬遺看出阿遼哥哥體力不支，向蕭蘭卿爭了一爭，爭得一個單獨的帳篷給他。位置不太好，在整個營地的最北邊，靠近維摩宗那一側。爨、蕭、萬三人的帳卻是在營地正中，四面得到保護。
金不戮全不介意，道了句：“有勞蘭卿哥和小寶了。”獨自進了帳，一頭栽倒營床。
他雖然筋疲力盡卻一點也睡不著，腦中不停想事，止不住地盤著這小一年來的每一天、每一刻。
這場毀天滅地的的營救與報覆，自年初開始醞釀。
金不戮得知爨莫揚被關、自己遭瞞，乃是破五晚上蘇梨透露。
大年初一蘇梨窺破溫、金戀情，心傷至極化為怒意，初五晚上潛入右護法行止院將真相告於金不戮。她知曉自己時間不多，開門見山便說了爨莫揚被囚在北峰，又言簡意賅說了明月山莊遭焚、三十二路匪幫、平安治和萬字行全都被溫旻封了口。為防止其他人知曉這場密談，蘇梨還砸了水杯、大聲哭鬧以掩蓋。
金不戮第一反應當然是不信。可他對溫旻的性子何其了解，蘇梨所說越聳人聽聞，他越覺得像是小旻手筆。更何況他早隱隱覺得小旻固然愛憐自己，卻遲遲不讓自己下山，未免有些奇怪。只是一直沒找到理由、找到機會弄明白罷了。
聽完蘇梨所述，金不戮傷心大哭，有心找小旻一問。可想到連小朝明都跟著撒謊，又有些踟躕。小朝明是個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的實誠孩子，溫旻能說動他參與到這場驚天大戲之中，可見下足了功夫。
如此情形下只怕問不出真相，還對莫揚哥不利——如果莫揚哥真的身陷小五臺山的話。
由此，金不戮生生忍下一肚子疑問，決心先尋證蘇梨所言真假。他是隱忍性子，又自小潛伏慣了，練就了驚人的毅力與耐性，更有別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技巧。他開始天天閑逛，以散心為由在小南海周圍轉悠，成功讓溫旻放下戒備後便日日往小五臺山上跑。還選了個刁鉆的法子觀察北峰——研究小五臺山上的升降機括。
在普通人看來，那升降機括的漫天鋼索簡直一團亂麻。可金堡主的工匠之眼何其精細厲害，在他看來那紛繁交錯卻是一把精密的鑰匙。金不戮持久觀察，暗暗記錄，將碎片拼在一起便可見小五臺山機杼運轉的全貌，摸清了看守往來的情狀。
尤其是北峰方向。每日幾班機杼運行、分別向著什麽方向、什麽時分有人，金不戮從未到跟前去看，卻已靠長久觀察心中有數。他明白北峰確實是被嚴密看守起來了，裏面一定藏著對維摩宗來說不得了的事。為了一探究竟，金不戮算準其守衛薄弱之時遣走小楊，獨自坐著機括登峰。
那天、那時，果然如金不戮算中，紀佳木下北峰組織癸字堂集議，司徒皓跟隨，眾看守輪班吃飯休息，正是守衛空虛時。金不戮避過重重封鎖潛到半山腰，從高高在上的窗洞看到了那驚絕的巨大金籠和堂皇的北峰宮殿。
也看到了囚禁其中的爨莫揚。
鳳凰遭擒，何其慘烈。金不戮慟得無法相信，直接滾下山崖，若非他輕功高強，當日便交代了。
金不戮渾身是傷地爬上來，再也扮不得若無其事。他當下便有心劈開那大籠子將莫揚哥救了，和維摩宗上下拼個你死我活。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連劍都沒拿，莫揚哥更無可能馬上恢覆體力。他兩人湊到一起討不了任何便宜，只怕連小五臺山的門都出不去。
更何況，莫揚哥何其高傲，這樣情形下相見，二人該如何相對？
如此思量下，金不戮下了決心：莫揚哥是一定要救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辭。但不是當下。
篤定心思後情絲又翻湧，他在山間楞怔了半晌，也不知那感覺算是氣還是傷。
金不戮想不通小旻怎會如此。自坦誠孤山弟子身份後，他以為自己和小旻再無隔閡，不想小旻卻藏著如此巨大的秘密。
他不明白小旻為什麽要這般傷他敬仰的兄長，更為什麽要做下驚天的騙局相瞞。
小旻和他之間是真的愛麽？如果不是，何必為一個小小的金不戮劈山鑿海地制造夢境？
所以，那是愛了？否則絕不會有近十年來的朝夕相處，更不會有明月山莊石洞內身份大白後的真情相許、憐愛與包容。
時間不等人，無論金不戮再怎麽思緒萬千，也不能繼續耗下去。他強迫自己鎮定心神，擦去淚水，去主峰後摘了一枝桃花掩飾。回到約定之地，果然見小楊在那裏急得團團轉。金不戮謊稱自己摘花摔倒，蓋過了一身傷痕的真實原因。
溫旻心思縝密，見了他的摔傷果然起疑，細細詢問桃花位置。有那麽一刻金不戮真的不想再演，他好想直接問問小旻：你防天防地防賊一般防自己的愛人，到底是有什麽虧心事！
可莫揚哥的安危比天重，他還是忍下了。
剛剛平覆心情，夜裏便聽溫旻竟然要升宗主。溫旻轉述當著眾長老的面說阿遼乃是自己的盾，令金不戮突然間無措——
小旻竟有了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意思，這是十成十的真心愛意。可金不戮已下定決心救莫揚哥，必會重創維摩宗和小旻。那時，他就不再是小旻的盾了。
那時……小旻會傷心的吧……
聽聞小旻有意在中秋繼任，金不戮還能勉強保持冷靜。可小旻還要在那至關重要的一天為他們舉辦大婚，金不戮心如刀割。
為何命運如此待他？有人愛他視若珍寶，可對他的兄弟卻那般殘忍。
難道這就是他隱瞞身份多年的報應？
若有一絲可能，金不戮寧可不計前嫌留在溫柔鄉裏。可他不僅僅是小旻的阿遼，也是金家堡的主人，是孤山派的掌劍弟子，更是明月山莊主人的兄弟、欠債之人。
若他一人最醉死溫柔鄉，兄弟們的血淚如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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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自小柔善，卻有一副倔強氣，一旦狠下心便如驢子般執拗向前。他不得已暫時放棄了兒女情長，縝密的營救開始籌謀。
解救爨莫揚必須一舉成功，便要選擇小五臺山戒備松懈之時，更要選擇溫旻戒備松懈之時。這樣的機會千年難得一遇，金不戮卻知道一個——
他同小旻的大婚。
大婚那日全宗慶賀，所有長老都上八面萬風堂吃酒，所有的維摩宗眾都得一份賞賜。
以溫旻之縝密，越遇大事越不會放松警惕，如此空虛的時刻根本不該出現。但這一次，溫旻就要冒這麽一絲絲的險。是自負，堅信已蕩平了整個江湖。更是愛阿遼，拼著百密一疏的時刻，也要天下人都見證他們的大婚。
溫旻越愛，那一天的防備越松懈。防備越松懈，金不戮越有可乘之機。
金不戮是在利用小旻對他的愛，去給愛人的刺上心頭一劍。如此殘忍，他自己怎能不含著一口心頭血？
他參與籌劃的自己婚禮，背地裏卻是在籌劃一場背叛。他知道，自己要把小旻殺死了，也要把他自己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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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定了營救莫揚哥的計謀，金不戮開始不再那麽“乖”。他故意任性地要去洛陽，目的是去聯絡萬遺。
依照蘇梨所言，萬遺已臣服維摩宗。但金不戮深知小寶之高傲反叛，更知小寶對莫揚哥的敬仰深情，他信萬遺如此行徑定有苦衷。
換而言之，若不信小寶，他還能信誰？
洛陽之行是一場豪賭，賭是不是天下人都在欺瞞金不戮。
金不戮在旅途中慢慢造了張字條，上面書寫自己一手籌謀的營救之計，請萬遺幫忙串聯江湖英豪、替他邀請蕭蘭卿調動平安治軍。金不戮則承諾在大婚那天親自上北峰將爨莫揚救出來。
見到萬遺之後，他借倒茶之機在小七和陸衍的眼皮子底下將字條塞給萬遺。字條一出，金不戮的計劃就完全暴露。事後他無可能同萬遺再見面，若大婚那日萬遺按計行事，自然是萬幸。若萬遺真的已經背叛兄弟，或行事不夠縝密被人發現，金不戮就完了。
可他根本不顧及。金不戮已豁出去了，見過萬遺便馬不停蹄地回到小五臺山，沖小旻要了鑄造工坊，為那粗大金鏈設計了一柄可拆卸的精鋼大剪。
鑄造的大錘一錘一錘打在鋼鐵上，更是敲打著金不戮的心。這期間他是在籌謀，其實也是在等待。他在安靜而惶恐地等待著大婚的來臨，如若等著一個死期。
也是在等小旻。若溫旻有一絲絲透露真情之意，或許一切還可以挽回。曠世大婚仍可完成，他和小旻依舊相愛。
但終究，什麽都沒發生。
一連串鋪墊下來，饒是溫旻心思細膩，卻未發現半點端倪。小旻是被驚天計謀瞞過，還是太愛而無所懷疑，金不戮根本不忍細想。
溫、金大婚前夕，精鋼大剪依計鑄成。不管最後萬遺和蕭蘭卿肯不肯參與救人，金不戮都必須動手了。
後萬遺如約上了小五臺山，雖然被嚴密監視，卻還是能偶爾和金不戮眼神交流，告知他一切均已籌備完成。
事情再也無可回頭，向著那命運的既定處軋軋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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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救爨莫揚、攻打小五臺山，金不戮、萬遺、蕭蘭卿三人分頭分工。期間萬、蕭之間還能偶爾聯絡，金不戮則完全悶頭獨行。難得的是，三人竟能在營救當日形成合力。
萬遺一邊，當年洛河之戰因爨莫揚安排，他並未出面參戰。後爨莫揚遭擒，讓萬遺又痛又悔。當時金不戮中毒昏迷身在維摩宗，萬遺一個小孩子辦法不多，為了維護身世之謎只能遭溫旻壓制。
其實他何曾有一刻忘記莫揚哥哥？得了不戮哥哥的字條，萬遺立刻豁出去了，冒著家業被魔宗掀翻的風險也要完成阿遼哥哥的托付。他秘密地去江湖各地游說，聲淚俱下求江湖英雄們營救爨莊主。是以，被溫旻請上小五臺山的客人有不少已提前聽了萬遺的話，答應幫忙在小五臺山上制造混亂。
蕭蘭卿一側，當年他為了明月山莊而率平安治軍在洛河邊同維摩宗幹仗，其實是有違朝廷本意的。後蕭蘭卿兵敗於溫旻，更是被被封皓秦管著，不得四處亂走。溫旻卻在一統江湖之後火速進京拜謁封皓秦與皇帝，得了朝廷點頭。
這麽一來，蕭蘭卿更是一口氣憋在心裏發不出，不就便重病在床。直到萬遺前來串聯、遞上金不戮的字條，蕭蘭卿才稍稍恢覆精神。他縱然再不服金不戮，卻不得不讚這番算計精妙，依計假借聯合操演之借口將平安治軍所有人馬的調動權拿在手裏，還說服了楊槿等幹將幫忙，於中秋那日瞞著封皓秦殺上小五臺山。
大婚之日，陸衍以為金不戮真瘸，根本沒當高手防著。金不戮便在溫旻宗主禮成、大婚還未開始的間隙，拿著玉塵劍、背著精鋼大剪從小南海的臥房頂溜出，孤身到達北峰救爨莫揚出來。
同一時刻，萬遺則串聯著人手在小五臺山內煽風點火。金不戮將爨莫揚往北峰下一背，小五臺山內立刻大亂，還有人在北峰附近擾亂陸衍等維摩宗眾的心思，正是萬遺在打掩護。
蕭蘭卿則和楊槿聯合在上谷郡和幽州鬧騰。待金、爨平安下山，平安治軍攻勢立刻兇猛。既是掩護莫揚撤離，更是報仇洩憤，幾近將小五臺山付諸一炬。
此行全程，金不戮以救爨莫揚為主，沒有和誰大動幹戈。楊槿以救人兼保護蕭二公子為目的，也不曾做得太過。是以，小五臺山損毀嚴重，皆萬、蕭兩人懷著報仇的心思加大破壞之故。
萬、蕭率人燒山毀物仍不解氣，還想將小五臺山主峰搗毀。
對於他們二人之怒，金不戮有所料想，可兩人之激烈有些超出他的控制。金不戮知曉諸如封駱夫婦和小兒等無辜之人、歐陽千代等厲害角色都在主峰，更念著那令人敬仰的謝、樓兩位有情先人也供在主峰。出於種種覆雜原因，金不戮勸說萬、蕭救出莫揚哥乃是第一要務，不要耗費無謂的功夫襲擊主峰。更預言維摩宗拼了全山不要也會守護那一方聖地，見好就收方為上策。
在救出爨莫揚之前，金不戮從未洩漏自己身份。萬、蕭兩人誰也不知他要怎麽救人。到了約定地點突然見到他們的阿遼兄弟、阿遼哥哥身著勁裝、手持玉塵劍，雪落梅花一般蹦著跳著就來了，兩腿健全哪有半點毛病？
別說平安治軍眾勇士和蕭蘭卿，便是敬愛金不戮的萬遺都驚得差點將手裏的刀扔了。
面對如此身份的阿遼哥哥勸阻，萬遺雖然不太樂意放過魔宗，但還是答應了。蕭蘭卿則是經過楊槿、萬遺一起勸說才勉強答應撤離。
後溫旻親自率人鎮守主峰，將那裏守得固若金湯，可見金不戮主張之正確。否則，以蕭、萬的功夫和算計，若一味戀戰，難保不會成為維摩宗的俘虜。
萬遺對此心服口服，認為阿遼哥哥思慮周全，再也不計較什麽身份的事。蕭蘭卿卻從未服氣過。他本就因爨莫揚遭擒而對金不戮有埋怨，如今更因金不戮孤山弟子的身份而震撼和忌憚他。金不戮苦口婆心地想要留下小五臺山主峰，在蕭蘭卿看來根本是和魔宗牽扯不斷，徹底與他怒目相見，一直到了松林之中都不願為金不戮安排住處。
論身份，蕭蘭卿實則金不戮唯一的師弟。縱然蕭蘭卿自己不知實情，他的冷眼還是讓金不戮傷心的。
可一人之恨實在無法傷害金不戮更多了。他的心，自親手將一件件愛的舊物陳列好之後，便已是千瘡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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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旻去行宗主大典之時，金不戮本該穿上大紅喜服等著他的曠世大婚。可他卻獨自地、細致地，整理好了二人從小到大的定情信物。
他流著淚將那些小物一樣樣擺好，又將因歡愛弄皺弄汙的喜服好生打理，珍惜地放回原位。背著爨莫揚離開小五臺山的一刻，小南海上正鑼鼓歡騰。金不戮曾遠遠地向那邊望了一眼。
小南海雲蒸霞蔚，漫天喜慶顏色。是他此生見過的最美最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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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金不戮一直無法停止回憶過往的時光，眼前時而是溫旻笑盈盈地站在風中說要和他完婚。小旻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抱著毛絨絨的雪球，是全天下最溫柔最深情的模樣。
一時間又是爨莫揚遭囚於黃金大籠之中，八條穿骨金鏈觸目驚心，爨莊主鐵骨錚錚。
可時至今日還想這些做什麽呢？莫揚哥已經得救，這便是最重要的。
未來還有很多的事等著金不戮。他已決計不再躲於人後，而是以孤山弟子的身份站到世人面前。他要坦誠地面對莫揚哥，要為莫揚哥重建明月山莊，他要贖自己的錯。
至於小旻……
小旻騙了他。他也傷了小旻了。
……小旻，小旻……
金不戮心中猛地一陣刺痛，再不敢細想。翻了個身，豁地又想起同莫揚哥初見之時。
那時金不戮只八歲，聽說明月山莊有貴客要來。他還小，對接客之道全不明白，哪管爹爹叮囑，只在後園為自己的所見所聞而傷心——
一只羽毛還沒長全的小鳥在巢中嗷嗷待哺，因為把握不住力道掉下樹，摔死了！
這事發生在小小的金不戮面前，簡直是驚天慘劇。他捧著那小鳥流淚，給它吹氣，給它餵水，均不能使小鳥蘇醒。他哭得正傷心，突聞身後傳來一聲霹靂暴喝，嚇得金不戮幾乎跳起來。
轉過身，見到金燦燦的陽光裏站著個英俊的小哥哥。那男孩奪目得像太陽一般，說自己叫爨莫揚。
在明白了金不戮為什麽而哭之後，爨莫揚陪了他一整天，耐心地陪他埋葬了小鳥，還溫柔地勸他：“阿遼，不要哭了。”
金不戮記得很清楚，自己曾問了個問題：“小鳥為什麽會死？如果要死，它又為什麽要生？生生死死，不痛嗎？”
莫揚哥顯然無法解決這個問題。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超越年齡的豁達的笑：“死有什麽了不起？活著又有什麽了不起？只要痛快，便是夠了——
“阿遼，這小鳥為了追隨它的雙親而死，定然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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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夢呈金光顏色，連綿難斷，金不戮沈浸其中半夢半醒。突然，他被一陣叫喊聲驚醒，驚得心口狂跳，腦仁突突突地泛疼。
辨了一下，喊聲來自軍營中央。金不戮的帳篷離中央太遠，不能馬上到達，只能忍著劇烈頭痛動身查看。
他施展輕功穿過一座座營房，似翻越了一座座山峰，每翻越一座，金不戮的心底就緊張一重。
因為那喊聲越發清晰，此起彼伏的全都是“爨莊主——”
終於來到喊聲始發之地，果然是爨莫揚的大帳。只見帳簾大開，一隊隊的人匆忙出入與呼喊，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挫敗與焦急，蕭蘭卿更是哭著喊道：“莫揚——你在哪——？！”
萬遺則邊抽噎邊一座營帳一座營帳地掀簾查看。
金不戮吃力地推開旁人，闖入爨莫揚帳內中央，一進去便見到滿眼的紅。
血。
行軍大床接近一側帳壁，爨莫揚本該躺在上面。臨別前金不戮還和他對望了一眼，記得莫揚哥那英俊的容顏。
可現在行軍床上竟沒有人。莫揚哥最珍愛的七寶鐮月刀和它的主人分離，獨自擺放床中央。寶刀周正，映著營火璀璨熠熠，可看得出放下它之人極其小心珍惜。
床側的帳壁滿是猩紅，龍飛鳳舞的狂草張揚，提著四行血詩——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二十個字飛揚奔騰，狂傲萬端。長長的撇捺直要沖破了雲霄，似永不會低頭，永遠不會遭到禁錮。
永遠氣派，永遠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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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的辛勞與猛然起身讓金不戮頭痛欲裂，見到血書題詩的一刻他更是眼前全盲，重重摔倒在地。
昏迷之中，那團金色的夢還在繼續。
十三歲那一年，金不戮代爹爹去南寧州，為爨少莊主恭賀成人大禮。
南寧州本就四季如春，有春城美名。爨莫揚又出生在明媚的春天，天那般高遠，陽光那般熾烈，百花盛開，芳菲如雲。
那時的爨莫揚十五歲。站在陽光下的少年一襲玄青華服，巍峨的高冠映襯他飛揚的神采，穿金掛銀也遮掩不住他雙眸的明亮。仿佛長空中最威武的雛鷹，終於沖上雲霄。
那時爨少環也在，開心地望著弟弟。俄裏在她身後深深地凝視。爨老莊主夫婦望著一雙兒女，笑容欣慰又驕傲。
行過成年禮的爨莫揚向金不戮走來，宛如上古天神，帶著令人崇拜的氣質。
莫揚哥太耀眼，讓人眼睛都錯不開。金不戮望著陽光一般，敬佩又高興地恭賀道：“莫揚哥今日起便是大人了！你好像一個大英雄啊！”
爨莫揚在陽光中彎下腰，揚起英俊的劍眉，眸光裏滿是笑意：“什麽，我只是‘像’個大英雄啊？”
金不戮站在那一片陽光裏，暖得大大笑開了：“不是‘像’，是‘就是’！
“我莫揚哥，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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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到此結束，感謝媽咪們愛兒子！
下一章將開啟兩盞的第六卷 ，也是最後一卷。最先兩章是過渡章節，收尾松林遺事
以下是人肉分卷：
【卷一｜塞外關山寒】1-35章。講梅塵斷劍出現（你已經看過啦）
【卷二｜江南花晝暖】36-90章。講大小魔宗的姑蘇斷劍之約（你已經看過啦）
【卷三｜南海碧波橫】91-141章。講溫小旻和金小瘸在南海的一件大事兒（你已經看過啦）
【卷四｜天都故樓遠】142-314章。講老一輩藝術家們的歸屬，溫、金有全角度新層面的激烈對手戲（你已經看過啦）
【卷五｜春城芳菲盡】315-396章。講大小魔宗終是難逃爭霸（你剛剛看過）
【卷六｜松鎮霧霭清】397-445章。講小旻追妻，夫夫大徹悟（就是下一卷）
【尾聲｜永春】446-最新更新章。你想要的結局，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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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總要散場，英雄終究會離場。第五卷 “春城芳菲盡”的“春城”，就是指明月山莊所在的南寧州
芳菲散盡，雖然我也很舍不得，但明月山莊篇就此結束了
兩盞中唯二大事件的第二，就是莫揚哥抽身離江湖。後續的江湖故事要孤山派抗起大旗了
（愛莫揚哥的媽咪們也不要擔心，故事的末尾明月山莊會再次崛起）
小旻犯了個大錯，但阿遼也有一定的責任。若無最開始的猶豫和隱瞞，一切都不會如此發生。不管這一切是由誰主導，自故事開端阿遼拿著梅塵斷劍出現，一切就都不可逆轉了
小旻和阿遼夫夫兩人一起承擔和面對吧
新的一卷裏，茶遼會各自打磨身上的糙礫，重新認識與接納真實的彼此。等他們歷盡千帆之後，以一顆通透的心重新接納對方的那天，就是這個故事完結的時候
謝謝媽咪們陪兩小只走到現在。下一卷將是兩小只新生的一卷，也是媽咪們期待的“溫茶追妻”的一卷，還是“千帆過盡暗香來”的一卷。一切都將迎來結局，快點搓搓小手手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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